
“养蜂就像有瘾一样,这辈子啥都不想干,就喜欢养蜂。”
他这一喜欢,就是53年。

第一次见到“蜂王”是在边外林场的后山上,70岁的老爷子一身白色T恤,袖口有红黑围条,领子上别一支笔,嘴巴里叼着根烟,皮肤黝黑,精神矍铄,手臂上还有令很多年轻后生都羡慕的肌肉。

老爷子平时不怎么笑,但一谈起养蜂,立刻就笑眯眯的,露出一口白牙。蜂子落在他身上也舍不得赶,只是轻轻吹一口气让它离开。
“告诉你个秘密,蜂子喜欢蛰穿黑色的人,穿白色的它不蛰。因为那些偷蜜的,蜜狗子、熊、獾子都是黑的,你穿黑的蜂子就觉得你扎眼。”

刚开始还以为是老爷子在吹牛,仔细一看,蜜蜂当真只落在他袖口的红黑围条上,才渐渐有点相信。

老爷子身后是一圈蜂箱,采访中不时有蜜蜂嗡嗡着从耳旁呼啸而过。
“为什么喜欢养蜂呢?”(笔者问)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摆弄蜂,从小家里就一直养,慢慢自己也喜欢了。”
“蜂王”父亲养的,叫中华蜂,色黑、个小,与大个头的意大利蜂相比,产蜜量并不是特别大,比较适合定点养殖。
“蜂王”自己养蜂后,也在中蜂和意蜂间辗转多次,最终还是选择了父亲养的中华蜂。当被问及为什么的时候,“蜂王”笑笑,掸掸手里的烟灰:“因为中蜂只有这里有,是东北的土蜂子,别的地方都是人带过去。”
“而且中国的蜂更像中国人”,“蜂王”顿了顿,继续说:“轴是轴了点,但是顾家啊!不像意蜂,一路追花,到处玩,自己吃饱了就行,带出去到哪里都能安家。中蜂不行,就认准了那一块地方,金窝银窝都比不上自家草窝,带出去就不采蜜了,要是没走多远还会想办法飞回原来的地方。”
一种对故土的眷恋,深深镌刻在生活于这片华夏大地的民族的基因里,甚至连蜜蜂这样渺小的生命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根。
“蜂王”就是土生土长的辽宁抚顺人,他选择在自己的家乡养蜂,在自己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继续繁衍这种发源于此的勤恳生命。
他说自己养蜂曾得过许多绰号,不过他最喜欢朋友起的“蜂王”这一个。
不是“蜂蜜大王”不是“养蜂大王”,“蜂王”这个称呼,咋听起来就像蜂群中的那个蜂王,他把自己归入了它们的一员,他更喜欢和它们之间是一种合作共生的关系,参与它们的辛勤,分享它们的甜蜜。
“你养蜂这么多年,蜂子养得那么好,有没有什么诀窍可以透露一下?”(笔者想当然地问)
“蜂王”立刻就笑了,笑容中透着点得意:“这养蜂的一年四季要我和你讲啊,一天都讲不完。总结起来就两个字——应时。”

十七岁的时候,由于当时的特殊形式,“蜂王”没有继续上学,而是进入了生产队。
生产队队长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瘦瘦小小的他,略显无奈地说:“干别的活不行,养蜂你行不行?”
那个时候,人没有太多选择,有一份工作不错了。于是,老爷子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养蜂,这一干就是53年。
刚开始,是师傅带着他养蜂。生产队养的是意蜂,体格大产量也大,需要拉着蜂箱四处追逐花季。十七岁的蜂王独自拉着四十箱意蜂,辗转马车、火车、汽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第一次就采到了2000斤蜜。
那年头,蜂子不值钱,蜜也不值钱,一斤才卖一块零五分。不过,蜂王也凭这2000斤蜜挣了两千多块钱,而当时整个生产队一年的收入就只有九千多,他一个人占了五分之一。
得到表扬、尝到甜头后,蜂王从此别的都不想干了,只想养蜂。“这种感觉,就像上瘾一样。整天钻在里头,就想着怎么养好它,提高产量。”蜂王如是说。
养蜂的好处,还不止收入上的成就感。
那个时候,可以用蜂蜜换大米,一斤蜂蜜可以换三斤大米。国家还有特殊待遇,养蜂的可以开介绍信到供应站去买粮,买的都是细粮:大米、小米、白面,别人花钱都买不着。
而各种蜂蜜制品更是触手可得,什么蜂王浆、蜂胶、巢蜜,随手就是一大把,这也是老爷子年逾古稀,却依旧身体康健,连感冒发烧都很少有的秘诀。
渐渐养蜂上手的蜂王,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下海潮,也离开了生产队,决定单干。
他买了40箱中华蜂,终于又养起了父亲当年的品种。

也许是之前在生产队厚积薄发的经验,这40箱蜂一下繁殖到了80箱,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因此等到秋天,漫山遍野的花都谢了,这80箱蜂就面临着无蜜可采的困境。
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繁殖出来的小蜂仔只能在蜂板上爬来爬去饿着肚子,飞出去寻找蜜源的侦查蜂飞了一圈又一圈,还是空手而归。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没有存粮的蜂群,如何能挨过这个严酷的季节?

“蜂王”一狠心,向朋友借了五千块钱,购买饲料糖。那时候一斤蜜只能卖四五块,而一斤饲料糖也要两块多,“蜂王”还是一咬牙购买了足够越冬的饲料糖,就这样捱过了最困难的时间。

等到来年,春暖花开,“蜂王”卖掉了其中的四十箱蜂,剩下的一口气就采了4400斤蜜。这些蜜,不仅让他还清了欠朋友的借款,也让他成为村里最早的万元户之一。

蜜蜂是社会性很强的动物。
刚羽化出巢七八天的小蜂是不能采蜜的,它们只能在巢脾上活动,负责酿造蜂蜜、哺育幼蜂、修补巢脾、清理巢孔、消灭巢螨。
飞出巢采蜜的,都是青壮年的工蜂,它们分工明确,有寻找蜜源的,有负责采蜜的,有负责采水的,有负责看守巢穴的。

春季前后开始繁殖的节点一定要把握好,否则蜂子出早了,外面花还没开,没有蜜可采,出晚了,等小蜂仔长成可以出巢采蜜的大蜂,百花流蜜的季节都已经过去。
蜂子采蜜回来,会分泌转化酶酿造花蜜。将花蜜中的蔗糖,转化为果糖和葡萄糖,同时蒸发掉多余的水分,让蜂蜜更加容易储存。
酿造成熟的蜂蜜,工蜂会分泌蜂蜡,将储蜜孔封起来,这是蜜蜂们过冬的粮食。所以封盖的蜂蜜才是完全转化的浓缩蜂蜜,而没封盖的蜜,水分蒸发尚未完全,只能说是“水蜜”,到了秋天不会结晶。

寒露前后,就不要让蜂子继续繁殖了。最后一茬出来的小蜂仔,将会成为这一年的越冬蜂。
入春之后繁殖出来的蜂子一般只能活三个月,而越冬蜂却可以活六个月。
这是因为每一只破壳而出的小蜂仔,在头几天都是要吃蜂王浆的。每一只工蜂都会分泌蜂王浆,但工蜂一生分泌的蜂王浆是有限度的,一旦它吐完了自己的量,它就会死去。
吐过浆的蜂子,是活不过冬天的!
很多人都夸他养的蜂子大,想要买他的蜂种。只有他自己知道,并不是他的蜂子比别人的大,而是他的蜂子体力好,养得应时。
“这个技术看起来平平无奇,但真要养起来,不会养就是不会养。”老爷子得意地抽了口烟。
在过去追花的岁月里,蜂王每年都会提前去踩点,看一看这地方的雨水,拈一拈花心,今年能不能流蜜,他一猜一个准,所以朋友们都爱跟着他走。

现在定点养蜂,他依然会在山林里四处转转,这儿摸摸,那儿瞧瞧,看椴树花如何像泉眼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蜜,看老黑槐什么时候又顶上一头白花……
但得蜜成功用足,不辞辛苦与君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