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深山集市开展了一场扶贫助农项目，尝试把现代文创产品的运营方式注入到传统手工艺文化中。
据我们了解，这次下访的是盛产侗锦的“湖南省怀化市通道县古伦村”。
如果你打开地图软件，搜索“古伦村”，镜头会一下子把你拉入到祖国群山峻岭的一角，就在贵州、湖南、广西的交界处，顺着弯弯绕绕的X084号公路，拐进了一个腹地之间。
但若想在现实中探访一下这里，你可要费些功夫。
从桂林机场落地之后，我们驱车三小时，沿路欣赏着“甲天下”的风景，直到审美略有疲劳。正当我闭目养神之际，突感一阵颠簸，再睁眼时，一段崎岖的盘山路跃然映进眼底。
汽车好像悬浮着一样，看不清侧边的道路，绕着悬崖游走。我紧靠着椅背，脚趾都不由得蜷缩了起来。
真正的左手绝壁，右手深渊。
而来自侗族的司机大哥，却对此不为所动。大哥时而哼着山歌，时而抽两口土烟，在开车之际，竟还有空打开微信跟好友发几条听不懂的语音。
没错，在国家的大力扶持下，当地是通网的，而且还有4G。大哥说村里已经有人尝试张罗起直播带货，这让我对此行有了更多信心。
后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多么单纯。
司机大哥娴熟地驾驶着汽车，辗转腾挪了一个多小时。这一程的山路让我提着心吊着胆，所以即使满身的疲惫，我的脑子也意外的清醒。
袅袅的炊烟在不远处升起，一簇簇青灰的屋檐分布在山间与湖边。
历时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到了。
耄耋的老者蜷坐在亮黄色的土墙边，眼角的皱纹深邃得像当地的群山，守望着过路的行人；稍微年轻的人，看上去也有五六十岁，有的背着框子篓子，有的拿着农耕的用具，行走在翠绿的田边。 暮色之下，也有鲜明跳脱的颜色跃动在山村小路上——年幼的孩子三五成群的嬉闹追赶着；稍大一些的背着书包有说有笑。他们幼小的身躯仿佛承载了山村中所有的生命力，也调和着村中越发加倍的昏黄色彩。正如祖国千万山村一样，古伦村的年轻人也如璀璨的彗星般，坠入名叫城市的引力黑洞。我们的车辆刚刚抵达，一个不知在村口等了多久的人立刻迎了上来。这个操着蹩脚普通话、皮肤黝黑、衣着质朴的人朝着我们挥了挥手，他结满老茧的手跟略显稚嫩的脸庞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是古伦村的村支书，90后的他，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在他充满坚毅与热忱的眼神中，我甚至不难猜到他扎根于这座村庄的原因。他是这十万大山中，为数不多的星星之火，燃烧着蓬勃的生命力，照亮这崎岖的山路。我们屁股还没坐热，这年轻的村官就迫不及待的捧出了他引以为豪的东西。那是一块多彩的布块，几何图案环环相扣，颜色虽多却意外的有序、严谨、大方。“这是侗锦，是最好的彩锦，一种颜色一种线，手工的、一梭一梭织出来的，漂亮的诶？”。我们拿过布块，欣赏着上面繁复的纹路，村支书的眼神却变得复杂了起来。他的眼神依旧坚毅，但却隐隐透着担忧，像极了第一次见到女方家长的新郎官；亦或是首次被领导点评方案的新员工。后来我们才了解到，他是怕这些“城市里来的娃娃”，不会真心喜欢它。他经历过很多次了：电视台来过、专家来过、明星来过、游客来过。人们纷纷留下了掌声与赞美，但真正的问题却依然存在。侗锦，是侗族人民的瑰宝。在历代能人巧匠的手中，侗锦纺织的技巧已经发展成了极具民族特色的传统技艺。强烈对比的色泽，繁丽多姿的图案，浓艳粗犷的艺术风格，一块上乘的侗锦处处都体现着侗族人民对生活与艺术的巧妙融合。侗锦的图案都是编织而成，而非后期刺绣，所以在编织之时，不能有一丝偏差。学习成本高且制作工艺复杂，导致侗锦产量极低、成本极高——很难形成产业链。花费大量时间去传承一项复杂的工艺，还赚不到多少钱，导致村里的年轻人宁愿去城市里打工。所以现在的古伦村，所有的绣娘都在五十岁以上，甚至还有70岁的绣娘仍然坚守在木质纺织机前。前人在渐渐老去，后人却无人问津，这份传承了上千年的传统技艺，即将逐渐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大批优秀资源已消亡或濒临消亡；手艺传承人老龄化严重、后继无人；工业化的发展，致使很多以使用功能为主的传统工艺品被新技术、新材料所取代......以上种种，都导致了传统工艺及技艺语言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物质载体、文化语境、情感温度与生活关联。传统的工艺品，究竟应该成为商品，还是尘封在博物馆？专家学者至今没有给出标准答案，而寻求这些答案则成为了我们每一个依文人为之奋斗的方向。到达古伦村的那晚，年轻的村支书亲自下厨为我们做了满满一桌的侗族家常菜。推杯换盏之下，饱含着他对我们无比的期冀。村中并没有旅店，村支书带着男生一起在村委会打起了地铺。古伦村的星空格外明亮，几个年纪相仿的男生，伴着蛙鸣，聊着各自的童年回忆，地域和文化的隔阂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不见。我们聊着城市，聊着大山，聊着胡同里的蛐蛐儿，聊着小溪边的野兔......欢声笑语中，这个90后的村支书，仿佛卸下了所有“大人的模样”。房间里不时响起了鼾声，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仿佛上一秒我们还在闲聊。村支书侧头看了一眼还未熟睡的我，月光把他棱角清晰的脸庞照得柔和。有人曾做过统计，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面临的问题是什么？”这一调查中，“公众参与度不够”这一项排名第一，高达72%的人都觉得这是文化遗产保护首先要解决的问题。现任故宫博物院院长单霁翔，就是第一批认识到这点的人。为了不让99%的文物沉睡在库房，故宫从过去只开放30%的区域，到如今已经开放80%。为了展现故宫更多面的魅力，玩法新奇的故宫文创纷纷上线，使人们得以亲近那些曾被“束之高阁”的国宝。“要把壮美的紫禁城完美地交给下一个600年。”这是单霁翔先生毕生的心愿。现任依文集团董事长、依文·中国手工坊的创始人夏华，也早在十七年前就走进了大山，她带领团队走过了丹寨、凯里、贞丰、台江、望谟......也带着大山里的手艺人走进了都市、走上了世界舞台。“我想把这些手艺人一个个找回来，我希望能把我们老祖宗留下来的手艺给传承下去。”这是夏华女士不断追逐的理想。古伦村需要的不是点赞和褒奖，需要的是从业者能够真正从市场化的角度帮助他们，也需要更多的人看到和接受他们。对侗锦最好的宣传，不是供在博物馆里保护，而是被年轻人穿戴在身上。离村之际，村支书依旧站在村口向我们使劲挥手。反光镜里，那个挥手的人也越来越小。那是一股星星之火，诞生于这重重大山之间，传承在村支书这一批人的身上。它闪着微弱的光，却拥有着千年不灭的力量。如今的我们，也承载着这股星火，带着它飞奔向了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