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延寿就像在与死神捉迷藏——让他晚一些、再晚一些找上自己,复活则更像在与死神拔河——直接从他手里把人拉回来。
自知道“人体冷冻法”有望让人起死回生那一刻起,它便成为了少年索尔·肯特追求一生的课题。
毕竟想要长长久久地存活于世,“复活”总比“延寿”听起来更一劳永逸。
人体冷冻技术是指可以在将尸体在-196°的低温下存储,以期未来的先进科技能将人复活。
这一技术的拥趸认为,心脏停止跳动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只有大脑结构和人格记忆被破坏到无法恢复时,死亡才是永久的。
哪怕只冷冻大脑及神经系统,未来的技术也可以将人的大脑匹配上另一具健康的身体来实现复活。
也就是说,只要大脑是你的,身体就算不是你的也是你的。
于是,虔信“人体冷冻是通往未来的救护车”的索尔·肯特身先士卒,于1987年选择冷冻了去世的母亲。由于她浑身上下恶病缠身,他将她的头颅砍下进行了冷冻。
接受采访时他表示,“我深爱着母亲多拉·肯特。她40岁高龄生下我,并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欠她太多、无以为报,现在将她的头部冷冻起来,只为有天能修复她的大脑损伤,然后我们彼此永远陪伴。”
但验尸官称,尸身内某些代谢物的存在表明,多拉被砍下头部时并未死亡,因此,为其进行冷冻的公司被指控涉嫌谋杀,立时引起轩然大波。
这场人体冷冻史上最大的伦理案,究竟是追求永生,还是蓄意谋杀?
(以下内容编译自人体冷冻公司Alcor员工在多拉·肯特案前后的日记,以第一人称叙述了该起案件的缘由始末。)
1987年12月10日,多拉·肯特气若游丝,靠呼吸机勉强吸氧。她已在大脑逐渐腐烂的状态下苟延残喘3年,强烈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定会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离开人世,不必再用食管进食、气管呼吸,毫无尊严可言。
多拉的儿子、我的同事索尔·肯特说,她的心脏跳动了84年,今晚可能就要停止了。
图:索尔·肯特
晚上10点左右,多拉被推进手术室,取下氧气瓶,剃光头。11点30左右,她第一次停止了呼吸,但心脏仍然坚挺地跳动着。
她的皮肤颜色逐渐变深,我们采取了人工呼吸及其他救助措施,可她喉咙处的粘痰一直阻塞着气体进入,呼气时还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12月11日凌晨,多拉的面部又有了血色,并开始能浅浅呼吸。但好景不长,0点25分时,她的心率逐渐变慢、变弱,最终停止了。
两名同事分别用听诊器再次确认她没有心跳后,我们迅速启动了冷冻手术程序。
在冲洗身体后,多拉的胸腔被切开,心脏已静止不动。于是,我开始为她做心脏按摩以维持组织氧合。之后,我没有观察到她的身体颜色变深(如她首次呼吸停止后那样)。
整个冷冻过程较为顺利,但由于多拉年龄较大,血管系统脆性较强,挑战性还是不小。
7点左右,多拉的头部被割下。
10点左右,我接管了保存多拉头部的干冰冷却系统,每15分钟读取一次温度读数。晚上晚些时候,我们用厚塑料布包裹住多拉的身体,装进冰里。
12月13日,多拉的头部从干冰库中转移出来,开始下降到液氮温度,状态看起来相当不错。
12月14日,一个消息如晴空霹雳砸在我们的头上:由于多拉去世时主治医生Steve不在场,没有人能证明她是自然死亡。
也就是说,在场的每一位,都可能被扣上一顶“谋杀”的帽子。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Alcor将迎来创立以来最大的危机,甚至可能土崩瓦解——一切都取决于验尸官的检查结果。
我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验尸官会循规蹈矩,对头部进行解冻和解剖检查,但这无异于对多拉进行残酷虐杀。
最乐观的结果是,验尸官在对尸身调查之后,能确定多拉死前精神状态正常,继而放弃对头部进行尸检。
多拉·肯特在生命最后几年遭受的病痛折磨数不胜数,我希望她的尸体不再受到进一步的侮辱。
愿她安息。也愿有一天,她能苏醒,恢复年轻时的健康和活力,无论那一天多么遥远。
图:多拉·肯特与索尔·肯特多年前合影
2月22日,验尸官结束了尸检,死因确定为肺炎。一时间,危机似乎化解了。
可没想到外面的风言风语越传越凶,还有人说我们在砍下多拉的头前6天将她活活饿死!实在离谱。
12月28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验尸官说,我们在多拉心脏停止跳动后就将其冷冻了,但并不能证明她当时已处于脑死亡状态。因此,他们仍然可以对Alcor提起刑事指控。太荒谬了!
1月7日,一群官员拿着搜查令闯了进来,开始疯狂地翻找和没收东西:“多拉·肯特的头在哪,我们要对它进行尸检!”还好我们早有准备已将其转移。
但他们,在接下来的二次搜查中,将公司与冷冻相关的药品、设备、文件资料通通没收了。
在场的所有Alcor员工都被戴上手铐,带到警察局,拘留受讯。
但荒谬的是,自始至终我们从未接到任何指控,也就是说,逮捕我们,没有给出理由。
几小时后,我们被保释了。
但验尸官办公室仍在不停找我们的麻烦,试图指控工作人员犯罪。
由于验尸官进行尸检时,在多拉的尸体中发现了某些代谢物,所以在冷冻手术开始时,她肯定还活着。
因此,验尸官办公室签发了一份新的死亡证明,将死亡方式列为“凶杀”,并公开指控Alcor团队谋杀。
(遗体内的代谢物与冷冻病人死后得到的支持与氧合等水平并不矛盾,但目前的法医培训没有涵盖这一点。)
图:多拉·肯特主验尸官:Raymond Lopez Carrillo
案件一路打到加州最高法院,最终判决并非谋杀。
图:多拉·肯特案终审法官
眼看着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花,我们便顺势发动了反击,对验尸官办公室提起“非法逮捕”和“非法扣押”诉讼:我们从未被告知被逮捕的原因,并且我们被没收的设备与资料有80%都不在搜查令的范围内。
此案以“验尸官办公室为非法逮捕赔偿9万美元,为非法扣押赔偿3万美元”达成庭外和解告终,我们被没收的所有财产也悉数归还。
虽然政府部门并未打算这样轻易放过我们,但至少他们不再死命追查多拉·肯特头部的下落,对我们,对逝者,都是最好的结局。
目前人体冷冻技术仍处于发展初阶,尚无成功案例,也不被医学主流接受。
但纵观长河,任何一项技术的发明与迭代都不可能一蹴而就。科学的本质,便是将我们从前埋下的不可能之种,一一开出花来。
对索尔·肯特来说,人体冷冻既是追求永生的手段,也是一场科幻之梦,在梦中,她从天堂重返尘世,他与母亲再次重逢。
他知道,选择人体冷冻,固然未必能起死回生;但尸身一旦腐坏,便永无复生指望。
派派觉得,趁身子骨还硬朗,多学抗衰知识、进行延寿实践,是我们对自己和家人最佳馈赠;而在离世之后,多一种选择总不是坏事。
毕竟,希望再渺茫,那也是希望。
且与其说是逝者的希望,不如说是生者的希望。
—— TIMEPI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