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心喜阅的编辑周杰,今天想和大家聊一聊关于“馆野鸿科学绘”本以及作者馆野鸿先生。
馆野鸿

吉田让/摄
现在馆野鸿的官方简介是这样的:1968年出生于日本横滨市。曾师从已故的熊田千佳慕。做过戏剧、现代美术、音乐等方面的工作,后作为评估环境影响的生物调查员,全方面接触到日本国内的野生生物。在进行生物调查的同时,也亲手绘制景观图、生物图鉴画、生物解剖图等。2005 年,经摄影师久保秀一建议,开始创作绘本。作品《斑蝥》获小学馆儿童出版文化奖。其他主要作品有《埋葬虫》《虎凤蝶》(偕成社),《茧蜂》(泽口多摩美/ 著)、《在叶子上》(福音馆书店),《爱捉迷藏的雨蛙》(川岛晴子/ 绘,世界文化社),《宫泽贤治的鸟》(国松俊英/文,岩崎书店)等。生物画作品有《生物的生活》(学研社)、《世界上的美丽鸟羽》(诚文堂新光社) 等。


馆野鸿与原画展上他的巨幅画作
他的绘本作品和原画展越来越多,影响力也越来越大了。介绍还是很平实,没有煽动性,这很馆野鸿。我记得他过去的简介里有“札幌大学退学”这一句,也许考虑对青年读者的影响,最新的简介里,删去了。还有一位我喜欢的作者——爱德伦·华森是耶鲁大学退学。曾经很感慨,为什么喜欢的作者都大学退学呢?现在觉得,也许有勇气退学,正说明他们是更坚定的人,不愿意迁就世俗成就而浪费宝贵的时间。
馆野鸿的兴趣是非常广泛的,戏剧、美术、音乐他都喜欢,并不是一个死板的画家。他喜欢猫,在空闲时会和朋友们一起演奏。


他花了很多时间进行生物调查,一边调查一边画生物画。他的第一本绘本是在41岁时才出版的。以他的绘画才能,直到40岁后才出版完全属于自己的绘本作品是令我十分惊讶和佩服的。画生物画和出一本书,要求不同。能把这个过程走顺,而不透支自己的才能,是一种智慧。过早踏入不能完全掌控的领域,其实很可能是有害的,这样的情况在国内原创图书的出版过程中常常出现。
在某些情况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出一本书,特别是有名气的人。什么时候一本书可以出版,应该是越专业标准就越清晰。
馆野鸿幼年时就师从日本的法布尔——熊田千佳慕。他的第一本书《埋葬虫》,是继承先师遗志的作品。他也在后记中写道,“我要把这本图画书,献给我的恩师——熊田千佳慕先生。我从幼年时代开始学习画画,先生一直给予我温暖的关爱,抚育我长大。”因为小时候经常去老师家学习玩耍,所以他们关系亲密。
熊田千佳慕不止他一位弟子,还有一位女弟子荒井真纪是在16岁时拜入门下的。我常开玩笑地说,虽然荒井真纪的年龄比馆野鸿要大一些,但他还是师兄啊,因为入师门要早得多。馆野鸿和荒井真纪的图画都得熊田千佳慕先生的真传,馆野鸿偏爱画昆虫和鸟类题材,而荒井真纪专注于画植物绘本,比如《草莓》和《郁金香》。当然,昆虫绘本中会出现很多植物,而植物绘本中当然也少不了小昆虫。这就好比日本作家得田之久说的:不存在没有虫子的自然!自然就是这样相互依存相互映衬的。
馆野鸿的作品
第一次遇见馆野鸿先生的作品是在2013年的北京书展,到现在快十年了。那时候,昆虫这个系列才两本书——2009年的处女作《埋葬虫》和2013年的《虎凤蝶》。我们一见倾心,随后在2015年出版了这两本书的中文版。
这两本书一出版就入选了第一届大鹏自然图书奖(后改名为大鹏自然童书奖),《埋葬虫》被列入小学一年级基础阅读书目中的自主阅读书目。


之后,这个系列又出版了两本新书——2016年出版获得小学馆出版文化奖的《斑蝥》和2020年出版随后选送BIB国际插画双年展的《蛩蠊》。中文版则分别在2017年底和2021年底在国内出版上市了。
2021年,跟三蝶纪聊天时提到馆野鸿先生正值壮年,三蝶纪当时有些疑惑,说馆野鸿已经五十多岁了呀。这才惊觉,不知不觉跟进他的作品快十年了。我对馆野鸿先生年龄的印象竟然还停留在2013年,那时他才四十多岁。


《斑蝥》获得小学馆儿童出版文化奖,颁奖照片

曾经问过这个系列的出版计划,日方出版社的老师告知“一共会有5本,请勿催促。”所以到目前为止,我们也只集齐了4册中文版。由于前3册的断货绝版,据说《虎凤蝶》在二手书网站上已经卖到200多一本了。我们发了篇小文章,列出了我们入选基础阅读书目的书单,向读者发出了征询,评论区的呼声挺高。

点赞数已经超过了111,所以加印要安排起来呀!

4册中文版照片(新版本有微调)
馆野鸿的细密水彩生物画
大多数人想要评价他的作品时,是会有些词穷的。细致、唯美?连这样的词语也觉得不足够。生态画、细密画?在中文里很难定义。他的一次原画展,标题是“对大自然的疯狂观察”,更多的时候就是简简单单的“馆野鸿原画展”。
“其实它不是唯美,而是用惊人的写实手法,突破性的角度,近似工笔白描的手法,画出了生命的美丽。”这是彭懿老师对馆野鸿的图画的评价。
他的图画从构图到笔法,含金量极高。最简单的原因就是他的每本书都要画上三四年,如果加上观察、构思、收集资料的过程,那每本书的创作过程可能都要跨越十年的时间。唯有时间不会骗人。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一万小时定律”。


《蛩蠊》这本书的封面画了两个多月
馆野鸿的图画中对于真实环境的还原度是极高的,这源于他高超的绘画手法,以及绝不含糊的、大量的实地考察。在获得小学馆儿童出版文化奖时的采访中提到,“馆野鸿老师就是这么老老实实地观察后,作画的。”

“这么一看,完全就是一个怪人。”

馆野鸿老师家附近的林间小道

茂盛的绿色中,竟然有白色的花朵

仔细看了下,竟然有金龟子停在上面

这是《斑蝥》中惊艳亮相的落新妇的花

“馆野鸿老师用惯用的手法,抓到了停在花上的虫子。然后仔细观察这些抓回来的虫子,参考着进行作画。”上面就是这种白色的花朵在书中的呈现。《斑蝥》中有很多让人印象深刻的画,比如非常有冲击力的下面这张:

刚刚孵化出来的斑蝥的幼虫(体长1mm以下)在地面爬行的画面。

实际上,上面这幅画,这也是还原了观察的场景
我曾经将馆野鸿的图画与绘本大师松冈达英和他的老师熊田千佳慕先生的图画做过简单粗暴的比较,他在细致程度上确实非常舍得下功夫。

粪金龟——出自《最美的法布尔昆虫记》
日本绘本大师:松冈达英作品

屎壳郎——出自《熊田千佳慕的世界:彩绘版法布尔昆虫记》
日本绘本大师、馆野鸿恩师——熊田千佳慕作品

姬鼠肉球,肉球上的埋葬虫、绿蝇等昆虫——出自《埋葬虫》
馆野鸿作品


馆野鸿原画展海报
从2012年开始,馆野鸿的作品持续不断地在开设原画展。有许多展都很有吸引力,特别是一些巨幅展品,更是令人震撼。


图片来自相模原市立博物馆馆野鸿绘本原画展宣传页面
关于文本和翻译
馆野鸿的文本,简洁诗意,平实内敛,不用拟人手法,不夸张煽动情绪。在《虎凤蝶》这本书中,有整整四个大跨页的图画,文字都只有一句“蛹还是那个样子。”




虎凤蝶这种昆虫,一年的生命中有十个月都在蛹中,所以无论周围如何变化,“蛹还是那个样子。”他完全把这种时光流逝的张力包含在了特别简单的文本中。在我看来,这是非常可贵的。最开始大家可能以为馆野鸿就只擅长写这样风格的文本,后来我发现并非如此。

馆野鸿有三个弟子,其中左边这位叫作川岛春子,她手上拿的两本书是馆野鸿创作文本,她来作画的。这两本书文本的故事性很强,里面充满了儿童的语气和对话。所以馆野鸿并非不能写故事性的文本,而是他自己做了选择。
在一次采访中,他说希望能够“创作流传一百年的作品”。一切似乎能够理解了。如果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那么作品要尽量减少导向性,尽量表达事实。所以我们就看到一连四个跨页,文本都是“蛹还是那个样子。”简洁,真实。
我一直认为它们是非常科学的绘本。它的科学属性如此之强,每本书都在以做研究的方式在创作。书后还列出了参考文献。


如果你以为只有参考文献,那就想得太简单了。实际上会列出参考文献的原因,就是作者还会有一部分详细的附录,记录他观察和创作的过程。

有些虫子只在野外观察时间是不够的,馆野鸿还必须在家里亲自养来观察,因为有些行为和生活史是很难观察到。

作为译者,彭懿老师拿到书就赞誉有加,上面是他2014年7月3日的微博。
关于《斑蝥》这本书,译名有一个小故事,这个日文名称对应的是一种地胆芫菁,这个名字对于这本书来说实在太学术了。它的日文名对应维基百科的中文名称中有一个是“土斑蝥”,所以译者取了“斑蝥”这个名字。
直到现在,昆虫方面的老师还是对这个名字耿耿于怀。我想这个锅必须编辑来背了,毕竟我还是希望书名不要吓退太多读者。

当然,这样的书的翻译其实也非常辛苦。翻译完前2册就跟我说,再也不翻译馆野鸿的书了。第3本书到了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帮我们翻译了。交稿时是凌晨3点多。据说不知道给日本国会图书馆通了多少封信去确认书中的内容。翻译完之后立刻把样书寄回给我了,同时提交了许多查证的资料,同时又向我哭诉了一番。

《虎凤蝶》翻译参考资料
对于翻译而言,附录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书中出现的生物名录。这个部分所花费的时间往往是前面所有内容翻译时间的两倍以上。

但这个部分我们不愿意舍弃,因为它使得这本书的阅读生命变得十分长久。有了这个附录,我们在图画中发现秘密宝藏的几率就会增大许多倍。
在正文中并没有出现络新妇这种植物的名字,只是说关键性的虫子落在了“花”上。因为如果正文文本出现过多的学名,据我所知也是会吓退很大一部分读者的。但是有了这个附录,我们很容易找到内页中让人惊艳的花朵的名字。

图画中出现的动物和植物名称
自然和生命教育
很多人是被馆野鸿书中对于生命的敬畏和对生与死的朴素表达打动的。
“闭上眼睛躺在树林里时,我感觉到无数交错着的生物仿佛就像一个生物一样。我感觉到整个树林是一个生物。”

“这片林子里也好,附近的林子里也好,更远的林子里也好,都在发生相同的事情,姬鼠出生,姬鼠死去。”
“与其说它们选择个体的命,还不如说是选择了种族的命。”
馆野鸿一直表达的都是关于生命,而非个体。他还会提到自然中的平衡,每种生命的“策略”“战争”,每种生物都在尽力地活下去。这种观念在日本的图画书中比较常见,这样的观念外溢出来,对于人的生活也是有启发和帮助的。
2015年8月,我第一次参加夜观活动。后来的很多年,直到现在我都特别关注自然类图画书,参与自然教育相关的学习和服务。
就像打开了另一双眼睛一样,逐渐感受到了自然的美好。小时候我是喜欢看电视的孩子,不喜欢荒烟蔓草,无法抵挡无尘的虚拟世界。直至接触馆野鸿的作品,才重新打开了对自然的觉知。从这个角度来说,馆野鸿的作品可以说是一种自然启蒙之书。因为通过他的画可以让笔下的世界与真实的世界相通。
甚至在阅读时就可以想象:如果我们像他那样躺在树林里,从下往上观察叶子背面的毛毛虫,那叶子的破洞中会漏下怎样的天光。

《虎凤蝶》内页
作为编辑,时常要给一些书做小广告。不过写这篇文章时,我发现自己发了14条关于馆野鸿的朋友圈,没有一次是在做广告。每一次都是因为在生活中、观察中,又唤起了对于书的内容的强烈反馈,产生了呼应和印证。
因为馆野鸿的作品,确实产生了会说“幼虫好可爱”的孩子。这对于远离自然又害怕自然缺失症的人类而言,是不是一种解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断给读者以不同形式的滋养。也许这就是能够流传一百年的作品所应该具备的品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