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东方一丁

深秋时节，应邀观看了省盲人协会“同在阳光下”的文艺演出。演员是清一色的盲人，而演出的节目却与色彩息息相关。比如一位八岁盲童，尽管他分辨不出蓝与绿，但他朗诵的《我站在祖国地图前》，把五彩斑斓的色块赋予给脚下的这片土地；尽管他的前路没有光与影，但他在大合唱时，还是从容唱出了“感恩的心，感谢命运，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让人心痛，更让人感动。

回想十年前，老张当选工会主席后首次到省总工会机关，带来了一批神秘嘉宾与机关干部交流。他们中很大一部分就是今秋站在台上演出的省海峡残疾人艺术团“看到”组合的成员。

当年，他们吟唱的“是不是上帝在我眼前遮住了帘忘了掀开”“如果我能看得见，生命也许完全不同”的呐喊，至今还回荡在心底深处，久久不曾淡去、不敢忘却。

“人们说的天空蓝，是我记忆中那团白云背后的蓝天？”盲人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有人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也有人说是一片目所不能及的虚无。

对于盲人这一群体，印象最早、最深的是盲人阿炳。他创作的曲子《二泉映月》，色彩感很强。茫茫静夜中的皎皎明月，直指人心，但旋律中波光粼粼、湖色空蒙、一碧万顷的清澈意境与一个眼前一片黑的盲人是如何也构不成平衡的关联。

非常尊敬的老张夫妇是盲人的老朋友、好朋友，20多年前他们就利用周末时间到电影放映厅为盲人同步讲述电影故事。在他们的感召与牵线下，这些年我与许多盲人朋友结下了不解之缘，对这些特殊群体有了更细微的了解。走得最近的是陈君恩与王永澄。

1977年，当家里的白墙在自己眼中变成绿色时，14岁的陈君恩知道，自己离光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他的视觉印象被永远定格在孩童时代，他曾经对我说，夕阳的余晖透过家中木板墙的缝隙洒在地板上，那抹橘红成了他记忆中最后的色彩。

后来的盲人陈君恩转身成为了音乐人，他发誓，要用双手摸出来的音符为孩子们带来更明亮的人生。多次参加君恩的音乐会，能够清晰地听出他的锦瑟传达出来的对人和世界的理解，在天地间遐想宿命的他，已经超然于缺憾的人生，这和梵高悟到了“心似明镜”已十分贴近了。

王永澄19岁那年工伤致盲，他的人生从此跌入了黑暗。青春年少的他心如死灰，多次试图结束自已的人生。他的生命旅程留下长长的疤痕，但这些疤痕则成为他日后坚强与成功的见证。他梦想中的泪痕笑影，也成为了他连接爱与光明的桥梁。多年来，从他身上体现出来的在暗夜中渴望黎明以及无所谓、无所忧的那份淡定，总让我佩服且羞愧。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无光的世界与有趣的灵魂相遇，就产生了种种美好，有如黑夜的精灵骤然降临，找到了挣脱地心引力的力量。

“金盲杖”发起人杨青风到过拉萨盲行，运营短视频号“导盲犬小杰”的周彤有20万粉丝……许许多多盲人朋友眼睛看不见，心跟明镜似的。他们虽丧失了珍贵的视力，却拥有着无比敏锐的内心；他们的世界没有色彩，但依然精彩。他们已经从生命深处蛰伏并融入了彩色的空间。

于是我明白了，审美并非仅仅属于视力正常的人。

有一次我与王永澄对话，这位在盲人按摩之路上面临着种种困境、困惑、困难的他，历尽波折还总是低调大度地说：“不是大伙不人道，而是不知道；不是大家不理解，而是不了解。”

但视力正常的人是否都了解，或者说都愿意去了解？也不见得。有个词叫做“睁眼瞎”，就是指正常的人圆睁双眼，却看不到理与法、道与义，一点五的视力还辨不清黑与白、正与邪。世界就在眼前，有的人看不见，有的人假装看不见；有的人生活中只有黑夜，有的人心中只有黑暗；有的人不知道“你说的白是什么白”，有的人却指红为白。

世界大概率是不公平的，但世间毕竟还是有温暖的，所谓的看见、看懂、看透、看空，实际上不是眼见为“实”，而是心知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