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五台山你会遇到两种信徒。

一种是宗教信徒，他们把佛教当做自己的崇高信仰，认为生命是无尽的轮回，善恶终有其因果，而贪嗔痴爱恨恶欲则是一切烦恼的来源；

另一种是户外信徒，他们视 「人生短短三万天」为体验派真理，把爬山当做是对庸常生活的叛逃，用身体与山野的痛苦对话来获得头脑的清醒和治愈。

到底哪种修行更能领悟生命的真谛没人说得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来此朝圣的目的为何，最后的感受可能都殊途同归：

五台山的的确确是一处精神乐园，任何程度上的。

作为后一种信徒，五一的时候我去了趟五台山，从上面寥寥几张的照片也能看得出来，时间赶得有点儿早了，大地还没开始染色，山顶部分地方甚至连雪都没化，高山草甸和云杉还处于青黄相接层次不明的尴尬期。

五台山最美艳的季节应当是6-9月，也就是从现在开始贯穿整个夏天，油绿色的高山草甸铺满视线的尽头，云杉带着一种横平竖直整齐列队的严谨美学，间有各色小花摇曳生姿妆点大地，东望海、西挂月、南锦绣、中翠岩、北叶斗，五座台顶各有其胜，朝阳晚霞、云海山雾、翠岩挂月、锦绣仙台，这就是华北顶级线路的氛围感。

我去的时候没赶上合适的季节，什么云海山雾锦绣美景几乎没看上，但要论感受，正如领队十七带完队的文章标题那样：朝圣五台山，后劲太大了！

可以确切地说，此行完成了我对于中国古建筑的美学启蒙，这一点甚至在佛光寺被拔高到了民族情怀的程度，“好看的皮囊前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这句话放五台山上也同样适用。在五台山，说它美不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当一座庙宇一栋建筑成为一个故事，一片区域成为特定群体的精神信仰，那么它承载的厚重文化与历史，就足以璀璨到不逊色于任何湖光山色。

来五台山吗？打地铺那种

图源©果酉

华北户外高地和佛国文化圣地

其中北台叶斗峰海拔3061.1米，它不仅是五台山的最高峰，也是太行山脉的最高峰、山西省最高峰，被称为“华北屋脊”，是当之无愧的华北户外高地。

《清凉山志》记载五台山：“以岁积坚冰，夏仍飞雪，曾无炎暑，故曰清凉。五峰耸出，顶无林木，有如垒土之台，故曰五台。雄据雁代，磅礴数州，在四关之中，周五百余里，左邻恒岳，秀出千峰；右瞰滹沱，长流一带。北陵紫塞，遏万里之烟尘；南拥中原，为大国之屏蔽。”

高度固然是五台山可以傲视华北的资本，但在更久远的时间维度上，五台山的地质历史或许更加惊人——五台山是25亿年前地球上最早从汪洋中隆出水面的古老大陆，有独特的冰缘地貌奇观，完整记录了地球漫长的地质演化历史，被誉为“中国地质博物馆”。

被网友戏称为“驴友鼻祖”，中国最早的户外探险家、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曾经在明崇祯七年（1634年）前往五台山顺时针朝台考察，并在《徐霞客游记》中留下五台山游记一篇。

艰难拜读这篇文言文游记的时候不得不对这位“鼻祖”respect，我至今对其中几处描写印象深刻，他形容峭壁中间的山坳是“如削瓜直下”，我觉得“削瓜直下”这四个字实在是太犀利了，不仅生动形象甚至感觉自带音效和气势，还有他登高远眺四周山峰时写“高峰对峙，俱如仙掌插天”，总之相比于徐老师的丰富想象力和妙笔生花，我深感人还是要多读书以弥补自己语言的匮乏。

随着佛教在中国的不断传播，五台山寺刹猛增，逐渐成为中国的佛教文化中心，不论是在民间还是皇室都备受尊崇。隋朝时期真正意义开创了五台山朝圣路，当时隋文帝下诏在五个台顶各建一座寺庙，即东台望海寺、南台普济寺、西台法雷寺、北台灵应寺、中台演教寺，每个寺庙均供奉着不同法号的文殊菩萨。

从此以后，凡到五台山朝拜的人，都要到五个台顶寺庙里礼拜，叫做朝台。

五一朝台人群©️卡西

朝台有“大朝台”、“小朝台”和“方便朝台”之分。所谓大朝台，是遍礼全山佛寺，并亲临东台、西台、南台、北台和中台五大高峰。

大朝台一般分顺时针大朝台和逆时针大朝台两种走法：
顺时针大朝台：东台→南台→西台→中台→北台，总里程约 70 公里，累计爬升约3500米，难度较大；

逆时针大朝台：东台→北台→中台→西台→南台，总里程约 53 公里，累计爬升约 2000米，难度稍低。

我们走的常规线路就是难度稍低的逆时针朝台。

逆时针朝台，制图/胡杨

朝圣五台山，差点佛了

不开玩笑地说，此行拜过的寺庙，可能比我前二十来年拜过的总数都多。

首先是在各大台顶五座寺庙的盖章打卡。

行程开始前，我们为每个人都准备了一本朝台文牒，主要用于收集五个台顶五座寺庙的文殊印章，盖完了所有的章就说明已经圆满地完成了大朝台。

这和有没有宗教信仰没什么关系，我觉得盖章这件事简直让整个徒步行程充满了仪式感和趣味性，它会让你对每一座台顶都充满期待，就像某种阶段性的精神鼓励。

过去我常常坚定地声称自己是唯物主义至上，我从不算命，也很少主动地走进什么寺庙去上香供佛，我从来没有在拜佛这件事上花超过20块钱。

但这次面对五台山我不坚定了。

在行程才刚刚开始，打卡第一座东台顶的时候，在已经拥有朝台文牒盖章的情况下，我居然一瞬间福至心灵，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块画有五台山寺庙群像的质感不怎么样的绢布（绢布也是用来盖章的）。

接下来每到一座台顶，我都会兢兢业业地盖两个章，一个给朝台文牒盖，一个给这块布盖，等下山回家之后，我还买了一个相框将这块绢布细致装裱起来，现在正挂在我的床头。

这个见证了艰辛的自制文创我其实还蛮喜欢的，如果大家打算去五台山的话，我非常建议搞一个，绢布没必要在台顶买，在山下买可能会更便宜些。

不仅如此，我还斥数百块巨资买了一幅五台山画，这个主要是送给奶奶，因为她十分信佛。

抵达的时候刚到晚饭点，澡浴池已经开始供应斋饭，整个大堂人头攒动弯弯绕绕排队排成了贪吃蛇，一顿晚餐一顿早餐，每餐排队一个小时打底。

澡浴池几乎是五台山上挂单条件最好的寺庙，八人间通铺还算干净卫生，带有独立卫浴，有热水供应，最多能同时接待600人，但这次五一香火实在太旺了，来晚的人只能打地铺去睡大殿，去和青灯古佛面对面。

晚饭后一场晚霞悄悄降临。

徐霞客在五台山游记中描述了一场日出：“风怒起，滴水皆冰。风止日出，如火珠涌吐翠叶中”，他说太阳像火球一样从青翠的山林中喷薄而出。这次日出是没看到，但邂逅了一场日落，太阳的确像一颗火珠沉于群峦。

晚间听说澡浴池第二天有早课诵经，任何人都可以参加，5点开始，上课40分钟。我打算佛一下，唯一需要攻克的是4点半早起这个难点，和同房间几位同样感兴趣的队员约好了4点半起床去上早课，结果第二天早上谁也没能起来。

早早起床排队吃完早饭后离开澡浴池徒步中台和西台。

中台翠岩峰，海拔2894米，是仅次于北台的五台第二高峰，与东台之俊、南台之秀、西台之险、北台之高相比，中台最大的特点是台顶平坦宽阔，所以又叫平顶山。

雍正皇帝曾作诗曰：“五台清莲蔟翠环，峨峨一朵涌中间”。

从西台下山，伴随着海拔的降低，植被也开始丰富起来，不知名的小黄花也已经开放，就地往草甸上一躺，此时才终于有了一点夏天美好的样子。

三天时间53公里，逆时针朝台以登临南台为结束，我们会在这里颁发五台山朝圣纪念勋章，接着就可以下山自由巡礼台怀镇的寺庙群。

作为文殊菩萨的道场，五台山位列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首，与尼泊尔蓝毗尼花园、印度鹿野苑、菩提伽耶、拘尸那迦并称为世界五大佛教圣地，有着东亚乃至世界最庞大的佛教古建筑群。

台怀镇的寺庙群©️卡西

被称为财神爷的五爷庙无疑是台怀镇上香火最鼎盛最受欢迎的寺庙，有队员跟我分享了一则趣事：当时她去拜五爷庙，隔壁有位父亲带着大概三岁的儿子也在许愿，只听这位爹跟他儿子说，儿子，咱一会儿许愿定个小目标，先挣他个一个亿，接着很认真地让他三岁的儿子跟着他念，我XXX（名字），我的目标是挣一个亿。

不知五爷听完作何感想，反正我们当时听完笑晕了。

财神庙必定要去拜拜©️卡西

据说台怀镇还有一座非常灵验的姻缘庙，我和偶遇的几位年轻可爱女队员决定去一探究竟。此庙位于殊像寺对面的梵仙山上，供奉的是狐仙。

台怀镇的寺庙基本都集中建在水泥路平地上，唯独这姻缘庙建在需要颇费一番体力才能爬上去的山顶上，是台怀所有寺庙中路最难走的庙，网上的视频对此解释称“世间之路，唯情路最坎坷”，大家听完深以为然。

梵仙山沿着山脚下开始，一路有许多叫卖鸡和酒的，卖家声称狐仙娘娘喜欢喝酒吃鸡，所以要带贡品上去许愿才会灵验。大家听完一人提溜了一袋德州烧酒和一瓶白酒上去，结果爬完上去发现人家庙门口写了“鸡 酒 禁 入”，还在旁边摆了个台子“贴心”地告诉你放台子上就好。

不是，咱不带这么玩弄爬这么老远来求姻缘的信男信女，商家这种哄骗太恶劣了，感觉像什么灰色产业链。

梵仙寺的主殿是个二层小楼，里面供奉了狐仙一家几代，我还一不小心在门口拍到一个魔幻现实场面——左边有情人在挂祈愿带，右边工作人员拿着无情剪刀三下五除二就给清除了。

梵仙山到底灵不灵也不好评价，只能说体验非常一般，但来这儿也意外发现了一个好视角——梵仙山是个从高处眺望台怀镇的绝佳平台。

除此之外，被誉为“开山祖寺”的大显通寺也非常值得一逛，里面的建筑雕梁画栋十分精美，连一檐一瓦都妙不可言，以下两张图均拍摄于大显通寺。

后面学习了一下，上图屋檐的仙人以及看起来像狗的那位（了解了下应该是天马），这些统称为“脊兽”，古建行内部戏称它们为“走投无路”，因为它们已经“走”到了檐角的最前端，再向前一步就会掉下去，所以叫走投无路，怪有趣的还。

山西的古建多了，也便有了自己的“脊兽天团”。《孤独星球》杂志在2018年出版的山西一书上，用的封面就是“脊兽”一角，山西“脊兽”天团的魅力可见一斑。

唐代木结构建筑遗珠：佛光寺

最后一天散团日，伴随着弯弯绕绕的山路，我们抵达了台外豆村镇偏远的佛光寺，也正是这种偏远，让佛光寺幸免于历史上的多次毁灭性打击，以至于佛光寺被发现为唐代木结构遗迹时，成为了振奋中华民族的一处瑰宝。

佛光寺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历史意义，它是梁思成林徽因一生中最重要的发现之一。

抛开这对夫妻的感情纠葛不谈，很少有人知道的是，梁思成和林徽因两人作为中国第一代建筑师，作为中国古建筑学的奠基人，几乎在古建筑的研究和保护倾尽了毕生的心血和热爱。

1929年，日本学者关野贞断言道：中国境内已经没有一千年以上的唐代木结构建筑，中国要研究唐朝建筑，只能去到日本的奈良。

1931年，日本建筑史学家伊东忠太在《支那建筑史》一书中宣称：研究广大之中国，不论艺术，不论历史，以日本人当之皆较适当。

日本的这些傲慢挑衅言论深深刺痛了中国学者的心。

梁思成更是下了两个决心，一是要写一本中国人自己的建筑书籍，二是要在中国找到更古老的建筑，特别是唐代的木结构建筑，以反击日本学者的狂妄。

抱着中国境内必有唐构建筑的信念，随后在1933年至1937年期间，梁林夫妇四次到访山西，遍寻山西的古建筑，在1937年第四次寻访山西时，终于发现了大佛光之寺，并在数日的仔细调查后，他们成功将这座建筑的年代追溯到唐朝时期，终结了日本学者的傲慢言论。

佛光寺的东大殿，被梁思成称为“中国第一国宝”，其唐代建筑、唐代雕塑、唐代壁画、唐代题记被梁思成称为“四绝”。

著名的画家、艺术家陈丹青老师在参观完东大殿之后曾说了一段非常精彩的评论：“我一下子注意到的是大殿周围一直围绕到大殿背后，五百位罗汉，我走近去看吓坏了，这五百个人像在开会一样，层层叠叠分三四排坐在那里，一看有他们主要的领导，有他们主要的和尚，有他们大部分的信众，而信众当中有文的有武的，有老年的有中年的也有少年的，甚至还有儿童的模样，唯一奇怪的是没有女人全都是男人，五百个人坐在那儿，非常震惊，我觉得自己就像面对五百个活人，我在这些人的脸上看到的（感觉像）我在街上看到的人，我在饭馆里看到的人，我在公司里在单位里看到的人，今天我们的脸我们的种姓一直延续到现在，只是穿的衣服跟他们不一样，也就是说在公元13、14、15世纪，也就是欧洲从中世纪过渡到文艺复兴这段时期，我们的乡下工匠，已经能做出这样大规模的、生机勃勃的人物形象。”

或许是因为偏远，佛光寺在今天依然非常小众，我们去的时候没有太多参观的人，唯一遗憾的是留的时间不多对佛光寺的了解太少，以至于当天在回成都的动车上立刻在B站找了人文清华云讲坛刘畅老师《千年一寺看佛光》的直播回放和CCTV世界地理的纪录片《佛光寺》来恶补知识，这两部片子也非常推荐大家观看。

这里插个题外话，当初林徽因和梁思因一起到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大学攻读建筑学，但当时宾大的建筑学没有开创过收女学生的先例，并以“一个女生深夜待在画室作画是很不适当的”这样的理由拒绝了林徽因的就读。

于是林徽因迂回地选择了就读美术系，同时选修建筑系课程，最后林徽因拿到美术学学士学位并以建筑学61分学分的成绩从宾大毕业。

就在前段时间，上个月5月18日，宾大正式向林徽因追绶了建筑学学士学位，而这场关于女性的正名，迟到了整整100年。

都说“三千年历史看陕西，五千年历史看山西”，“地下文物看陕西，地上文物看山西”，我很感激有这样一条线路让我以这样的方式去敲开山西的大门。

遵循到每座省会都会去打卡博物馆的惯例，到太原前也算着时间想去一趟博物馆，想着散团第二天回成都前去一趟吧，结果那天是个周一，博物馆闭馆。

散团那天从五台山回来行程还有点早，和几位队员约了去晋祠吧，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人困在了酒店。

我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可能那个天意就是：山西好玩，下来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