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学》第40辑

法妙在转

明清诗学中尚;转观念的确立及其意义

王德明

中国古代诗学中的诗法研究历来都将起、承、转、合作为诗歌章法的基本构成要素，但是，人们对于起、承、转、合这四要素并不是完全同等对待的，不同时代、不同的诗人和理论家或重起，或重承，或重转，或重合，这体现了不同的观念或不同的认识水平，值得深入研究。此文着重探讨明清诗学里对起承转合中;转的认识。

一

所谓转，并不单指转折，它是包括转折在内的所有变化。具体而言，就是诗歌、散文相对前联、前段、前句在内容、视角、手法等等方面的变化。

较早意识到文学作品转的问题的是西晋人陆云，他在《与兄平原书》第十一中说：;文中有lsquo;于是rsquo;、lsquo;尔乃rsquo;，于转句诚佳。然得不用之益快；有故不如无。又于文句中自可不用之，便少亦常。云四言转句，以四句为佳。这段话已涉及转的多个方面。真正认识到转的重要性的是宋人。开始时，人们对这一问题的认识并不清晰，往往用;曲折之类的说法来论转。例如，黄庭坚就说：;每作一篇，先立大意，长篇须曲折三致意，乃可成章。这里所说的;曲折，就包含了转的意思。到南宋，人们对转的认识更为清晰。《怀古录》引杨万里语：;作文贵转多。《孟子》答陈相、《史记伯夷传》、子由《上刘原父书》，皆有此法。故东坡海外论最高者，以句句转。退之《获麟解》亦然。谢枋得《文章轨范》评韩愈《获麟解》只一百八十余字，但有许多转换。张镃《仕学规范作文》卷四引《丽泽文说》语云：;凡作简短文字，必要转折多。凡一转，必要意思则可。;大抵做文字，不可放令慢，转处不假助语而自连者为上，;杂文须看他节奏紧处，若意思新，转处多，则自然不缓。善转者如短兵相接，盖谓不两行便转也。《崇古文诀》中的;《岳阳楼记》条说：;首尾布置与中间状物之妙，不可及矣。然最妙处在临了断遺一转语，乃知此老胸襟宇量，直与岳阳洞庭同其广大。这些说法从各个方面论述了转，但多着眼于散文的创作。

在诗歌方面，唐人有一首《醉公子》：;门外猧儿吠，知是萧郎至。刬袜下香阶，冤家今夜醉。扶得入罗帏，不肯脱罗衣。醉则从他醉，还胜独睡时。陈模《怀古录》云：;此唐人词也。前辈谓读此可悟诗法。或以问韩子苍，苍曰：只是转折多耳。且如喜其至，是一转也。而苦其今夜醉，又是一转。入罗帏是一转矣，而不肯脱罗衣，又是一转。后二句自家开释，只是一转。直是赋尽醉公子也。在韩子苍（驹）看来，唐人的这首《醉公子》的最大特点是转折多，因为转折多，所以可以成为诗法的典范，从中悟得作诗的方法。宋人胡宿有一首《飞将》云：;曾从嫖姚立战功，胡雏犹畏紫髯翁。雕戈夜统千卢卫，缇骑秋畋五柞宫。后殿拜恩金印重，北堂开宴玉壶空。从来敌国威名大，麾下多称黑矟公。对于这首诗，方回评论道：;凡诗，读上一句初不知下一句如何对，必所对胜上句，令人不测乃佳。此篇是也。方回的意思是，诗的对句在内容上应有较大的差别，不能让人读到上句就能知道下句，下句要有出人意料的表现。这实际上是要求诗句有较大的转换跳跃，不要亦步亦趋。杨万里《诚斋诗话》云：;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难之。如老杜《九日》诗：lsquo;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rsquo;，不徒入句便字字属对，又第一句顷刻变化，才说悲秋，忽又自宽，以自对君甚切。君者君也，自者我也。lsquo;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rsquo;将一事翻做一联。又孟嘉以落帽为风流，少陵以不落为风流，翻尽古人公案，最为妙法。lsquo;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rsquo;，诗人至此，笔力多衰。于今方且雄杰挺拔，唤起一篇精神，自非笔力拔山，不至于此。lsquo;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rsquo;，则意味深长，悠然无穷矣。杨万里这里强调的是杜甫《九日》这首诗在章法结构上最重要特点是变化。从首联至尾联，每一联都不一样，每一联都有转折变化，而且往往与众不同，出人意料，所以，这首诗才成为杜诗中的名作。

元代杨载《诗法家数》多次谈到转的问题，认为五七言律诗的写作;（颈联）或写意、写景、书事、用事引证，与前联之意相应相避，要变化，;七言古诗，要铺叙，要有开合，有风度，要迢递险怪，雄俊铿锵，忌庸俗软腐。须是波澜开合，如江海之波，一波未平，一波复起。;绝句之法，要婉曲回环，删芜就简，句绝而意不绝，多以第三句为主至如宛转变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于此转变得好，则第四句如顺流之舟矣。这些说法，对各种诗体的创作提出了用转的要求，论述也较具体。

由上可见，早在宋元时期，人们就认识到了诗文创作中转的重要性，并且视之为诗文创作的重要方法与奥秘，但还是不够系统全面，也没有将其提升到应有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