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看电影《逆袭人生》,由快递小哥想起了“不易”二字,又想起了一位经历相似的老同学。
大约十年前的某天,在福州某酒店前看见一位五十开外的“老小伙”肩扛大米,手提面粉,头发与上衣沾着白白的粉末,近前一看居然是高中文科班同学刘云生。他说他在附近开了一家小食杂店,这家宾馆是他的“大”客户,面油米盐由他定期供应。这些年,他既当小老板,又兼“供货小哥、进货专员、仓管大叔”,从天亮忙到天黑,到福州多年也没联系同学。看着这位劳者与“老”者、健者与“艰”者集于一身的同学,不免回忆起与他交集且印象最深刻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发生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云生同学最早下岗下海,筹了一些资金,开办了竹凉席厂,生产当年最流行的麻将席。为了照顾同学的生意,我动员单位的同事买了几床麻将席。当年的物流很不方便,他的产品由客车托运至台江长途站,再由自行车驮到杨桥路。七月的福州酷暑难耐,拖着百来斤的物品,他浑身湿透,虽赚不了几十元却露出了很灿烂的笑容。那天傍晚,霞光满天,在西湖边的小吃店里,吃着扁肉拌面,他对未来的“富豪之路”还是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第二件事发生于世纪之交。我首次出访,转机北京,刘云生在中华全国总工会大楼对面的长安商场尽了地主之谊。为了让我适应西餐,请我分别尝了麦当劳与肯德基。那时,他在北京中轴线的前门大街开了家九元店(每种商品只卖九元),赚了些钱。一个小县城的小老板,居然在皇城根儿扎了根,很让我钦佩与羡慕。秋高气爽的京城之夜,望着皮鞋加西装的同学,恍惚间我有点乡下人进京述职的感觉。


与一生从一业的我相比,云生经历丰富、阅历丰厚,他的行动力、坚韧性与冒险精神着实让我望尘莫及。
高中毕业,他就业于国营地方化肥厂,穿上了工装,成了一名让人艳羡的产业工人。接下来就有了一连串的穿越:下海筹办了竹凉席厂,当了老板,走东闯西,走街串巷,到过不少地方;承包古田一中食堂,奔波于各大菜市场,饱尝了“舌尖上的中国”;加入合作社,干起了商品房的买卖,初尝房地产开发商的滋味;到首都前门大街开办九元店,风风火火闯入北上广;南下海南,种植香蕉,与果农林农结下了不解之缘;跨越国界,到德国三线城市开办中餐馆,年过半百又扩大了全球的视野;临老临老又回归福州开办了食杂店,起早摸黑地为周边的居民服务,为自己的儿女减压。
像万花筒似的变幻角色,其实每一次转身、转折与转型,对于一个来自山区小县没有多少背景、资源与人脉的人而言,都需要极大的勇气、极致的眼光。转身并非都是华丽的,有的只是不同时空的重复,有的只是生计所需的被迫。每一着棋看似波澜不惊,都可能损兵折将,每一次选择,都可能背水一战。实际上他是把身家性命都系于一身,压力之大是我们这些在体制中生存的人难以理解的。
出乎常人意料,都以为云生同学在边缘中行走,在底层里奔波,肯定无助无奈且疲惫疲乏。但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碰到他,总是乐呵呵。劳作对他而言,可能是一种自发的天然形态。健康的体魄,滋长的总是向上的精气神。他的父亲是县里知名劳模,可能是传承基因,他对劳与动、行与走、改与变有着天然的偏好与适配。他不自负,但绝不自卑。同学间婚丧喜庆,他总是最晚到、最早走,因为忙,好像管理着几家上市公司似的。他像一匹不甘寂寞的老马,谈笑间,行在四方,志在千里。

现如今老同学聚会越来越频,老汉云生总是侃侃而谈、高声辩论,旁若无人地怒叱社会不公平、不公正、不平等的现象,言语依旧犀利,激情依旧澎湃,一副“干底层活,操高层心”的救世主模样,丝毫没有与年龄相仿的老成、圆滑、玲珑、持重。
大前年,云生给我来了个电话,说他出租的店面要提前收回,问我出租单位熟悉不,能否宽限个把月。对做小本生意的他来说,临时换地方面临诸多困难。但末了,他还特意交待一句:不行,也没关系,总有一条生路。一路波折,他更理解各自的难处。
表面看云生的经历只有劳作,没有乐;只有远方,没有诗;只有波折,没有果。实际上他有肌肉,却没有油腻;有快捷,却没有蹒跚。他的形体是健康的,心灵是自由的,状态是松弛的,表达是天然的。这不免让我感慨:职场不就是修炼场吗?行者可以成仙呀!


几十年过去了,云生同学不卑不亢、不停不歇、不温不火地谋生着、折腾着、闯荡着,没有大富大贵、大红大紫,但也没有大起大落、大开大合,在行走中怀着不甘寂寞的梦想,在浪迹中传递出足以让人称道的传奇。
今年,63岁的他依旧在福州晋安区东南花园古田佳惠粮油店劳动着、劳累着。我想,一生中都能“去爱、去生活、去受伤”的人,命里一定会赐予他职业常青、身体常健、快乐常在。


临近蛇年春节,我想,他应该更忙了,恰巧看到云生在朋友圈发了一则信息:“自家种植农家无公害无污染高山红米,软糯香甜,数量不多,需要联系我……”花甲之年的他是否又要开疆拓土,而今迈步从头越?祝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