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十几岁，是人生的落花时节。还未开到荼蘼，但许多花事已渐次飘落。
我一直想写一写这落花时节，梳理古今中外一些精彩的生命，在四五十岁年纪，所遭逢的生命际遇，以及他们的思考与取舍。同龄人去观照“同龄人”，一时千载，一笑会心，也是一桩趣事。
荼蘼，是一种伤感的花。它开了，春天也就要过去了
因此，荼蘼花事了，寓意美好事物的结束
《诗经》里有“有女若荼”的句子，深有韵致
4月，芳研社12周年，嘱托我设计制作手作笔记本，以作纪念。
芳研社有天然的植物基因，人间四月天，万物生发，于是求诸《诗经》，用《诗》中草木，做成这个本子，名之曰“春葳蕤”。
这三个字来自张九龄的《感遇》诗，诗三百开篇第一首，“兰叶春葳蕤”。
该诗的诗眼是“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早些年喜欢这种气节、这种孤高，进入人生的落花时节后，更多理解和光同尘，因此改成“草木有本心，愿求美人折”。望随芳研社的芬芳素愿，寄到天涯，遗诸芳友。
山僧扫雨，美人读书，万物各有归处。
二
《诗经》有大美，自不待言。记得大学时，袁伯诚教授讲授《诗经》，用古音朗诵关关雎鸠，“悠哉（zī）悠哉（zī），辗转反侧（zhù）。”
老教授参过军，50年代被划右派，60年代又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身陷囹圄。他腿有残疾，相传是那些年浩劫所致。教我们时已届古稀，2007年，教授离世，闻之唏嘘。
我大学时旷课很多，英文、思想政治类几乎全pass了，唯独袁教授的课几乎都去，莫名的敬重吧。记得一次古诗词创作，我作了七律、五律各一，里面有“世味秋荼苦，人间直道穷”的句子，被先生赞赏。想想也算是种安慰。
《诗经》大多来自民间，相传周代设有采诗之官，每年春天，采诗之官摇着木铎，穿行陌上，收集民间歌谣，整理后交给乐官谱曲。
这个场景令人神往：春风习习，陌上花开。采诗之官穿过荠麦青青，坐到开花的树下。摇响木铎，乡民围聚过来。推举一个好看聪慧的女子来唱她新作的歌谣。女子一低头的羞涩与忧伤，唱出“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唱着唱着，眼中泛出泪花。
这些陌上长出的诗，经孔子编订，是为《诗经》。
公元前504年，鲁国阳虎擅权，孔子不仕，退而修著《诗》、《书》、《礼》、《乐》。那一年，孔子46岁，也是人生的落花时节。
1079年，苏轼谪居黄州。那一年，苏轼46岁，也是人生的落花时节。46岁的苏轼遇到了吃不上饭的窘迫，过上了“先生穷到骨”的生活。后来，经朋友相助，在黄州东坡辟地种树种菜种粮，还给自己取了“东坡”这个雅号。从那以后，这个雅号响彻文化史。
苏东坡善良有趣。深秋月夜，友人来访，“有客无酒，有酒无肴，” 无奈良夜何。到江里张网抓了条鱼，又苦于无酒。看着名满天下又穷困无措的东坡先生，妻子王闰之憋不住一笑：“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
我喜欢这段温暖的记述，所以喜欢《后赤壁赋》。
《浮生六记》里，清贫之时，陈芸“拔钗沽酒，不动声色，良辰美景，不放轻过”。轻轻十六个字，读之潸然。
年轻时，神往英雄叙事。落花时节，才明白“事到可传皆是癖，人非有品不能贫”，这种草木光阴里的俗世静好、参差清欢更能触动心弦。
扯远了，说回《诗经》，说生长在2500年前的诗歌里的葳蕤草木。
三
读《金瓶梅》，里面好多字词陌生又亲切。《金瓶梅》成书于山东，里面有大量流传成百上千年的山东方言。西门庆脚踹下人，会说“扌扉”了一脚，这个“扌扉”（pái）字，现代字典里已无收录，但被山东人挂在嘴边。潘金莲“打牙犯嘴，不知甚么张致，”这个“张致”也成天被说，含义丰富到没有一个词语可以代替，但不看《金瓶梅》，还真不知道这个词怎么写。
这些字词就像生命力顽强的野草，野火烧不尽，生长在中国人的血液里。
《诗经》讲究比兴，比者，附也；兴者，起也。比兴就会比会现实的事物，“草木以方男女”，因此，这些2500年前的诗歌里草木葳蕤。
近年来，国学热了又热，虚虚实实。很多画家热衷于画二十四节气，画《诗经》里的植物。《诗经》名物研究也一直是《诗经》研究的重要内容。但国内美院里出来的画家，多是苏联的教育体系，从小素描，多用水彩的技法，画出来的不是《诗经》，不是中国的东西。中国文化基于中国哲学体系，中医、武术、书画、戏曲一脉相承，离开了这个根，再怎么像也是徒有其形。
更可惜的是，年轻的画家不稼不穑，又不会下工夫去核实求证历代植物名称变迁，画出来的《诗经》名物多有舛误。
后来，发现了这本日本学者细井徇1847年会同京都一带画工绘制的《诗经名物图解》，分草、木、鸟、兽、鱼、虫六部，收图两百多种。地道的中国笔墨神韵，更可贵的是，求证详实，描摹真切。
孔子是我的老乡，鲁国人，在尼山出生，在鲁国的山川草木间长大。这么想来，孔子应该跟我一样，熟悉这些草木。几千年来，这些草木长着相同的模样，甚至叫着相同的名字，它们被写在古老的诗歌里，寄托着几千年前古人的爱恨情思。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果臝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户。町畽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诗经·豳风·东山》
《东山》讲战士出征，多年后回到家。阴雨蒙蒙，屋内潮湿，蜘蛛结网，房屋已经被野鹿当成了家。栝楼的藤蔓爬到屋檐下，上面结了几颗小瓜······
战士征战多年，带着伤病回家。家人离散，物是人非，淫雨霏霏，故园荒芜。
最动人的却是最后两句：“不可畏也，伊可怀也。”家园荒芜不可怕，越是如此越想家。
果臝，我们叫括楼，也可以写作栝楼。瓜的藤蔓，夏开花，秋天结出拳头大小的果实。果实闻起来有刺激的味道，入药，有镇咳祛痰功效。
这几颗果臝，是我从朋友处拿来，一直放在空间的书架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诗经·小雅·鹿鸣》
《鹿鸣》则是欢快的诗，朋友欢会，鼓瑟吹笙。诗里生长着三种植物：苹、蒿、芩。
都是田间塘边毫不起眼的草木，寻常的没人在意它们的存在。不想在《诗经》里遇见它们的身影。
“鹿鸣”吉语，有嘉趣。去年搬新居，影壁上刻了这两个字。看来院子里还应该种上苹、蒿、芩。
左侧锈板上是手书“鹿鸣”二字，
右侧老残石雕，画面是杜牧之雨中沽酒。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诗经·郑风·溱洧》
诗中是2500年前的三月三，上巳节。上巳有“祓禊”的风俗，到水滨洗濯，祛灾祈福。《论语》：“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写的就是祓禊的情景。至唐朝，杜甫那句“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更将其摇曳绮丽之风情烘至高处。
阳春三月，春风风人。上巳也就是古代的情人节，青年男女聚在溱水和洧水岸边。河岸杨柳依依，人群熙熙攘攘。一个男子众里寻她千百度，最后蓦然回首，伊人袅袅婷婷就在杨柳树下，似有所待。
“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男女相悦，太一本正经有煞风景，伊其将谑，脸红心跳着一点点的试探突破，才对得起这风人的春风和被采下来的芍药。
其馕伊黍，其笠伊纠。其镈斯赵，以薅荼蓼。
——《诗经·周颂·良耜》
诗中这种被薅的草，我们叫它蓼子，生长在水边或水中，开白色或浅红色的小花，生命力顽强。我不喜欢它的味道，小时候也经常像诗经里这个人一样，薅之。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诗经·王风·采葛》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溯其原委，原来是心上人儿采艾去了。一天不见她的影，好像隔了三年久。
艾草有浓烈而独特的气味，小时候也不喜欢。父亲是乡医，颇通草药。记得村民来求医，父亲常告之以艾草煮水外洗。似乎可祛多种病患。
及壮，渐渐喜欢许多小时候讨厌的味道，艾草即是其一。我的画室里常常燃艾香，祛邪气。
蒹葭苍苍，绿竹猗猗，采采卷耳，有女如荼······
《诗经》中的植物，美了千年。
“东风动百物，草木尽欲言。”一花一草的绽放、一枝一蔓的舒展，有春意徐徐盛开的盎然。草木岂非无情，遍阅人间悲喜。在诗人的吟诵中，每一株植物在岁月的轮回里有了立意恒久。《诗经》中的每一株植物都承载着2500多年前人们的悲喜与感怀。
有限的插页，芳研社送芳友的这个本子里，只能放进去几种草木。更多的心意，是希望启发芳友去关注这些朴素美好的文化，心里能有更多的空间，去看花开、树生长，亲手埋下种子、之后收获果实，去体会一草一木的情思。
与东方文化相通，西方也有一个“大地伦理”——植根沃土，呼吸自然，与土地保持最强的亲和度，与河流、植被、动物和谐共处。
在自然中感知自然、重塑自我。芳研社与你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