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序言】：序 一王晓葵(南方科技大学社会科学中心暨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教授)

我非常高兴受作者沈燕之邀为本书作序。我和沈燕相识是在2016年，她从北京师范大学来到我供职的华东师范大学民俗学研究所攻读民俗学博士学位。进入二年级之后，我们之间的谈话开始逐渐进入论文选题的内容。沈燕在硕士阶段做过家乡浙江湖州九里村的医学民族志，这篇硕士论文后来以《假病：江南地区一个村落的疾病观念》（2022）为书名正式出版并获得好评。书中通过对九里村疾病和死亡体验的民俗知识的分析与讨论，揭示了根植于中国文化整体宇宙观、生死观和世界观之中的地方性医疗知识体系，在科学主义下中国社会的存在状态。其中关于生死、阴阳两个世界的互相关联、沟通与转化的内容，非常精彩。作为上述学术经历的某种意义上的延伸，经过反复思考，沈燕决定选取一家都市养老院，做一个养老民俗志，探讨老龄化社会中老人生命意义的获得与保持。作为导师，我的研究方向与这个选题不直接相关，但是，对于老年生命意义的研究，我一直也有同样的兴趣。因为对于民俗学来说，老人一直是主要调查对象。在经典的民俗学研究中，老人被当作民间传承的宝库，为民俗学提供研究资料。通过老人们讲述的内容，民俗学家一方面可以印证和解释观察到的传承现象，另一方面又可以获取很多已经在现实生活中消失，但是还留存在老人们记忆之中的习俗和知识。因此，长期以来，老人和他们的记忆对于民俗学来说，就像文献之于历史学家，草木之于植物学家，须臾不可分离。但是，这种研究态度的背后，隐藏着对老人生命意义本身的忽视，因为在研究过程中，民俗学家关注的重点是他们口中讲述的内容，而不是讲述者本身。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到来，民俗学者逐渐把注意力转移到老人身上。他们开始关心老人的情感生活、身体感受、病痛衰老的应对方式，以及对新生活方式的适应性等。这一转型是民俗学自身学术转向的结果，也是社会变动对人文社会科学的时代要求。老龄化社会的到来，迫使人们必须关注越来越庞大的老人群体。民俗学自然也不例外。从学术的视角关注;老，最早可以追溯到19世纪老年学（gerontology）的发端，其内容主要停留在老人的卫生和健康方面。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随着生物学的发展，老化作为生命现象的一般性研究得以展开。20世纪80年代之后，文化人类学家开始关注老龄化社会的诸多现象，比如养老设施、医院的民族志调查和书写等，关注的内容涵盖如老人的自立、亲密圈与看护、地域社会与照护、独居、高龄者的生命意义等。在诸多的研究中，有两点容易被忽视：一个是普遍意义上地讨论;老人的各种问题，而忽略了老人与老人之间文化、社会的差异性；另一个是，本应该放在人生全部旅程中的最终阶段加以考察的老年期，却常常被剥离于个体生命历程的整体语境之外，简化为功能衰退或社会负担的单一叙事。这种割裂使得老年期的文化意义、主体经验及其在家庭与社会结构中的动态角色未能得到充分理解。尤其在全球化与现代化交织的背景下，不同文化背景、社会形态、生活习惯的老年人在生活实践中呈现出复杂多样的适应策略与价值诉求。这些问题，亟须通过更细腻的民族志观察，将其重新嵌入生命历程的完整脉络中加以审视。上述问题，也是沈燕做此项研究的出发点。她敏锐地发现，当下世界卫生组织提倡并得到各国响应的;积极老龄化的政策和诸多举措，虽然表面看起来推进得如火如荼，但是，现实生活中还是有很多老人发出生活毫无意义的感慨。如果说;等死是完全丧失生活意义的代名词，;不给别人添麻烦充其量是消极人生的安慰剂，与;积极老龄化相距甚远。对此，沈燕把问题的核心归结为如何持续获得生命;意义这一命题。比起肉体上的;失能，精神层面的;失意更容易使老人丧失活下去的意愿。而生命意义如何生成和持续获得，和两个因素有关：一个是老人生活的社会环境和历史文化背景。不难想象，一个信仰基督教的西方人，一个中东的穆斯林，一个东亚的佛教徒，他们对生命意义的理解会有多大的差异。另一个就是在具体的生活场景中，生命个体所处的;生境。这个;生境有物质的部分，亦即衣食住行的条件好坏，会影响人的生存意愿；也有精神层面的，家人、朋友、同事、照护者等如何对待老人，也会很大程度上左右他们的情绪。中国民间流传的《增广贤文》有;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的说法，就是指语言态度对人身心的重大影响。沈燕认为，所谓的自我认同、个人价值感、尊严感、幸福感这些概念，都很难用来分析在具体;生境中老人的感受。因此，她采取了;去关注老人们日常生活中那些具体而微的、所经历过的或正在经历的生命意义的断裂感，进而在他们的主体性视角下，由下而上地对他们所体悟到的意义感以及无意义感进行剖析的学术策略，而具体展开则通过：1. 与断裂感及无意义感紧密相关的事件的研究，来探寻老人何以无法维持原有的日常，具体是哪些因素造成的，而为何这些因素只对他们产生影响，又是如何产生的影响；2. 以;我的日常生活中的;理所当然去反观老年人的日常生活，并通过老人的视角，让自身的;理所当然;陌生化。这样的一个互为他者的视角倒置，可以为每个个体带来反思现代性道德困境的契机，也使得现代人的自我反思和精神救赎成为可能。通读全书，我们可以感觉到，沈燕上述的思考，贯穿了她调查的每一个角落。透过她的文字，一方面，我们看到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如何逐渐丧失体能、隔断关系，并最终丧失了生存意愿；而另一方面，她也呈现给我们一幅积极乐观的景象，老人调动所有的身体能力、社会关系，以及行政力量来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维持精神的尊严。在这个过程中，国家的养老制度、养老院的各项规定、护理员的个性、老人的家庭构成与社会关系、老人的身体状态和性格特征、原有的职业和生活习惯，共同决定了他们老年生活的质量和生存意愿。而急速发展的电子化社会，在给我们带来便利的同时，却让老人感到困惑与不便。这个现象不禁让我们想起美国的畅销书《最好的告别：关于衰老与死亡，你必须知道的常识》（Being Mortal: Medicine and What Matters in the End）中关于印度社会老人价值的讨论。在相对传统的印度，老人作为传统的维护者与传承者，在家庭、家族以及神圣仪式中都具有重要的作用，因此享有崇高的威望。而生活在美国的作者，又描绘了当代美国老人价值的衰落及其被边缘化的现象。随着现代信息传播技术的发展，老人掌握的知识与智慧已不再那么重要，甚至需要年轻一代教授他们如何使用电子产品、如何网购、如何扫码付款等。这和当代中国何其相似。作为一部都市老年生活的民俗志，本书无论从问题意识的提炼、理论框架和分析性概念的使用，以及对田野资料的处理，都是非常成功的。其中;后意义生活是作者发明的一个新概念，作者通过学理分析和田野资料的论证，为学界贡献了一个有价值的视角。它能否被学术界接受并广而用之，还有待观察。但是，作为一位年轻学者，理论创新勇气可嘉，首发之功不可磨灭。对于一般读者而言，本书也非常具有阅读价值。作者的文笔自然而优美，不事雕琢且富有感染力。对生活的细节、人物的言行举止，作者娓娓道来，而又时有升华与思考。每个读者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过去，看到自己的未来，并且生发出对生命意义的思考。从老龄化问题的严重程度来看，老年研究，在中国还是一个新领域。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快速到来，到了每个人都要认真思考如何看待生死、如何走好人生最后一段旅程的时候了。而作者沈燕继她的第一部著作之后，又为我们贡献了第二部有价值的好书，相信它会得到学界的关注，也会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是为序。

2025年10月19日

：养老问题，是这个时代无数个体在结构性变动中共同面对的一道现实考题。当衰老走出家庭、进入机构，身体变成一串可评估的数值，老人如何面对这具日渐陌生、不被;需要的肉身？当亲情被金钱逻辑裹挟，当交情只维持在;客气的界限，他们在人际关系中感受的，是连接，还是更深的孤独？;等死的标签之下，他们何以被边缘化，又何以在日常的细碎行动中，一次次宣示自己仍是身体的主人？面对疾病、认知症与死亡，现代社会的技术规程能否真正安顿一个人的尊严？这不是一份预设结论的调研报告。作者以数月的共处与倾听，将老人们真实的挣扎与倔强一一写下：老人们如何在被评估、被分类、被照护的日常中，持续与自己的身体、关系以及意义感周旋。他们的处境，并非远在天边的他者故事，而是现代社会关于;人如何老去的普遍提问，终将成为我们每个人都需要面对的现实。

：沈燕浙江德清人。上海大学社会学院人类学民俗学研究所讲师。华东师范大学民俗学博士、东京大学联合培养博士，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人类学民族学研究所博士后。在《浙江学刊》《遗产》等杂志发表论文多篇，出版专著《假病：江南地区一个村落的疾病观念》。研究方向为民俗医疗、城市老龄化。

：沈燕浙江德清人。上海大学社会学院人类学民俗学研究所讲师。华东师范大学民俗学博士、东京大学联合培养博士，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人类学民族学研究所博士后。在《浙江学刊》《遗产》等杂志发表论文多篇，出版专著《假病：江南地区一个村落的疾病观念》。研究方向为民俗医疗、城市老龄化。

：序一（王晓葵）序二（潘天舒）绪论拉开序幕第一章　走进静园第二章　;选择这里的理由第三章　他者化的肉身第四章　;我的身体第五章　不稳的关系第六章　是家，又不是家第七章　记忆;出走之后第八章　死亡这件;小事第九章　未来的老人们第十章　迈向老年，迈向自我后记　太阳落山了，月亮出来了致谢

【媒体评论】：（名人推荐）从弃老到养老、寿短到长寿，人类总是在超越自己中前行。在老龄化社会，中国老人的生活日常是一番怎样的风景？本书动情地热描了一群在养老院中的老者的生活、情感与日常，将必然来临、与他者共舞的;老态呈现在世人面前，同时也给了研究我们自己的民俗学一个位置！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院教授 岳永逸

对大多数人来说，养老机构是多少有点不愿触碰的遥远存在。人们如何在养老院老去？作者以细腻的笔触、真挚的情感，向我们缓缓道出一家养老机构中，一个个具体的、大写的人最后的生命实践。他们主动或被动地走出家庭，剥落社会角色，最终把面目清晰的;人还给自身。这是他们的生命史，亦是我们的生命史。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彭牧

本书以对上海一家养老机构的深度田野调查为镜，深刻剖析了在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国家战略的宏大叙事下，老年人的真实生活图景。作者创造性地提出;后意义生活概念，通过描绘老年人在身体、关系、记忆、生死面前的挣扎与重构，展现其如何在;意义之网的断裂处，凭借微弱的主体性与日常;战术，尝试重续生命的意义。本书不仅是对养老议题的本土深度思考，更是对;如何老去这一终极生命课题充满温度的叩问。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 医学院教授 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