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ileen：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上摄影这条路的呢？

Duch：我是早期对电影很感兴趣，所以读本科时选择了广播电视学这个比较相近的专业。当时利用了学院的资源，会拿着相机拍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但为什么没坚持下去呢，因为那时候遭到了家人、学院前辈的否定。不过最主要还是觉得自己的性格不太适合做电影，因为自身不太会与人相处，而电影又是一种需要团队合作的艺术。同时，我对专业的课程也不太感兴趣，当时经常翘课，就是处于一种不知道何去何从的状态。再加上学校位于一个粤东的海滨城市（汕头），因此有了一个亲近大海的机会，去海边拍摄成为一种习惯，不过还不是艺术创作层面上的。再到后来随着生活上的变故和对生命有了新的理解，就逐渐转化成在海边漫步散心时的一些输出，所以就开始只做风光摄影、专注于海景这块。我最早期拍的那些照片其实就是大家经常能在网络上看到的，只不过后来我的风格慢慢有了转变，包括层次构图、全景接片这些。这个就是我开始摄影的一些前因后果，算是一个建立自我的阶段吧。

Eileen：第一次去拍海景是什么时候呢？当时的经历和感受还记得吗？

Duch：这个记不太清了，因为一开始也只是到了海边随便什么都拍拍。但第一次带着具体目的，系统、纯粹地呈现海洋景观的那段经历倒是历历在目，那次是在涠洲岛，18年3月。关于那一次拍摄，还有许多画面可以浮现在我的脑海：一个拥有大庭院的民宿老板，以及一个与我共进午餐的中年男人，他是另一间民宿的厨子；还有半夜传来的北海的潮汐声，无人的蓝桥海岸和当时的反云隙光，还有被金武扇仙人掌刺穿拇指的痛。第一次拍不太懂，笨手笨脚的，又是日落快天黑了，一个人在野外，要独自面对恐惧。但是这种恐惧又和平时日常中要与人相处的那种恐惧截然不同，前者会使我有一种后劲的快感，我很喜欢这种感觉，但对人性的悲观和畏惧，是我如今仍克服不了的。

Eileen：刚才描述的是《战争》创作时的心路历程吧？

Duch：对，而另一幅（也是在涠洲岛拍摄的）作品《扭曲》则没什么具体的心路历程，毕竟当时创作的作品尚处于襁褓之中。不过这两张都用到了全景接片的拍摄技术。《战争》是为了平衡构图，《扭曲》则是为了突出侵略性的视觉效果。

Duch：对，都是年份。因为我计划做这本画册只是作为一个开端，并非我创作生涯的休整或结束。第一章节的章节标题“第一纪元”，代表的是万年海蚀的第一个一万年，而作品则是展现了一万年间同一处地方的变化，或者也可以理解为一个星球上的万物更迭，其实就是要提出“在时间的洪流之中，什么才是永恒”这个命题。全景接片是一种可以完整展示大场景的手法，而这种手法又可以服务于我前面所讲的那些内容。后续我再创作第二、第三部曲时还会继续沿用这种表达方式，就是“第二纪元”“第三纪元”这样。

Eileen：原来如此，看来所有作品的标题也都是有着深层含义的，那就留给读者去细细品味和解读吧。

Duch：是的。

Duch：首先，18年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寒冷的环境下进行拍摄，由于缺乏户外经验，拍摄技术不够成熟，对于新手而言难度很高，创作自由也受到了约束。但因为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壮丽的冬天海景，内心是十分震撼的，所以心法会比较纯粹一些，个人的浪漫主义也比较浓郁。一开始我和同伴初来乍到，是带着以为拍摄会很顺利的心情的，而且当时司机也有着同样乐观的心态，所以我们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去到一个大雪冰封的海边，还遇上暴风雪，能见度极低，后来甚至积雪太厚以至于车胎打滑。当时天还没亮，下着雪，白茫茫一片，在一旁等待的同伴后来说起，当时一直在担心着我会不会摔下悬崖。那一次最大的感触就是会有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不顺心的人与事都微不足道。

Eileen：在大连拍摄期间也会遇到一些令你比较难忘的人和事吧？

Duch：是的。大连我拍了三次，两个冬季一个夏季，夏季是在21年拍的，在两个冬季之间。头两次都在当地的一家老爷爷和老奶奶开的民宿住过，老爷爷会开着电动车带我走一些比较崎岖复杂的，就是当地人才熟知的路去到海边。有次我跟着他开一不小心刮到了车头，当时会有些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因为是我第一次遇到租车要出险的情况。但后来最后一次去拍的时候得知他们发生了车祸，现在只剩下老奶奶一个人了。

Eileen：作为第一部曲的最后一次拍摄当时的心境是怎样的呢？

Duch：印象比较深的是最后一晚，住的地方叫加州旅馆，它有点西方异域风情的感觉。当时天空还飘着雪，我拍下了这家旅馆的门面。旅馆楼上还有一间小书屋，不过这些都是比较表层的记忆。当时内心深处的想法是，在那个夜里告别了过去五年的拍摄时光，为这五年的坎坷画上了句号。也可以这么说，那种感觉就是划掉了遗愿清单里的一项——算是我人生中一件比较关键的事完成了，就是自我实现。

Eileen：所以要做这本画册是在此之前的想法？

Duch：21年的时候工作室面临着快要无法存续下去的问题，所以就想到要将所有作品编排成册，想利用作品变现吧。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我还想着通过画册来鼓励一些和自己一样还在艺术创作这条路上艰难跋涉的同路人。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可以通过画册来进行自我表达，对抗时间洪流吧。文章无价，精神长存，这就是我追求永恒的一个方法。

Eileen：你当时整理这本画册大概花了多长的时间呢？

Duch：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21年年中开始了这个计划，就想着说要做一本一百张作品的画册。然后当时是弄了一个评分表，这个表格罗列了我所有的作品，就是相当于叫身边的亲朋好友帮我筛选出比较好的、平均分比较高的。一开始做评分表的时候，我的图库里面大概就是九十张作品吧，无论是次品还是说我个人比较满意的作品。然后就是一边做一边继续拍摄，到了22年年初拍完冰海才算是完成了这个画册的素材积累。但其实完成前期的拍摄到全部素材的整理完成还是有一段时间的，首先我要把我后面拍的那四十来张作品都做一个后期调整，大概花了一个多月吧。然后我还要为这些作品命名，这个才是比较绞尽脑汁的一个事情。我还记得我当初为这些作品命名的时候，是想了两个方案的，第一个是说要不要直接就把那个作品命名为什么地点的什么风景，打个比方说，木兰湾的树木、庙湾岛的远山这样子。但后来没有用这个方案，是觉得没能把我想要表达的东西表达出来。所以就有了现在你能看到的这个画册里所有的标题，这个就是融合了我自己所有的经历，还有感想、感悟，对生命的理解。反正总体来说，从这个画册有思路到编辑成书，大概花了两年半的时间吧。然后出版策划这一块，也都花了一年的时间。算上我自己前期拍摄、修图、整理素材的所有时间，这本画册就是前前后后用了六年左右精雕细琢出来的一个产物。

Eileen：那现在回顾这六年的时光，你有没有说遇到一些比较大的困难，或者一些比较独特的经历可以分享一下呢？

Duch：先不说别的，就从最基础的一个点来说吧，钱。我相信钱是很多艺术从业者的痛吧。你觉得供求是不是在商业上面一个亘古不变的因素呢？如果是这样，你想在艺术道路中成全你自己，是不是要先找到求的一方，也就是一个能够跟你建立纽带的倾听者？但试问在这么多人中谁能真正做到？人弃我取，拥有价值投资观念的人能有几个呢？讲到这个份上，实不相瞒，我做这个画册时的差旅费用，以及在创作时维持生活的一些开销等等这些所有的开支基本都来源于借债，早期刚创立工作室的时候还一直被低门槛的不良债务的阴影笼罩着，公司的存续也一直要依赖着创始人的辛勤劳动所带来的现金流。我们经历过矛盾磨合，再到纷争决裂。人际关系的变动，是我永远都捉不住的痛点。我觉得真正的坚持是你做了很久，做了十年八年，还没有任何的起色、任何的成果，一直都在那个死亡谷的谷底里徘徊，但你还在拼命地往上爬。

你要说独特的经历，其实都说不完、说不尽。我就随便说一些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例如我在倒数第二程——海南岛的东环线自驾游的时候，那次是我最后一次独自旅行，然后当时我租了一辆车，车上面播的是极乐迪斯科的原声带，就觉得特别有感觉。我还记得我在木兰湾拍完日落后，就走上沙滩，走到我停车的那个草坪上面，然后还剁了一个新鲜的椰子来喝。那时候是秋天，但海南的气温还蛮高的，当时感觉就是特别放松，特别的就是……怎么形容呢，这个状态，用自由这两个字来形容比较贴合吧。

然后就是有一天晚上我在三亚那边开车去一个汽车旅馆。那时我以为汽车旅馆这种东西是只有在电影上面、在外国才能看得到，没想到在海南岛我居然能够亲自去体验一把。不过它又不像那种独立的小屋子，它有两层，地面那层是车库，楼上是客房。当时我去的时候下着暴雨，然后我把车倒进车库里面，因为没带雨伞，所以就拿着行李在那个汽车旅馆里面狂奔穿梭。因为它和另一家青年旅舍是串连打通的，但也要穿过一些没有遮拦的过道，那还有个露天泳池，我对当时暴雨中泛着蓝光的泳池印象很深刻。后来终于找到了旅社的前台，当时有些年轻人在休闲大厅中打桌球、喝酒闲聊，还挺安静的。我办了入住后就自己回房间里泡了红茶，就是一个比较惬意的状态吧。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身体很疲劳，工作很疲惫，但是心情就没有那种郁郁寡欢的感觉，完全没有。

Eileen：在这么多次拍摄中有没有遇到一些人是如今还有保持联系、或者成为朋友之类的呢？

Duch：这倒是没有，不过只要是有接触过的，尽管已经成为过客但还是印象比较深刻的人倒是很多。

Eileen：那有没有是关于拍摄过程，或者是在后期创作时的比较难忘的一些回忆呢？

Duch：其实这些内容在往期的公众号推文里面我已经很具体详细地分享过了，不过还是会有蛮多经历我没有写出来的，比如说还是在海南岛，我去了两趟山钦湾。头一次去是一个清晨，我漫步进去的时候，刚好赶上朝霞。当时山钦湾这个秘境很冷清，完全没有人，我就在那拍下了《纪念碑》和《内闯流》这两幅作品。当时拍的时候看到海的另一面是山钦湾的一些云雾缭绕的山丘，就想起了胡金铨的一部电影叫《空山灵雨》。我后来还特意找了那部电影看，不过它又没有一个与山钦湾给我的回忆所能相关联的点。然后第二次去拍山钦湾是在傍晚时分，我趁着退潮，一直沿着海岸线去探索整个山钦湾的地貌。当时走到一个海蚀洞前面，原本是想走进去拍一张海蚀洞系列的作品，但是靠近的时候就听到里面有翅膀扑打的声音。当时下意识觉得肯定是有很多蝙蝠或者未知的生物，所以就没敢走进去。里面乌漆嘛黑的，然后又是我自己一个人，如果出了意外也没有人给我兜底。因此海南的万宁山钦湾给我一个印象就是有时很神秘，有时又很有灵气，总体上来说是一个比较值得去的地方。

Eileen：那希望这本画册的面世会重燃你创作的激情吧，感谢你的慷慨分享！

Duch：但愿如此，谢谢！

结语

第一纪元在1000本海景画册上市发行的这刻正式告一段落，但海景画的创作将不会就此停息，与此同时海蚀团队已完成第二部曲三趟海景旅程拍摄，分别是22年晚秋的重访花鸟岛、23年春节的粤西海岸环线以及刚刚结束的闽东四礵列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