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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晃专栏｜高端难民

2020年05月09日

谁都不知道这小俩口怎么这么能挣钱——一个西班牙学汉语的男孩和一个北京拉小提琴的姑娘，居然是亿万富翁！

他俩是在香港一个投行里认识的，俩人好了以后，从投行认识了一大批大陆土豪，开了自己的基金，现在掌管亿万资产——BILLIONS!

他的父母从来不把他的财富当回事，也不要他的钱。老俩口是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小村里种橄榄的农民，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老俩口是老实人，一辈子守着一个山坡的橄榄树和两台手动榨油机，这是辛苦活。安达鲁西亚的橄榄是冬天收，他们的小买卖只做初榨橄榄油，就是手推磨那样去榨油。他小时候寒假都要去干活，还好他们家兄弟姐妹多，但还是挺冷的，手上总是长冻疮。

村里人都说，这村如果出个有钱人，肯定是这孩子。老人在广场晒太阳议论说，那个娶中国媳妇的小男孩，从小就会赚钱。然后有人就说，是啊，他多会吹牛啊！哈哈哈！大家都笑着想起来这个男孩小时候干的坏事，他很殷情地说去给大人买报纸，收了钱，等大人拿到报纸看了一半才发现居然是昨天的！钱早就被拿去买了冰激凌啦！人们总是重复这个故事，小男孩的父母听见了什么都不说，皱着眉头。

她手上也长冻疮，因为从三岁开始她就被母亲逼着拉小提琴。小时候她和妈妈住平房，在北京琉璃厂旁边一个小胡同里的大杂院。冬天没暖气，靠烧蜂窝煤炉取暖。但她妈妈还是逼着她天天练琴，不练就拿鞋打她。她不太记得爸爸年轻时候什么样，她刚生下来爸爸就去深圳了，很少回家。后来听说在深圳又有家了。但是每次爸爸回北京对她还是蛮好的，给她钱、礼物，带她去吃麦当劳。爸爸每次回来都给妈妈钱，妈妈都默默收下，但是两个人从来不说话，没有任何交流。她去美国读书都是她爸爸出的钱。爸爸在深圳有家她也知道。

这两个手上长冻疮的80后，就在高盛香港认识了。他们第一次做爱是在公司会议室的办公桌上。

现在小俩口自己做基金，玩钱玩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妈妈早就搬进有钱人住的莱蒙湖别墅区了，连她爸爸的钱也是小俩口在掌管。他的父母还在安达卢西亚的村里，橄榄油利润太低，他的三个哥哥都去马德里混日子了，他父母把橄榄油生意卖给了一家有中国投资的大公司，但还是住在老房子里面，留了三棵橄榄树、一台榨油机，自己玩，生活没有变。

传统手推磨橄榄油榨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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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俩口有个三岁的混血儿子，会说四川话、北京话和英文。保姆是四川人，小俩口忙着各种用钱赚钱的生意，来不及带这个小混血。他从来没把孩子带回西班牙，怕他爸妈骂他为什么不教小混血说西班牙语。他解释不清楚。他没时间。他想家，但是不想吵架。

今年春节他们在莱蒙湖别墅里和她妈妈一起吃了年夜饭。晚上小俩口就开始嘀咕，这疫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是不是该避避？

“咱们去西班牙吧，新买的房子还没去住过。”她说。在她脑海中，她的公公婆婆一定会爱死这个会赚钱的儿子和儿媳妇。她有点想去炫耀一下，不光是钱，还有她的魔鬼身材。据说老外有了孩子就都从美女转大妈了。

“那你妈妈怎么办？”他问。

“她一个人没事，她有好多朋友陪她打麻将。”

“要不带她一起去西班牙？”他说。

“你妈妈和我妈妈？”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意思是“你脑子进水了吧。”

2月1日，他们真的决定走了，三张头等舱机票从意大利转机去西班牙。那天国内已经有13000多新冠肺炎确诊患者了，西班牙还没有病例。她有点担心她妈妈，于是走之前，她帮妈妈囤了一年的货，别墅俨然是抗疫的碉堡，妈妈可以一年不出门。

他其实挺中国的，很想衣锦还乡。几年前，在西班牙投资移民政策出来之前，她就劝他赶快买房子，不然大队中国富人会把西班牙房价抬得比北上广深还离谱的。她怀孕的时候，像鬼子进村一样去了趟马德里，没有告诉他家任何人，待了一个周末，在马德里的富人区La Moraleja 买了一套400万欧元的豪宅。有泳池、大花园、6个卧室、健身房，还有一个酒窖。之后她就再没去过这栋房子，而他每个月都要回去当一次监工，回到北京就骂西班牙人懒，装修速度慢得不行。最后他跑累了，只好把他兄弟找来当监工。

“你为什么不早点找你哥哥？”她问。

“我哥不便宜，我又不能讲价。不过现在飞机票钱都够雇他半年了。唉。”

是的，有钱人都是会省钱的，所以烦恼也多。

2月1日到了西班牙，马德里碧蓝的天空，大太阳晒着，连风都是温柔的。他们太开心了，终于躲开了一场病疫。

2月2日，他全家一早都来到豪宅，老爸老妈也终于从山里出来了。他期待的衣锦还乡很成功。大家都对房子赞口不绝。只是老爸说了句话让他不舒服，“你是去中国娶了个公主吗？这么有钱。”还有她大嫂说：“这房子买的时候就是个破烂，你哥给修成这样花了不少心血。”他心想，嗯，我哥也狠狠地咬了我一口。

当天下午，按照西班牙人的习惯，下午5点开始喝酒吃Tapas。哥哥们拿出西班牙北部奥哈酒区的酒，说，这是西班牙最好的，配得上我弟弟的房子！老爸把瓶子拿过来看了下商标，不以为然地说，“那你也买不起这房子。”还好，他哥哥没听见。

她婆婆做了很多小吃，tapas拿来做下酒菜。她端出两盘宣威火腿，西班牙人瞪大眼睛看着，问，这是什么？

“中国火腿。” 她说。

然后西班牙人大笑，笑得都直不起腰来。

他看见她诧异的眼神跟她解释，西班牙人认为西班牙火腿是全世界最好的，没听说过中国还有火腿。她让老公翻译给大家说，这是她爸爸家乡的火腿，她爸爸是云南宣威人，那里做火腿是从明朝就开始的，特意带来给大家尝尝。

餐厅里一片惊讶，大家都拿了火腿，带着怀疑尝了一口。她公公第一个说：“很不错！”所有人都开始说非常不错，就是没想到中国人也生吃火腿。

她很开心，谦虚地说：“当然，比起西班牙Bellota还是差一点！”大家更加赞扬了，说Bellota是无以伦比的，这个中国火腿已经相当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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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8点，她婆婆开始做晚饭。她把她老公拉到一边问，还有晚饭？刚才不是晚饭吗？他说那是tapas，正餐一般晚上10点。她吓坏了，这么吃得长多少肉啊！她跟老公说她困了，倒时差，就带着孩子先去睡觉了。他和家人有点扫兴，但是马上就缓过来了，晚上10点楼下各种西班牙语的欢笑、歌唱、喧闹。她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然后就昏睡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他妈妈把儿子拉到一边问，你老婆为什么早上起来煮了一锅特别烂的米饭，新的灶台上都是胡嘎巴，擦都擦不干净。

“妈妈，你别管，我去找个保姆来好了。”

“为什么？”他妈妈很质疑地看着他。

“因为我老婆有时差，她和孩子半夜要喝粥。肯定是在厨房煮粥，没看锅。没关系的。”

“米饭怎么煮成糊糊一样的，这是我买给你做西班牙海鲜饭的最好的米啊！煮成糊糊太浪费了。我给她去买点便宜的米用。你不许请什么保姆，人家要说闲话的。”

“说什么闲话？这个区好像都有保姆。”儿子说。

“你哥哥没告诉你吗？你邻居说你是靠相貌吃软饭的，娶了个有钱的公主才买得起这房子。没有人会来当保姆的，因为他们怕你们带传染病过来了。”

“妈妈，你别听别人胡说八道。”儿子很不开心。

到了第四天，衣锦还乡就变味了。他家人开始指责他不教孩子西班牙语；吃饭也分成两组，她和孩子按照中国时间吃中国饭，西班牙人按照他们的时间下午2点吃中饭、晚上10点吃晚饭。因为不懂西班牙语，她大部分时间在卧室玩手机，跟朋友微信聊天。儿子和几个堂兄妹也格格不入，他喜欢在屋子里玩，可是那些西班牙孩子像野人一样，满院子乱跑乱追。

到了第五天，他二哥终于提出来让他们一家去医院检查一下，有没有病毒，不要把病毒带来西班牙。他和二哥大吵一架。之后，衣锦还乡就在不悦中结束了。走的时候，二哥一家没有亲吻他们。

他们在西班牙住了一个月，她看着西班牙疫情的加重，开始各种囤货，口罩、消毒液，把北京莱蒙湖做过的事情再来一遍。只是上街她不敢带口罩，她很害怕路人用质疑的眼光看着她。有一次，还有一个老女人跟她喊了一句明显是骂人的西班牙语。

3月1日，西班牙已经有45例新冠肺炎了，但这里的人都跟没事一样，她的直觉告诉她，疫情一旦爆发，肯定不可收拾。西班牙人太无所谓了。

入乡随俗，他老公也开始出去和各种老朋友聚会，有时候半夜才醉醺醺地回来。她越来越不安。

3月6日，西班牙已经有257个确诊病人。她待不住了。趁老公不在，她给她原来的投行老板打了个电话。

“John，你怎么样？” 她假装没事地问候道。

“挺好的，你在哪里？”他曾经想娶她，谁想到她看上了那个长得酷似足球运动员卡卡的西班牙人。当然，John自己的女儿只比她小2岁。她知道这些曾经幽会过的男友和爱慕过她的男人都是有资源的，都是对她好的，有利用价值的。她很喜欢自己手里有几个这类男人。

“我们在西班牙，但是我觉得这里不行，我不会西班牙语，万一疫情爆发怎么办？”

“来纽约吧！”John很有信心地说，“美国不会有事的，病毒不敢乱来，哈哈哈！现在的疫情大部分在西海岸，西雅图，加州。来吧，你可以住在我纽约的公寓。你熟悉的。”

“真的吗？”她有点犹豫，毕竟她曾经多次在那个大LOFT里面和John幽会，现在带着丈夫去会不会有点怪怪的？

“没事的，你们一家都来吧！”John 说，“我欢迎你们。我老婆孩子都在康州，那里我只是上班时候偶尔住一下。你们来吧！我真的无所谓。欢迎你老公和孩子一起来。”她松了一口气，莫名其妙的失落和放心，同时在胸口闪过。

“那我真的来住了哈！”她说。

“没问题，”John说，“我就按照爱彼迎上面这种房子的价格收你一点小房租哈，450美元一晚。”

她一愣，这价格是豪华酒店啊！不过钱不是问题，老情人这么吝啬倒让她觉得厌恶。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就这样吧。

当晚，他俩为去不去纽约争吵起来。

“不去！”他说，“我们已经从中国跑出来了，又要去纽约，我们难道是难民吗？你那个不要脸的老情人还收这么高的房价，他是不是被开了？靠租房子为生啊？”

“但是西班牙不安全，” 她劝他，“万一你病了，我无法照顾你，因为我不会西班牙语。”

“那我们去山里我老家，那里没什么人，肯定比在城市里好。”她想到要住在婆婆家，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他，“我死也不会去的。”

“那你自己去纽约吧，我要留在西班牙照顾我的家人，儿子可以跟着我，还可以练习西班牙语。”

“不可能！我带儿子去纽约！”

两个人吵了一夜。最后决定他留在西班牙，她和儿子去纽约住老情人的爱彼迎。

决定有了，但是两个人都不开心，好像要离婚一样。“至少我们当不了患难夫妻。”她想。她自己流泪，突然觉得很孤独。为什么没有留在北京照顾妈妈？那时候选择离去对吗？难道不能帮忙在国内做点什么吗？但是，她当时太想来享受西班牙的阳光和她的马德里豪宅了。

机票不好买。3月12日，她和儿子终于到了纽约。当天，美国确诊人数已经达到1264人。

纽约当天宣布禁止大型聚会，500人以上的聚会全部取消，百老汇的演出和其他赛事也全部取消。她在出租车里听着广播感觉到她不应该离开西班牙，更不应该离开北京。

到了公寓，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她让儿子自己在家待着，她出去买东西。儿子说害怕。她只好打开电视，告诉他卡通片结束之前她就回来了。

她第三次开始囤货。但是这次她晚了，没有口罩，没有消毒液，货架上都空了。她只好买了一条快过期的面包、一瓶果酱、一瓶花生酱，还有仅剩下的两包方便面。

她跑了三、四个地方，回到公寓，儿子在大哭，卡通片早在30分钟前就结束了。

“我要回家！”她儿子看见她回来就抱着她大腿哭起来。“妈妈，我要回家！我要爸爸！我要阿姨！”

她有点束手无策。平常儿子闹的时候都是她老公最会哄他。她，没带过孩子。

她给老情人打电话，想问他家里有没有温度计、急救药什么的。

电话响了，对方说等一下。明显他走到院子里跟她讲话。是怕老婆听到嘛，她猜测着。

“你到了？都好吧？酒窖里的酒你随便喝，我请客！让你交房租已经很不好意思。不过现在你比我有钱，我就不客气啦！”

“John，你有没有温度计？”

“你发烧了吗？” 他的声音明显很紧张。

“没有，我们都很好，不发烧，不咳嗽。但是我想每天量一下体温。还有，你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哪里？以防万一。以及，你能让你夫人推荐一个保姆吗，能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

“等一下，” 老情人说，她听到他在大声回答他的夫人，“甜心，我在跟我们的房客说话，没有没有，没有病，你放心。她比英国女王还有钱，会付房费的。你放心。”

她心都凉了。FUCK YOU！她想说。他回到电话上，“我跟你说啊，最好不要找阿姨，万一阿姨有病怎么办？反正阿姨不能住在我的公寓里。这不是咱俩的deal。保姆天天坐地铁去我公寓也不行，你就凑合一下吧，公主。还有，别晚饭时间给我打电话了，看你，离开美国太久了，都不懂规矩了。明天早上我在办公室给你电话，再见。”

晚饭她和儿子一人吃了一个果酱花生酱三明治。儿子说：“妈妈你做的饭真好吃！”

晚上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孩子靠着她睡着了。夜深了，她还是醒着，她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她留言说她安全到了。然后她实在忍不住，又给他打电话，哭着留言，说她想他。

“我们根本就不该离开北京，那里是我们的家。” 她哭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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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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