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独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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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露,女,广西人,自由写作者。

(一)
在惊慌的逃窜中,若无踉踉跄跄地从密林退到悬崖边。森林仿佛一日之间失去了活力,起伏的轮廓变得深黑,墨色的天空不见一丝阳光,冷空气从北方扑过来,受惊的群鸟齐齐飞向原始森林深处。
她颤抖着,喘着粗气,心砰砰直跳,像一只被围猎的兔子想要逃跑却无路可逃。她往悬崖下看一眼,晕眩感油然而生,不敢再看。前有追兵,后无退路,我该怎么办?若无想道,猎人就要追上来,把我当作野生动物一样捕获,这世上把我当作人的人,用手指头能数得清,而且他们也不把自己当人看。
悬崖有三四层楼高,崖面发出银白的光,从崖顶到崖底是一条向外偏的斜线,也可以说成一面很陡的坡,想要毫发无损地下到崖底是不可能的。若无担心自己会死,按目前的情形,死的概率很大,尽管如此,她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把她当做野生动物抓到笼子里逗弄、虐待、宰杀。没有谁的肉体不死,早死晚死罢了。何况有的人活着如同行尸走肉,和死没区别,而有的人肉体虽死,却勇敢地为自己活着。
猎人们快速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和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许多双野兽般的眼睛放射出贪婪的凶光,手里端着刀枪和各类捕猎的武器逼近。若无满脸惊恐,紧缩肩膀,一步步地往后退,忽然脚底一滑,滚下悬崖。我的一生要结束了吗?结不结束有什么不同?我的人生仿佛一个长长的梦,我还在长梦中做梦中梦,每个梦中梦都能醒来,但这个长梦从我记事起到现在,从未醒来。醒不过来,无所谓结束。
若无的梦发生在灵国(灵国是精神世界的名字,它还有一个世俗世界的名字,此文不做介绍)——世上所有荒唐的事循环上演的舞台,无数不同形式的苦难重复着,传说已经重复了几千年;又像一个腐朽又牢固的高压锅,巨光照不进来,还压得人透不过气。若无以为出走森林,就能揭开盖子,逃离高压锅,可盖子既无尽头,又坚不可摧。
身体撞击的疼痛伴随若无往下滚,她的意识变得模糊,时而脑袋发懵,想不起自己是谁?时而恢复意识,目睹自己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临死前她还没弄清自己到底是谁,在她看来,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以前我常问自己,我是谁?是祖宗定义的那个我,还是丢弃所有身份所有头衔的那个我,抑或是人类社会出现以前无人定义的我,才是真的我?我一直想做自己,寻回最原始的本性,弄清我从哪里来,也想搞清祖宗的定义,因为我身上带着人类的共同记忆、基因、潜意识之类难以抹灭的东西。在我生活的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一切都是统治者们定义的,灵国人也是按统治者们的定义做人,至于我是谁,真相是什么,谁爱去追究,谁有时间去探索,谁敢有异议?从小到大,我亲身体会到灵国人每天活在谎言里,无时无刻不在说谎,或者毫无意识地说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谎。
一闭眼又睁开眼的功夫,若无滚落到碎石杂乱、坚硬、枯萎发黄的草地上,犹如躺在由巨大的痛感铺就的硬床上,身上也仿佛覆盖着由刺骨的痛织成的被子,体内的痛就像死神的手把她身上的血一点一点地往草地上挤,撞得她的小腿骨折变了形,还抽走她所有的力气,动也动不了,和植物人没分别。以前有人希望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也记不住,只要乖乖听话就好,而我也曾空有肉体,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不敢说自己想说的,也不敢反抗,后来我反抗强拆我家的房子,不久又选择出走森林,逃离人的社会,现在还是栽了跟头。
认识我的人都叫我“若无”,我本来不叫“若无”,妈妈先给我起一个叫“全有”的名字,奶奶却认为这名字不吉利,怕我承受不起,反而惹得厄运缠身,于是叫我“若无”。邻居们私下里咬着牙齿说,“本来就该叫若无,怎么能让他们家全有呢,若无才行”。唯独妈妈叫我“全有”,可她寡不敌众,“若无”叫开了。其实我叫什么,一点也不重要,“全有”也好,“若无”也罢,不过是家人给我戴上一个他们主观的面具。在我未成年之前,奶奶突然不喜欢“若无”了,还可以改成“归零”,反正我叫什么无所谓,户口本上写啥名字无所谓。我真实叫什么名字?我是谁?从远古到现代已经隔了漫长的岁月,人类已经在自己身上戴了一层又一层的面具,想要用一个姓名告诉你是谁,或证明某种运气,或代表某种希望,或者还原人的真实本质?太难了,也没必要纠结,这不是主要的。
“若无,若无!”随着凄凉的喊叫在空寂的山谷回荡,叶游从另一座山快速地向若无奔来,还发疯似的咆哮着,完全不像他原本的声音,也不像人的声音,像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狼叫。我和叶游从小认识,他对我已经够有情有义,我不想拖累他。看,崖底散落一具动物的遗骸,只有半个发白的骨头架子,猜不出什么动物。一个月前,我在一座山的半山腰看到对面山头有只瘦弱的小山羊摔下悬崖,另一只健壮的山羊站在崖顶转来转去,不知所措的样子。它找不到救同伴的方法,对着天绝望地唤着,“咩咩咩”,表达心中的悲哀与无助,难过地俯视着垂死挣扎的同伴,等同伴一动不动就转身离开,头也不回。从我记事开始,每当妈妈在我面前转身离开并且头也不回时,我的心像让人捅了一刀,痛得抽搐。爸爸上吊后,妈妈独自抚养我。当我满一岁的时候,妈妈就去大城市打工,把我交给爷爷奶奶照顾,一年到头只有春节才回家一趟。爷爷奶奶快到退休的年纪,可他们是农民,没有退休和节假日可讲的,要一直干到死。每天早出晚归,他们有时让身体不便的阿太(曾祖母)照顾我,陪我玩泥沙;有时带着我下地干活,让我在田边玩泥巴。五岁那年,妈妈改嫁,一边是爷爷奶奶不同意,一边是五叔五婶千方百计地赶妈妈走,乱七八糟的吵闹声就像情感的一次核爆,震动着我家的房子,房子似乎摇摇欲坠。我害怕,吼叫,痛哭,阿太抱着我,我仍不停地抹泪,哭累哭饿了,也睡觉了,醒来后,妈妈已远走他乡。
不一会,叶游的脸在若无眼前晃动,“若无,撑下去!若无,撑下去!”一个劲地叫着,怕若无只要一闭眼再也醒不过来似的。若无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回答他,只看见叶游的脸变得模糊不清,连脸部的轮廓只剩一团一团的,一个没有眼睛、鼻子、嘴巴的脸渐渐消失,若无的思绪变得混乱,没办法确定自己身在何处,所遇何事。叶游的哭泣声正离我远去,我的眼睛仿佛让死神盖上了黑幕,看不见任何东西。实际上我在灵国极少见到真实的东西,常常有一只手遮住人的眼睛,不让人看到真实的情况,我只是空有一双眼睛,大多数情况下,不懂如何睁开眼观察世界,尚未死亡,就已经半失明。
人总有一死,我死在自己手中,死在他人手中,也死在自己生前搞不懂的原因之中,像一头猪让人送上锋利的刀架前,却不明白主人把它养那么肥,原来就为了这一刻,命运之神等我这一刻,等了好久。叶游,对不起!不能再陪你,我看不见你,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无边无际的静,痛感也一下子跑掉了。我曾无数次地想,当人死了,我们会去哪里?是回到我的神那里,向她忏悔我的罪过,还是进入地狱,接受阎王的惩罚?我能上天堂吗?我配上天堂吗?我只是平凡人,天堂地狱或许都与我无关,再说人间和地狱没什么区别呀。如果人间不是地狱,为何爸爸在我几个月大的时候把脖子挂在梁上,丢下了我?爸爸从边境解甲归田以后,医生诊断他患上了精神分裂,爷爷奶奶为他操碎了心,“那时你爸经常胡说撞见冤鬼,疯疯癫癫的”,村头领(村子最高管理者)常常上门给他做所谓的心理治疗,做所谓的思想工作,爷爷认为村头领这种治疗只会越治越糟糕。灵村人嘲笑爸爸“一个疯子”,连带我一起嘲笑“他是疯子的女儿……他是小疯子,他爸是大疯子……”
“若无,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叶游脸上的愁云紧锁着,以医生的身份仔细快速地检查若无的伤势并且简单地处理伤势以后,一把抱起若无,躲到一个隐秘的丛林里。若无已昏迷,大脑里的意识却异常活跃,和清醒时没两样,甚至比清醒更活跃,里面有闪电,有乌云,就像一个正在爆炸的原子弹,意识四处迸溅,思想到处游荡,绽放。
我能感觉出自己脱离了肉体,当我用手往自己身上摸的时候,空空的,什么也抓不到。难道我现在是一股意念,还是一个已死的鬼魂,或者是一个未死的灵魂?其实我的一生算不得清醒,和周围的人一样昏昏沉沉地搅成一锅混沌发臭的粥,当我不想跟他们黏在一起,就是出走森林的时候。我的脑海凌乱极了,前方跳出叶游在溪流抓鱼的情景,另一边传来我逗小猴子的哈哈笑声,这里一个过去的我,那里一个过去的我,像电影镜头同时播放着从前我们在森林的点点滴滴。
一年前,若无第一天向着这片茫茫森林前进时,日头仿佛地狱之火要把她烘干,她的眼睛只能眯成一条缝,脸上火辣辣的。她孤独地走着,两手空空,什么也不带,以原初的姿态去面对大自然,面对造物神,也不打算回去,下定决心成为森林小小的一份子。在出走前两个月,她从精神病院获知叶游去世的消息,因找不到叶游的尸体,她半信半疑。如果叶游没死,他会躲到哪里呢?若无唯一想到的地方就是森林。
除了她,路上走着几个乞丐样的人,蓬头垢面,灵城不欢迎他们,一碰到穿制服的人,就会被打得半死,或送进精神病院,只好逃到野外游荡,也死在野外。其中一个乞丐从灵城开始跟着若无,有时离得远,有时离得近,若无并不确定此人是不是跟着他,还是仅与她同道,心里未免有些害怕。不远处是一条漂浮着垃圾的河流,她想甩开那乞丐,沿着江边走,那滚滚河水带她回到儿时某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她的祖母叹着气说,“好大的雨,估计今年收成不好,又要饿肚子了,可这不是最要紧的,最怕不够纳粮。”她的祖父冒雨赶到农田察看稻谷,脚底打滑,掉进沟渠里,全身湿透,喝了很多水,挣扎很久才爬上田埂。回家后染上风寒,肺部也发生严重感染,送到医院不久便撒手人寰。他做了一辈子农民,也在农田里遭到致命一击。祖母哭着说,“老头子,你走好,守好我们家的农田,不要让外人夺走,不要让洪水夺走,谁也不能抢走,那是我们家的命根子。”
江面飞动着密密麻麻的蚊子,散发着恶心的臭味,携带着灵国所有脏东西向东南方位流向大海。大海像个神秘的大容器,容纳着人类的罪过,当它忍无可忍,发脾气,刮台风或者发生地震和海啸的时候,就会把罪过还给人类。从我家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就到海边,我坐在柔软的沙滩上,好奇地问叶游,大海深处有龙宫吗?他笑着回答,也许有,也许没有。我满怀憧憬地说,有一天我要离开尔虞我诈的陆地,到龙宫居住。他劝我别活在动画片里。我难过地说,现实太残酷了,只想活在动画片里。
叶游望着呼啸汹涌的大海,像回忆非常遥远的古老往事,讲诉着他跨过大海出国读书时跟着一伙刺身裸体的人参加游行的事。他们裸条条的,沿途向路边的女人大胆地展现身材,引得女人们尖叫不已,他们的脸上透着自豪、得意、享受,我在灵国从来没见过这种情景,如果有个男孩只穿内裤,人们会在背后说闲话,如果女孩只穿内裤上街,人们会“疯子、荡妇”地骂,如果屡教不改,直接拖进精神病院。
不止大海受污染,到处是已开发的山水景区,人工的景色像戴着面罩——人工强加给它们的面罩,灵国的管理系统的宣传和监控也同步跟上,景区立着许多为系统歌功的宣传栏。“你喜欢哪个地方。”叶游问我。我指向一片留住原始风貌的山。叶游闭上眼睛,我也闭上眼睛,我用安静的声音引导着叶游,“听,那来自大自然的召唤,原始的召唤,叶游,听到了吗?回归吧,回归吧,他们在召唤我们回归呢?”叶游却略带嘲讽地说,“可我听到的是大自然的愤怒,听,你们居然忘记我赐予你们那自由的权利,忘记你们的血性,忘记你们的勇气,你们消灭那可贵的血性和勇气,你们忘记了人是什么。有本事,别回来,继续做你们的奴隶!”我睁开眼,看到叶游学着以他所理解的大自然的愤怒的声音在教训人类,那滑稽又好笑的表情,令我忍不住放声大笑。
出发森林之前,同厂同宿舍的女同事问若无,辞工以后去哪里?实际上她辞不到工,只能自离,白做一个月。她指给女同事看,去那边的森林里。女同事惊讶地睁大眼睛说,那地方属于生命禁区,有很多可怕的动物,很多人在那里失踪,尸首也找不到。女同事的话并不令她泄气,她早已知道森林的可怕。我感到自己的一言一行离那个最初的我隔着漫长的距离,哪怕距离之间布满各种艰难险阻,我也要回到原点,寻找我的爱人,感受人类最初的生活,非做不可,也决不回头。这是一个危险的举动,我们已经忘记祖先扎根大自然的技能,可灵城还不是暗藏杀机,未必比森林安全,当我沿着河流走的时候,一伙人正在河边打捞尸体,灵城常有人跳江,或发生凶案,尸体沉到河里,几天后又浮起来。
云雾飞舞在高低起伏的群山上,群山像古老的传说吸引着若无,累得腿脚疲乏时,她才站在日思夜想的群山脚下。她警惕地回头,不见任何人影。一开始,她只在森林外延的草地徘徊,远远地望着森林,却不敢踏进,更别说融入它了。草地介于灵国和森林之间,如果她既无法融入灵国,也无法走进森林,只能在草地流浪。在灵国的方向还有田野和小村落,更远处是由钢筋水泥组成的一个叫灵城的城市,电视台报道的文明城市,又像人的囚笼;在黑乎乎的森林的方向,似乎有两只凶恶的眼睛盯着她,人类的祖先早已体会到它的残忍,若无已做好心理准备,去体验她想象中森林那自如的生活。
我抬头仰望这片莽莽苍苍的森林——这片无数次地召唤我,我的内心也无数次渴望它的神秘事物,我不像站在大象脚下不知畏惧的蚂蚁,而是个懦弱的人,心跳加速,敬畏又恐惧这未知博大的世界。村庄,我熟悉,城市,我也熟悉,未曾生出这般感觉。可我一想到在灵国所受的苦,一想到人间的凶险,森林未必如此险恶,我的心变得平静了。
若无没想到魔爪已伸向森林。当她从悬崖摔得半死不活以后,叶游抱着她藏在一米高开着束束白花的茅草里,猎人们已把两人重重包围,有的手拿砍刀,有的端着上了膛的枪,有的拎着铁笼,有的拉着大网,无一例外都是眼冒红光,警惕着任何出没的野生动物,以实现他们的发财梦。贪欲使他们急红了眼,已分辨不出人与动物,把生活在森林的人当作野生动物。你想解释?他们自以为站在食物链的顶端,就像个凶恶的暴君鄙夷其他动物,滥用权力,大开杀戒,已容不下任何解释。
气氛极度紧张,叶游呼吸急促,猎人的脚步声正向他靠近。忽然“嗖嗖嗖”几声,有样东西像离弦的箭窜过茅草、灌木丛和密林。“有梅花鹿!”所有猎人都追向那类似梅花鹿的动物。等猎人不见踪影,密林恢复安静,叶游才抱着若无从草丛中出来,若无已进入深度昏睡。
我想从我昏睡的人生中醒来,于是逃离工厂,逃离灵国,一身轻松地走进森林,就像灵魂进入不同的维度。森林里四处无人,浓密参天的大树和动物细细碎碎的声音围住了我。通往森林深处好像有很多路,似乎又没有路,我站在一块生着杂草青苔的断壁上,进退不得。断壁残垣是古长城,自古以来,灵国许多最高的管理者宣称为了防止野蛮人入侵,才修建长城。久而久之,长城内的人像圈养的猪,长城外的人像野生动物,哪怕现在长城变成断壁残垣,灵国人潜意识里的长城依然屹立不倒。做依赖性的家禽家畜好还是独立的野生动物好,人类为此争论了几千年。我也理不出个头绪,只想体验自由的生活。
从森林深处流出一条清澈的小溪,若无赌博式地沿着其中一条小分支溯流而上。一路上,脚下常常窜出小蛇和蜈蚣,头上飞着蜜蜂、蝴蝶,吊着小蜘蛛,还跑动着小松鼠、小白兔和其他不知名的小动物。她就这样一惊一乍地沿着小溪绕过好几座山,也不知走了多久,越往前走,树林越密,溪水越小,最终这条支流消失在一片灌木丛中。重重密林困住了她,她在原地团团打转,惊慌又谨慎。
忽然,密林中闪出一个黑色的人影,鬼魅似的向若无扑来。若无重重地倒在草丛的水坑里,一副滚烫的身躯压在她身上,臭舌头在她脸上乱舔。“放开我。”她边叫边打,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她看见一张好丑的脸,天啊,我身上是什么鬼东西,是黑猩猩,是猴子,还是戴着野生动物面具的人?当人释放他的兽性,和野兽有什么区别?总之它不属于文明的动物。
“真好!在灵城找个鸡都难,找到了鸡又被抓,忍了那么久,本想在森林随便找个动物解决,谁知森林还藏着美女?”此处远离人烟,压在若无身上的人褪去道德的伪装,露出膨胀的欲望,如发情的野生动物般饥渴,在热闹的城市,他是正人君子,是道德模范,是贫民光棍,也是不得不压抑性饥渴的男人,于每一个难眠的夜晚煎熬着,找不到一个能够痛快发泄的地方,直到兽性大发,逼到荒山野林来捕猎,而若无就是他等待许久的令他垂涎欲滴的猎物。在大自然面前,他撕碎了早已令他窒息、压抑、痛苦的面具。
若无一口咬住怪物的脖子,怪物一巴掌打到她的脸上。若无绝望地想,无论我逃到哪里,都逃不出魔鬼的手掌心,灵国是男性管理者支配的世界,森林仍是雄性的世界,我宁愿咬舌自尽,也不会让怪物得逞。
(二)
我试着用脚踢怪物的下体,有一次打闹的时候,我不小心踢到叶游的私密处,叶游竟捂着裤裆处又跳又叫,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狼狈猥琐的样子,这和他用一种极其淡定的神态阻止穿制服的人强行拆迁不一样。当时穿制服的人和村民积蓄了满腔的怒火,叶游夹在中间,就像滔天的洪水包围的小船,面对撕碎的风险,却冷静地呼吁村民要镇定,不要冲动,如果穿制服的人不先动手,村民也要保持和平谈判,这样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但是其中一个穿制服的人揪住一个与他对峙的村民,抬起拳头准备挥过去,叶游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拳头,那个穿制服的人使不上劲,拳头动也不能动,嘴里不停地咒骂叶游。叶游对所有穿制服的人说,“你们不要那么冲动,想想你们的家人,到底怎么样才能更好地解决事情,拳头并不能解决事情,如果打起来,受害的都是你们,也是村民,而真正既得利益者毫发未损,我们需要的是和平谈判。”叶游的声音洪亮却镇静,神态仍从容不迫。可是穿制服的人不买他的帐,挥起电棒砸向村民,两边立马如猛兽互相撕咬起来。
叶游被抓进精神病院,不久若无接到叶游病亡的通知。一想到叶游遭遇不测,若无就心痛难忍,捂着胸口,闭着眼,眼泪直流。灵村未被拆迁的村民背后讽刺他们,个个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而灵村的拆迁户也嘲笑叶游多管闲事,还诬赖叶游把事情搞砸。我好后悔啊,为什么不阻止叶游,我家的房子如何比得上他的命?叶游为了我丢了性命!若无很难过,可转念一想,叶游至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他不会后悔的,我又后悔什么呢?
眼泪充满若无的眼眶,涨了又涨,不断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忽然飞来一只粗壮的大脚把若无身上的怪物踹翻在地,“嗷——”几声拉长的尖叫异常刺耳,怪物痛得大喊大叫,自觉不是来人的对手,连滚带爬地逃跑,逃跑时踩到落叶、草丛、泥土、碎石的脚步声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若无好奇是谁救了她,刚一抬头就吓了一跳,竟是一个露着胸脯的野人,身材如运动员那样强壮,古铜色的皮肤透出淡淡的油亮光,下半身只有一块灰色的布围着,头发蓬乱,发尾垂到厚实的肩膀上,遮住了粘着污泥的脸,只从头发中间留一条缝瞄人,眼睛时不时让头发遮住。若无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对,和刚才跟踪她的乞丐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那乞丐穿了件破破烂烂的白色短袖衬衫,还背了一个鼓鼓的军绿色行李包。
若无心想,从外表看,野人比之前的怪物更强壮,身手更敏捷,或许也更缺少羞耻心。摆脱怪物的曙光从她眼中暗淡下来。野人的目光很复杂,半蹲着身子,把一只刚劲有力的大手伸向若无。若无不由地用一只手挡住眼睛,以免把目光落到野人的裸体上,这种在人类社会养成的看似很有教养实则假惺惺的习惯一时难以改变。她伸出另一只手放到野人的手里,刚一触到野人的手,那火热的手掌立即抓住她的手,毫不费力地把她从水坑中拉起来。她一站直身子,野人就松开手,表现得像个绅士,哪怕他心里也藏着强烈的欲望,却让某种高贵的品质给压制住。
我无法预测未来野人会对我怎么样,只能多留一个心眼,虽然他救了我。若无边走边想,侧着脸,不敢正脸对着野人,装出一副矜持的样子,心里却很想细看野人的身材,偷瞄了好几回。那副肉体不是精雕细琢的娇滴滴的艺术品,不是生物课本上毫无生命的男性肉体画,也不是电视上的小鲜肉、白斩鸡之类的体魄,第一眼觉得粗糙,多看几眼便体会到一种奔放、野性、强健的魅力,唤醒若无身体内部最原始的性冲动。
“你没受伤吧?”野人先开口,声音有些奇怪,像特意装出来的怪声,生怕若无听出他的原声。若无以为野人不会说话,愣了一下,才感谢地笑着说,“没呢,你来得及时!”野人的语气变得恼怒,“你干嘛一个人来这里,真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他在教训我,我想回骂他,忍住了,我在森林无依无靠,除了信任他,别无他法。
呜呜呜——,像呼啸的风声,又像其他动物的怪声,环绕着高耸的密林。若无动也不敢动,怕惊醒怪物似的,轻声问野人,山谷里有狼吗?有!野人斩钉截铁地回答。若无从没见过狼,小时候却被狗咬过,一见狗就跑。曾祖母抱着她,安慰道,“不要害怕,狗见你跑,就会追着咬你。因为狗对主人最忠诚,对外人最凶恶,还能看见鬼怪之类的脏东西……人类虽驯化了它,给它戴上狗的面具,狗的身体里仍潜伏着一头野狼,因为它们的真实面目是狼。”人的身上也藏着野人的属性,随时等待着原始世界那强烈的召唤叫醒它。在曾祖母年轻的时候,许多人变成了狗,到处咬人,你咬我,我咬他,他咬你,只有对领袖最忠诚,曾祖母让人五花大绑,打得遍体鳞伤,遭到妖精破鞋之类的咒骂。狗的狼性用在维护主人的统治上,而不是回归最初的自由,性情南辕北辙。
我既不想做狗,又做不了狼,害怕被狼吃掉,紧紧地跟在野人身后。从他矫健的步伐来看,本来可以走得更快,为了等我,走得很慢。开始我尽量侧着头不看他,通过余光盯着他那诱人的背影走路。这副别扭的样子实在累,又想到他是野人,岂会在乎世俗的目光?有时人类社会和自然世界是反过来的,于是我不再假装庄重,反而光明正大地观察他,以示对他的尊敬。我见过男人一丝不挂的肉体,在床上搂着叶游的身体摇摆过很多次,装得太矜持也太假了。
无论我生前多么迷恋肉体,如今我的肉体正濒临死亡。跌落悬崖昏睡以后,我的肉体像植物人一样躺在叶游的怀里,只剩下意识四处飘荡,这就是灵魂出窍吗?接下来我会去哪里,去天堂,还是去我自己的天堂?我会下地狱吗?我搜索我这辈子的所作所为,有哪件事可以把我打下地狱,哪件事可以让我上天堂,如果神的审判是公平的。还是别想了,如果按照灵国国内宣传的标准,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可以上天堂的事,可以百分百确定与天堂无缘,只配打落十八层地狱。我怕世俗世界的观念影响神的世界,怕神的审判不公平,怕整个宇宙根本不是超脱尘世的神灵占优,而是魔性统治世界。说来也可笑,生前我不怎么在乎死后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只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希望死后审判我的神能够公平地审判我。而现在处于濒临死亡的境地,我不得不面对灵魂来去的问题以及神审判的问题,没有人可以替我承受,也无人可以帮助我。
森林里混杂着许多奇怪的声音,各种动物混乱的叫声、劲风刮动树叶的声音、叶子落地衰亡的声音、动物隐秘移动的声音以及大自然潜藏的神秘之声,汇成一曲磅礴的生死大合唱。听,溪水流动的哗哗声,正是我第一次踏入这片森林见到的那条小溪发出来的。
若无尾随野人来到一片葱葱郁郁的松林,松林中间流淌着两米多宽的溪流,水丰草美,溪流两边立着许多怪石,怪石之间长满不知名的彩色花,花草连向松林。野人一把扯掉围布,屈膝跳进透明的溪水里,嘣的一声响,水花差点贱到若无身上,野人的嘴角带着挑衅的笑意,若无感觉他是故意溅起水花,还故意让她看他的裸体。“你不害臊啊,竟然盯着我洗澡,也不知道回避一下。”野人向若无投去怀疑的目光。
“别误会,我只是入乡随俗,我想你这样的野人肯定不介意,毕竟已经习惯了。”若无坐在河边一块大约一米高的岩石上,腼腆地笑着解释。
“我可不是真的野人,我曾经在灵城生活过,现在搬到森林里。”他装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好像从来没见过若无这样的女人敢明看陌生人洗澡,语气显得很讽刺。若无看见岩石脚下放着一件破烂的灰色衬衫和一个鼓鼓的行李包,野人原来真是她在路上见到的那个乞丐,从心底生出一种被他戏耍的感觉:明明是他先一声招呼也不打,就刺裸裸地在我面前脱光,我还以为他不介意呢,他敢脱我就敢看,既然他暗示从人类社会来,是个所谓的文明人,让我难堪,我还是赶紧回到熟悉的道德秩序中去吧。于是若无转过身,背向假野人。
假野人就想单纯地捉弄若无一下,见讽刺出效果,心里偷着乐,可他忽然想起什么重点似的,表情变得愤怒,“一个人不要跑到森林里,下场会很惨的。哎——,就算再喜欢一个地方,也要约队一起来啊。”若无很委屈,解释道,“你以为我在城里下场就不惨吗?你不会明白的。你以为你是我的谁,管我?你救了我,就能管我吗?休想,我听天由命。”
若无干脆转过身去对野人翻起白眼,此时野人已洗好澡,用毛巾擦干了身子,下半身已围好之前那条灰布,头发全部绑起来,露出精致的五官。若无觉得他和叶游像极了,尤其是他的右眉峰处也长着一颗黑痣。若无立马跳下巨石,扑到他面前,哽咽着,“叶游,你终于来见我了。”野人却无动于衷,叫她闪开,“你搞什么?是不是认错人了。”若无忽然抱住他的腰,“你是叶游,对不对?”野人推开她的身子,“不是。”若无不信任地摇摇头,“那你是谁?”野人咧着嘴笑着说,“我是野人,叫我野人。”
若无激动的像个泪人,抹着眼泪说,“名字真有那么重要吗?”野人冷冷的表情,答得很爽快,“名字当然重要,在毫无隐私的世界里,一个名字就能置我于死地,从官方系统的电脑里输入一个名字,对比一下五官,基本能查出一个人的身份,可是如果改了名字,隐藏身份,谁知道我做过什么?不仅保护了我的隐私,谁也控制不了我。”
若无还想继续固执己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问过很多遍,野人不愿给她想听到的答案,反而使她像个认错人的疯婆子。随他吧,若无暗想,反正我的心情已经飞起来了,对,叶游没死,还从灵城一路跟着我来到森林,证明他心里还有我。
假野人仍然一副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摇着头反问若无,“是不是同一个人真有那么重要吗?”若无内疚地说,“非常重要,叶游差点被我害死,我想弥补我的错。”假野人调侃道,“反正不是我,你这样盯着我看,会爱上我的,毕竟我长得不赖呀。”若无从心里搜索假野人为什么不认她的原因,有点生气地说,“我看你交上新的女朋友了,喜新厌旧,不想让我认你。”假野人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却对若无独自一人跑来森林耿耿于怀,“你还没回答我呢,干嘛一个人跑来森林。”
“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叶游在森林里,这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若无盯住假野人盯着她的双眼,右眼角滑下一滴泪。
如果假野人是叶游,他大致能想到为什么我来森林的其他原因,我在灵城里生活,就像活在一部亦真亦假的小说里,无论多努力,也逃不出小说的设定,系统在背后设定我的故事,我难以改变。更荒谬的是,个人不能做自己的主角,却乐意做系统的配角,配合着那个为所欲为的系统来扮演缺乏自主性的角色。我要脱下系统设定的面具,做我自己。
肉体是灵魂的面具,没有了沉重的面具,我的灵魂可以在回忆里自由自在地穿梭,在这压抑的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如此轻松,也是我这辈子的梦想,没想到等我昏迷快要死了以后才得以实现,多么荒谬。难道我以后都要在回忆里游荡吗?世间压根不存在什么天堂地狱?做坏事的人如果生前不被惩罚,死后也就永远地逃离惩罚?做好事的人如果生前得不到善报,死后只能带着遗憾入土?而那些生前浑浑噩噩地过一生的人,死后面对的依然是浑浑噩噩,不过,这只是我对这类人主观的看法,所谓的浑噩只是平平凡凡,有句话叫平凡才是真,就看你从什么角度,如果从自由的角度,和圈养的猪没什么两样。
在我审视着一幕幕从前的生活时,叶游,不,那时他不承认自己是叶游,假野人忙着整理那个硕大的行李包,从包里翻找东西,各种旅行所需的必备物品零零散散地落在草地上。他又时不时抬头环顾四周,仔细地聆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在森林生活,像过马路,耳朵必须灵敏,目光必须精准。
“怎么了?”若无脱口而出。假野人的眼珠子转动着,认真地分辨周围的声音,“可能有人。”若无脑海里跳出那个扑倒她的怪物,心里立即感到发怵,身体发冷,双腿僵住,迈不开腿,双手抱紧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假野人身上靠,渐渐地缩成一小团。“害怕了?”假野人的声音带着嘲弄,顿了一会,认真地说,“森林的资源很丰富,贪婪的人不会放过这些未被染指的地方,森林也不会放过入侵破坏的人。森林可以来去自如,不像城市实行极其严格的管理,我们却要面对许多从未遇到的危险,经验缺乏本身是一种更大的危险,所以人一旦进入森林,必须时时警惕。”
他从行李包里扯出两件干净的衣服放到若无手里,“你身上很脏,衣服湿了一大团,赶紧洗一洗身子,换上干的衣服,这里的天气变化快,夜晚会越来越冷。”什么?他要我在小溪里洗澡?露天洗澡!我才第一天踏进森林啊,转化也太快了吧,直接从所谓的文明人转化为野人。况且他不承认他是叶游,会不会对我作出什么可怕的举动。如果他想对我图谋不轨,完全可以跟他人共享,也不可能救我。哪怕他真不是叶游,看他风度翩翩的样子,未必比任何城里人更接近野蛮,难道生活在森林就是野蛮人,生活在城市就是文明人,拜托,别这么无知!别忘了你在灵城遭遇的一切。内心有个声音以强烈的语气说服我,可以放一百颗心。
若无抬头看了看阳光投过来的方向,天渐渐暗下来了,黑夜快要来临,森林里潜藏的无数声音变得汹涌不安,大有十面埋伏之感。野人那两道浓厚的剑眉下,一双深邃的大眼如两潭幽黑的湖水,若无吻过那双眼睛,吻过他脸上的每一个部位,就算毁容,若无也认得他。
假野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坐在巨石的背影里拿着笔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如果我想上你,你随时是我的盆中肉,我不会在乎一时一刻的。”他胸有成竹地对若无说,又像头饿狼对若无眨了眨眼,眼神极具挑逗性,电力十足。
明目张胆地威胁我,我忽然有点不放心,此处远离灵城,法律在人的心中变得无足轻重,森林没有法律,没有官家,没有道德,这是森林的不足之处,可是在灵国那些所谓的正规团队干得坏事很多,若无还记得他们是怎么抓母亲去结扎,是怎么拆了她家的房子,有它们未必比没有它们好。这位假野人救了我,虽然他总是故意色眯眯的样子,其实我看得出来他想整我,想看我笑话,想看我狼狈不堪的样子,想和我开玩笑,他的森林生活太无趣了,我的到来让他觉得更有趣,叶游不就是这种性格吗?
“我怕有人偷拍我洗澡,然后传上网呢。”若无嘴硬,一方面怕叶游介意她随便在男人面前洗澡,一方面确实也害怕有人偷拍,转了一圈观察周围的树木。灵国的大街小巷到处是监控的摄像头,在酒店宾馆的房间里到处是隐形摄像头,手机里尽是监控、监听、定位和追踪,生怕有人脱离系统的控制,吐出真言。科技时代以前,每个人就像圈养的猪,科技时代来临,每个人就像系统程序的一个符号。
假野人的声音透着惋惜,“哎呀,忘了,早知道装几个摄像头在这里。太可惜了,这里不像城市到处安装摄像头,男女上床被人偷拍直播这种事也错过了,太可惜了。不过在森林里还是有好处的,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也可以说任何话,你如果说错话(别人定义的所谓的错话),没有人马上用恐吓的语气指责你,让你闭嘴,更没有人惩罚你。”他幽默的样子在若无心里产生一种极大的信任感、安全感。
小溪漂动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和不同颜色的野花瓣,黑色的小鱼在溪底游玩,若无慢慢地把脚伸到水面,一触动冰凉的溪水,游鱼转眼间躲到石头里。若无背向溪流,面对着那块遮住假野人的巨石,褪去撕烂的衣服,就像褪去一块块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长吁一口气,扔到巨石上,假野人毫无动静。她把披散的长黑发绑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后,便尽情地搓澡,欢快地泼着水,水珠亲吻着她的鹅蛋脸、斜长的刘海、深黑的浓眉、忧伤的凤眼、挺翘的鼻子、小巧的红唇。洗吧,洗净肉体上的污垢,这清清凉凉的水冲刷着这副从灵城跑进大自然的肉体。
奶奶说,我的女儿身可以传宗接代;母亲说,我是从她身上掉出来的一块肉;老师说,我的肉体属于国家;课本说,我的肉体得益社会;叶游说,我是他的另一半,互补的灵魂;我说,我属于我自己。当我踏进森林,我深信我的肉体里原初的部分来自大自然,而灵魂的部分既要独立于大自然,又要独立于人类社会,独立于天地,这样我才算一个真正的人。可有的人不算人,顶多算牲畜,而且做了牲畜也不知,牲畜只为填饱肚子才捕猎,而他们是满足人类的贪欲大开杀戒,自以为站在肉食者的顶端,其实连牲畜都不如。
若无昏迷着,叶游背着她,在两座山的拐角处遇见一只健壮肥硕的灰狼。狼离他们只有五六米远,以仇恨的目光盯着他们,叶游站着不敢动,集中精力地盯着那头狼,他必须比那头狼显得更有力量,更精神,目光更凶狠,不能露出一丝丝疲态。
“嗷——”那头健壮的灰狼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灰狼败下阵来,叫声在山林间的回响显得更悲伤。灰狼转身离去,一瘸一拐的样子,叶游才发现灰狼有一只后腿已经受伤,一大团鲜红的血黏在它的腿毛上,一颗子弹镶进后腿和屁股的连接处。原来狼在逃难,无意与他战斗。
(三)
这一切,若无并不知情,大脑的意识仍对那帮害她的猎人愤愤不平,联想到更多把控权力却坏事做绝的人。她想道,生前,没人惩罚他们,死后,徒子徒孙祭奠着他们,维护着他们,迫害敢于对他们说不的人,所以我希望在灵魂世界存在公平正义的造物主(数量不限),当每个人从世俗世界死亡,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它们对每个人进行公平的审判,惩罚做尽坏事的人。
即将洗完澡,若无才发现她那凹凸有致的身影长长地印在巨石侧边的草丛上,假野人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若无假装矜持的毛病又犯了,赶紧上岸,穿好衣服。假野人把一张纸塞到若无的手里,然后出去找材生火做饭,叮嘱若无别乱走。若无望着他吹着口哨离去的样子很得意,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赶忙打开手中的纸。
一幅画印入眼帘,只认真地看了一眼,我的脸上顿时发烫,一股热流涌向全身,这种敏感害羞的表现是人类原本具有的反应,还是人类给自己裹上的茧衣,不得而知。重点在纸上,这不是刚才我洗澡时他偷看我印在草丛上的身影作画的情景吗?他竟然以速写的方式,像一台从远处对焦着我们的摄影机一样画下来,色情和艺术有时毫无界限。画中的我面带微笑,露出半个身子,曲线分明,袒露着圆滚滚的双乳,用手往身上泼着水,风情万种,妖娆,婀娜,眼神透着一丝丝伤感。可从洗澡开始到结束,我没发现他偷看我呀?难道他只看我印在草丛上的身影就能想象我洗澡的胴体吗?你看,他在画中盯着我印在草丛上的身影的表情,一副享受迷离的神态,也夹着淡淡的痛苦,似乎在忍无可忍的性冲动的基础上,表现一种爱而不得的悲伤。画上写有一段调戏我的话:我真他妈地想上你。原本我想夸他是个细腻的艺术工作者,看到这一句话,又觉得他就是个粗鲁的人,不过也真实。
读高中的时候,叶游常常以他自己为模特来绘制图画,并把画送给若无。下课后,当若无坐在座位上打开画时,他总偷偷地从教室外边的走廊观看若无的反应,如果见若无掩嘴笑,他也跟着笑,如果见若无没反应,他着急地等着若无作出任何反应。画上可是他一丝不挂的样子啊,如果是其他女生早骂爹了,或者跑到老师那里告状,或者撕个七八烂,而若无喜欢用书盖住脸,假装趴在课桌上睡觉,实则暗地里偷着乐。
他的画让我爱不释手,看了又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竟心生欢喜,至少我终于见到叶游了,他没死,我不由地噗呲一笑,他正好扛了一捆干柴回来,撞见我看他的画发笑的样子。我忽然想挖个地洞钻,不,我意识到没必要害怕,没必要害羞,没必要拿什么东西来掩饰我喜欢他的画,这里是不需要任何掩饰的森林,不是禁锢森严的校园,于是在他得意的目光下,我边看边笑,把我对这幅画的真实感受大大方方地表达出来。
只是很奇怪,他为什么不承认他是叶游呢?也许他想知道我在陌生人面前如何评价他;也许想看看我到底有多虚伪,当我重新爱上一个人,是否会否定以前的恋人,否定从来没有爱过从前的恋人;也许他想偷偷地报复我,在精神病院最后一次见他,他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像头发怒的狮子讽刺我曾经和阿强在一起,和他在一起只是利用他来寻找他父亲贪污的证据。直到现在他也不肯原谅我吗?事实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森林的天色已经全暗,那是一种令若无觉得陌生的原始的黑暗,人类控制不了的黑暗,可以把人类碾压的黑暗,还令人产生一种正在通过暗道去投胎的感觉。或许当初婴儿从无尽的黑夜中进入母亲的子宫里,已经被黑暗吓住,所以婴儿一出生,就哇哇大哭,以表达对投胎的愤怒,而且人间对于一个婴儿来说,是一个未知的神秘世界,就像脑子一片空白地面对无边无际的黑暗。
灰狼消失以后,由于山没有路,叶游背着若无走到哪算哪。路上休息时,叶游把铁壶里的水倒在壶盖上,再从壶盖一点点地倒进若无的嘴里。许多逃亡的动物从他们的周围逃窜,叶游可怜这些逃亡的动物,升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哀。若无仍昏迷不醒,神思遨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黑暗使气温一下子下降了十几度,对于第一次体验森林的黑夜的若无来说,既好奇又恐惧。叶游生起的篝火燃烧得很旺,柴火噼里啪啦响,像黑夜的大海中唯一一盏航行的小船,船灯随风摇摆,随时有可能熄灭。两大块烤熟的鱼片使整个黑夜染上了香气,周围传来夜行动物活动的声音,带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若无裹着假野人的蓝色羽绒服,津津有味地吃着烤鱼肉,假野人狼吞虎咽,并让若无快点吃。若无接过他递过来的盛着鱼汤的搪瓷杯,想到自己闯进森林,像一场玩命的赌博,眼泪汪汪地说,“你知道吗?如果不来森林,我早就死了,也见不到叶游了。”假野人不明白的样子。若无解释道,“叶游失踪以后,我跑到一间工厂上班,从早上八点一直加班到十二点,工资很低,像头牛一样累死累活就为了填饱肚子,感觉人生渺茫。每天一下班,我喜欢在工厂的宿舍楼走上走下,喜欢站在宿舍楼的楼顶眺望远处的森林,回想我们爬山的日子,回想我曾经的梦想。最后一次,我站在楼顶的边沿,愣愣地俯视地面,内心有个声音催促我往下跳:只要跳下去,我的世界就结束了,我的痛苦也跟着结束,也不会再想你,不会再渴望自由。但远处的巍巍群山,以最古老的声音召唤我:来我这里,来我这里!恰巧这时,楼下有一群蚂蚁人幸灾乐祸地催我快跳,以一种热烈欢迎的阵势,只差敲锣打鼓了。他们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被人砸死,别人的死的确与他们无关,而他们的死也与他们无关似的。我不想成全他们,不让他们看好戏,转身下楼,要死我也要死在森林里,叶游一定在森林里等我,我听从内心的声音,才跑来森林。”
若无低着头,沉默了一会,接着说,“那次我家房子被拆,你受伤了,不,是叶游受伤了,还让人抓走。我去找过差佬,差佬说他是共犯,要关他;找医生,医生不让他离开精神病院;找记者,记者上个厕所就溜掉了;找律师,律师让我不要为难他……我还记得最后一次在精神病院见叶游,憔悴,胡子拉渣,伤痕累累,像老了几十岁。他对我发火,却打了自己一巴掌,事情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我从来没有利用他寻找他爸贪污的证据,可他不相信我。如果他不相信我,还不如杀了我呢。”
若无的声音到最后带着哭腔,假野人一言不发,专心地撕着鱼,也不看若无,没有任何表示。忽然,森林响起嗷嗷嗷的叫声,异常响亮,锐利,透着一往无前的霸气,仿佛像一道闪电劈开整座森林。假野人边说边东张西望,“走吧,夜晚更危险。”他熄了篝火,点燃一个火把,向黑暗中走去。若无拉住他另一条胳膊,一步一趋地跟着他,其实和靠在他身上没两样,像一条大船拖着一条小船在波澜壮阔的黑暗中前进。
驶过一片灌木丛,在一个天然的山洞停驻。山洞像间狭窄的房间,摆放着衣物和其他生活用品。他把火把插在山洞的墙洞上,然后走到木床上倒头就睡,盖上一张红色小毯子,闭着眼,一动也不动,懒得理若无的样子。若无在木床的另一头睡下,随手拉过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盖在身上,加上帽子,有一米五长,残留着一股浓重的羊膻味,叶游身上也有这股气味,她很久没这样开心过,不禁偷笑。
洞外响起巨大的雷声,轰隆声中夹着“噼啪”声,一道闪电劈在某棵大树上,连洞内也异常明亮,接着哗啦啦地下起漂泊大雨,风声雨声似鬼哭狼嚎。若无有些习惯森林这种神秘的力量,而且棉衣很暖和,很快进入了梦乡。
即使来到森林,我依然做着那个我常常做的噩梦:我想睁开眼睛观察世界,双眼被挖走,眼眶的血止也止不住;我想聆听,双耳被堵住,耳洞肿胀发脓;我想说话,喉咙被割开,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思考,脑髓被抽干,塞满别人的思想,没有自己的见解;我需要帮助,人与人之间是隔绝的,只支持和维护整个灵国的管理系统的运行,其他一概置之不理。其实,在这二十多年的岁月里,我就像一个没有双眼、没有耳朵、没有嘴巴、没有脑袋的残疾人,我的人生已进入深度昏迷。
叶游背着深度昏迷的若无,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缓慢地爬行着,若无的血染红叶游的黑色套头衫,只要翻越最后一座山,就能回到两人居住的那个山洞。若无在和死神作斗争,她的大脑很活跃,装得下整个宇宙,她在昏睡的一生中从没放弃过让灵魂苏醒。
我的灵魂与肉体难以同步,来森林生活以前,我的肉体非常活跃,灵魂昏睡着;昏迷前,我的肉体仍然活跃,我的灵魂变成半沉睡;昏迷后,我的肉体动弹不得,我的灵魂几乎清醒。我一生无门无派,不能归属哪一类,不能归为自由派,以前我只是向往和意淫自由,除了与自己的利益相关,从不为自由奋斗过,所以当我真的来到森林时,我为自己敢于走到这一步感到无比惊讶,才发现在我的潜意识深处有一股隐形的力量悄悄地促使我走向另一种人生,闯进森林。
若无闯进森林的第二天早上,雨过天晴,昨晚的篝火堆变得凌乱,东一块烧了半截的木头,西一块黑色火炭,有雨水冲刷的痕迹,又有其他动物搞乱的小脚印,还留下一小堆无味的粪便。一只小松鼠坐在一棵梧桐树的树丫间,旁若无人地啃着红色的野果。
若无跟随假野人去寻找野果充饥,途中遇见不少蜘蛛、长蛇、蜜蜂,若无的脖子让蚊子咬了好几口,痒得难受时,胡乱地抓着脖子,全身也跟着发痒。假野人露出嘲弄的神态,“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来。”若无无所谓的表情,“蚊子而已嘛,大惊小怪。”
翻越了一座山头,他们才发现一片野果林,假野人爬到树上摘了一捧紫色的小野果给若无,“我们走错方向了,本来离小溪不远的地方就有很多野果吃。”若无觉得野果和野桑葚有点像,可吃起来又不一样。正当两人笑着品尝野果时,假野人忽然双眼放光,发觉离他们几步远的树上倒挂着一条两米来长的鳞片闪闪的大蟒蛇。“快点走!不要打扰它。”假野人小心翼翼地说,用力地扯着若无的胳膊,若无害怕极了,也不敢叫,用手捂着嘴,挨着假野人走。疾走。小跑。慢跑。假野人时不时地回看大蛇有没有跟踪他们。“这条蛇可以吃掉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假野人低声说,“饿的时候,可以吃掉我们两个人。好在它刚吃东西,从它肚子里的形状来看,它应该是吃了只猴子,所以不好移动。”若无全身冒着冷汗,也低声地说,“我奶奶说,遇见蛇,要叫它——龙,它就不咬人。因为它想变成龙,想登上王位。”假野人拖着若无跑动,“要不要跪下来,喊它万岁万岁万万岁?”若无实在跑不动了,腿很重,迈不开,喘着气说,“最好这样。”假野人一俯身便把若无扛在肩上继续跑,“如果我愿意拍马屁,就不会逃离人类社会了,我是不可能喊任何东西万岁的。”若无晕头转向,脑袋晃来晃去,假野人健步如飞,一直跑过两个山头才停下。
若无全身发热,额头直冒汗,抓过假野人挂在腰上的铁壶,把壶里的山泉水一饮而尽,假野人则大气不喘,古铜色的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像一副表现健康的肖像画,画里的男子眼神透着饱经风霜之后的坚强。两人继续往森林的边缘走,走过几座山,来到古长城的遗址。
“为什么把我送出山,我要跟着你。”我用撒娇的语气嘟着嘴对假野人说,希望他能可怜可怜我。我的家早已不像家,几代人努力建造的楼房拆得只剩一堆碎砖,拆迁款又让五叔一家独吞,奶奶患病去世,妈妈选择出家,灵村再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处。我有过在灵城购买房子的念头,但我心中缺乏安全感,害怕辛苦购买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让人抢走,就像祖辈辛苦修建的房子,说拆就拆,生活没有保障。“你应该回到灵城,找份工作,然后嫁人,森林不适合你。”假野人的语气很冷漠。
若无不理他,可假野人继续往森林边缘的方向走,若无也只好跟着,怕假野人出事,假野人虽然可以适应森林生活,却不适应灵国的生活。假野人一直走到森林边缘处的田野才停下。“你回家去吧。”假野人示意若无离开,若无坐在绿草丛生的田埂上,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脚边的小水渠镶嵌着几个装农药的旧袋子,还有歪歪扭扭的空农药瓶,不远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在田野移动,清新的空气里混着农药熏鼻的怪味。
两人坐了好久,谁也不说话。假野人望望远处的高楼,望望近处的山村,又望望黑黝黝的森林,眼神很迷茫。“你在想什么?”若无打破沉默,试探性地问。“我在想我到底是属于城里人,还是属于森林的野人?”他的话有点自嘲的意味,“如果两者都不属于,我是否被它们抛弃了,还是我抛弃了它们?”
我心里很难受,觉得他不仅说的是他自己,也是我。我一次次地徘徊在田垄上,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田野,灵村也有田野,奶奶在田里插秧的时候,曾经踩到他人故意扔进田里的玻璃片,奶奶坐在田垄上,把插到脚底的玻璃片拔掉,一股混杂着农药味和血腥味的鲜血喷涌而出;为了一点点田垄,邻居之间可以吵上几十年,甚至大打出手……我不想离开脚下的田野,是因为它更靠近森林,也不想那么快和野人分别。丛林世界按照大自然制定的弱肉强食的规则运行,还有规律可循,灵城则是由人说了算,毫无规律,而且到处活动着喧嚣的人造物,高楼大夏层层叠叠,长方形连着正方形,连着三角形,连着散发着臭味的护城河,像凝结成又臭又脏的牲畜养殖场——一个偌大的人造牢笼,人们走在宰杀与即将被宰杀的路上,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一辆警车开过来,两个穿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大摇大摆地拦住若无和假野人,语气透着嚣张,“我们刚接到报案,来寻找失踪人口,你们的身份证呢?”若无连死都不怕了,本来也不再怕穿制服的人,可习惯成自然,她脑里有一个潜意识催促着她赶快把身份证掏给穿制服的人,否则受虐比死亡更可怕。穿制服的人一方面调查失踪人口,一方面控制灵国人不要超出管理的范围,一超出管理的范围,系统失去控制权,系统的管理者就浑身暴躁,抓狂。
他们只核查几下若无的身份证就还给若无,而假野人的身份证端详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比对以后才还给假野人,假野人一直耐心地等着,一副想看穿制服的人耍什么花招的架势。穿制服的人用一种习以为常的套话劝告着,“这里太危险了,每年很多人来报案,每个月都有人失踪,有的连尸骨都找不到,而且连我们也会在森林出事。”好像城里没人失踪一样,若无见过汽车撞死人,各种墙面上常常贴着寻人启事,穿制服的人暴打女人,殴打商贩,血迹斑斑,还强行拆掉许多人的房子……
他们按穿制服的人的要求往城市的方向走,穿制服的人开车正远离他们。途中,那车子已不见影子,两人就像事先约好一样,调转头,向着森林的方向一路小跑,十来分钟后,又重新回到森林的边缘。若无一扫以往的郁闷,主动扑到假野人的怀里,假野人任由她抱着。她兴奋地说:“你就是叶游,对不对?只有叶游才会和我义无反顾地逃到森林里!你看着我,听听自己的内心,你真的那么恨我吗?我所做的事真的不可原谅吗?”假野人忽然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地推开她,气冲冲地往森林里走,若无也气冲冲地往森林里走。
“跟着我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找死。”叶游既希望若无不要跟着他受苦,又希望若无跟着他,若无是她的灵魂。
“谁跟着你,森林又不是你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跟踪我吗?我早就知道了。昨天你一路从灵城偷偷地跟着我到森林里。”
“你会后悔的。”
“等后悔再说。”
一年后,一帮非法捕捉野生动物的猎人发现两人,把两人当作野生动物到处追逐。当时,两人出来采集野果,放松了警惕,叶游在山腰处用水壶装山泉水,留若无在山腰的另一头采野果。猎人们埋伏了若无,地毯式地搜捕着若无,像拉着一张长长的大网。若无无路可走,被猎人从山腰逼到山顶,再逼到悬崖边,最终滚下了悬崖,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我痛得灵魂出窍,我的灵魂看到自己的肉体扭曲的样子,看到叶游痛苦大喊的样子。小时候奶奶告诉我,人死了,就要重新投胎,记不起前世发生的一切。我这一生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不甘心就这样戛然而止。可是不管我愿不愿意,如今我的灵魂已经脱离我的肉体。
在我昏迷以前,我的灵魂已经生病,你以为我是家中唯一堕落的人吗?不!不仅我的灵魂在堕落,我的整个家庭都在堕落,整个灵国的人都在堕落,有的灵魂佝偻,弯曲,软弱,跪着,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有的灵魂一会正直,一会软弱,两头蛇似的,人不人鬼不鬼;有的没有灵魂,如行尸走肉。我希望我的灵魂直立,铁骨铮铮,精神独立,拥有难以置信的免疫力,不随波逐流。所以我逃到森林中生活。
我的灵魂在回忆中穿梭,飘到森林的最高峰上看日落,晚霞给周围的一切敷上温暖的金光,叶游正静静地欣赏着日落。我想拉过叶游的手,可是我动不了,也说不出话,一股强劲的蛮力把我往地下吸。才几秒的功夫,我从山顶落到半山腰,以前的我依然偎依在叶游的怀里欣赏日落,而现在的我瞬间离开地表,吸入大地深处。
若无坠入无底的深渊,两眼只看到泥土、石头、化石和其他地质,只听到无数高高低低的惨叫:救救我们,他们屠杀了我们……救救我,别坑杀我……士可杀不可辱……我绝不会做牛做马……各种各样关于死亡的求救、喊冤和寒森森的哭诉在若无周围回响。在灵国这片土地之下埋着无数的冤魂,他们冤死了却无处申冤,累累白骨依然在地底下无助地挣扎,死也要发出自己的声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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