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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丰子恺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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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详情

▼文学与艺术大师丰子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跌宕人生,50篇经典散文,亲笔讲述自己的一生:石门湾的懵懂童年,缘缘堂的笔墨春秋,抗战流亡的颠沛,日月楼的静好清欢。一部自述,半部现代文艺史。▼丰子恺一生颠沛流离,历经诸般人世苦痛,却始终心胸豁达,宠辱不惊。他善于从细微处发现生活的美与乐趣,并将之融入自己的文章与画中。往事如烟,却字字如晤,仿佛他就坐在对面,与你娓娓道来。▼献给在时代洪流中依然渴望从容的你:他当过教师,做过编辑,逃过难,卖过画,一生率真,一世从容。他的故事,是一颗在动荡岁月里从未冷却的温暖而坚韧的心。▼丰子恺的笔下有睿智达观,讽喻间自带幽默;心中藏佛心童趣,画里是人间温情。▼精选十余万字,数十幅珍贵插画!全彩插图,收录丰子恺珍贵画作。小32开本,装帧典雅便携。
本书是丰子恺先生回望人生的自述文集。全书按时间脉络分为五辑,从石门湾童年旧梦、缘缘堂岁月,到抗战流离的;艺术的逃难,再到晚年定居上海,完整呈现一位艺术家在时代巨变中的心灵轨迹。书中收录《中举人》《我的母亲》《宜山遇炸记》《胜利还乡记》等篇目,生动展现先生质朴隽永的文风与赤诚真挚的赤子之心。本书既是丰子恺先生个人的生命史,亦是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写照。读者可透过他亲切率真、以小见大的笔触,走进一位艺术大师历经风雨而初心如一的温润人生。
丰子恺,浙江桐乡人,师从弘一法师,学贯中西,是现代著名画家、散文家、翻译家,卓有成就的文艺大师,被誉为;中国现代漫画的鼻祖。其文学作品有《缘缘堂随笔》《缘缘堂再笔》《率真集》等,美术作品有漫画集《子恺漫画全集》等,译著有《源氏物语》《猎人笔记》等。丰子恺的作品亲切率真、幽默风趣,善于从平凡日常中捕捉隽永美好。其文字画作皆有趣味,以小见大,温润舒展,于质朴中饱含情味,洋溢无尽之美。
第一辑 忆儿时旧梦石门中举人002我的母亲007忆 弟012私塾生活018四轩柱024元帅菩萨030五爹爹033梦 痕037乐 生043王囡囡046癞六伯051菊 林054阿 庆057小学同级生060学画回忆065我的少年时代074旧 话077寄宿舍生活的回忆086伯豪之死097第二辑 缘缘堂笔墨春秋丰子恺自述110我与手头字112我的苦学经验116日本人气质130三娘娘135个人计划139作父亲140儿 戏145送阿宝出黄金时代147第三辑 艺术逃难见悲悯阿 难154旧地重游157不惑之礼161爱护同胞165宜山遇炸记170决 心177;七七三周随感181一饭之恩避寇日记186;艺术的逃难191未来的国民新枚199狂欢之夜204沙坪的酒207谢谢重庆212胜利还乡记217第四辑 日月楼中得清欢西湖忆旧224我的心愿229新年随笔231古稀之贺234新的欢喜238第五辑 此生回望念师友为青年说弘一法师242悼丏师256怀梅兰芳先生262

第一辑

忆儿时旧梦石门

中举人

我的父亲是清朝光绪年间最后一科的举人。他中举人时我只四岁,隐约记得一些,听人传说一些情况,写这篇笔记。话须得从头说起:

我家在明末清初就住在石门湾。上代已不可知,只晓得我的祖父名小康,行八,在这里开一爿染坊店,叫做丰同裕。这店到了抗日战争开始时才烧毁。祖父早死,祖母沈氏,生下一女一男,即我的姑母和父亲。祖母读书识字,常躺在鸦片灯边看《缀白裘》等书。打瞌睡时,往往烧破书角。我童年时还看到过这些烧残的书。她又爱好行乐。镇上演戏文时,她总到场,先叫人搬一只高椅子去,大家都认识这是丰八娘娘的椅子。她又请了会吹弹的人,在家里教我的姑母和父亲学唱戏。邻近沈家的四相公常在背后批评她:;丰八老太婆发昏了,教儿子女儿唱徽调。因为那时唱戏是下等人的事。但我祖母听到了满不在乎。我后来读《浮生六记》,觉得我的祖母颇有些像那芸娘。

父亲名,字斛泉,廿六七岁时就参与大比。大比者,就是考举人,三年一次,在杭州贡院中举行,时间总在秋天。那时没有火车,便坐船去。运河直通杭州,约八九十里。在船中一宿,次日便到。于是在贡院附近租一个;下处,等候进场。祖母临行叮嘱他:;斛泉,到了杭州,勿再埋头用功,先去玩玩西湖。胸襟开朗,文章自然生色。但我父亲总是忧心悄悄,因为祖母一方面旷达,一方面非常好强。曾经对人说:;坟上不立旗杆,我是不去的。那时定例:中了举人,祖坟上可以立两个旗杆。中了举人,不但家族亲戚都体面,连已死的祖宗也光荣。祖母定要立了旗杆才到坟上,就是定要我父亲在她生前中举人。我推想父亲当时的心情多么沉重,哪有兴致玩西湖呢?

每次考毕回家,在家静候福音。过了中秋消息沉沉,便确定这次没有考中,只得再在家里饮酒,看书,吸鸦片,进修三年,再去大比。这样地过了三次,即九年,祖母日渐年老,经常卧病。我推想当时父亲的心里多么焦灼!但到了他三十六岁那年,果然考中了。那时我年方四岁,奶妈抱了我挤在人丛中看他拜北阙,情景隐约在目。那时的情况是这样:

父亲考毕回家,天天闷闷不乐,早眠晏起,茶饭无心。祖母躺在床上,请医吃药。有一天,中秋过后,正是发榜的时候,染店里的管账先生,即我的堂房伯伯,名叫亚卿,大家叫他;麻子三大伯的,早晨到店,心血来潮,说要到南高桥头去等;报事船。大家笑他发呆,他不顾管,径自去了。他的儿子名叫乐生,是个顽皮孩子,(关于此人,我另有记录。)跟了他去。父子两人在南高桥上站了一会,看见一只快船驶来,锣声嘡嘡不绝。他就问:;谁中了?船上人说:;丰,丰!乐生先逃,麻子三大伯跟着他跑。旁人不知就里,都说:;乐生又闯了祸了,他老子在抓他呢。

麻子三大伯跑回来,闯进店里,口中大喊;斛泉中了!斛泉中了!父亲正在蒙被而卧。麻子大伯喊到他床前,父亲讨厌他,回说:;你不要瞎说,是四哥,不是我!四哥者,是我的一个堂伯,名叫丰锦,字浣江,那年和父亲一同去大比的。但过了不久,报事船已经转进后河,锣声敲到我家里来了。;丰接诰封!丰接诰封!一大群人跟了进来。我父亲这才披衣起床,到楼下去盥洗。祖母闻讯,也扶病起床。

我家房子是向东的,于是在厅上向北设张桌子,点起香烛,等候新老爷来拜北阙。麻子三大伯跑到市里,看见团子、粽子就拿,拿回来招待报事人。那些卖团子、粽子的人,绝不同他计较。因为他们都想同新贵的人家结点缘。但后来总是付清价钱的。父亲戴了红缨帽,穿了外套走出来,向北三跪九叩,然后开诰封。祖母头上拔下一支金挖耳来,将诰封挑开,这金挖耳就归报事人获得。报事人取出;金花来,插在父亲头上,又插在母亲和祖母头上。这金花是纸做的,轻巧得很。据说皇帝发下的时候,是真金的,经过人手,换了银花,再换了铜花,最后换了纸花。但不拘怎样,总之是光荣。表演这一套的时候,我家里挤满了人。因为数十年来石门湾不曾出过举人,所以这一次特别稀奇。我年方四岁,由奶妈抱着,挤在人丛中看热闹,虽然莫名其妙,但到现在还保留着模糊的印象。

两个报事人留着,住在店楼上写;报单。报单用红纸,写宋体字:;喜报贵府老爷丰高中庚子辛丑恩政并科第八十七名举人。自己家里挂四张,亲戚每家送两张。这;恩政并科便是最后一科,此后就废科举,办学堂了。本来,中了举人之后,再到北京会试,便可中进士,做官。举人叫做金门槛,很不容易跨进;一跨进之后,会试就很容易,因为人数很少,大都录取。但我的父亲考中的是最后一科,所以不得会试,没有官做,只得在家里设塾授徒,坐冷板凳了。这是后话。且说写报单的人回去之后,我家就举行;开贺。房子狭窄,把灶头拆掉,全部粉饰,挂灯,结彩。附近各县知事,以及远近亲友都来贺喜,并送贺仪。这贺仪倒是一笔收入。有些人要;高攀,特别送得重。客人进门时,外面放炮三声,里面乐人吹打。客人叩头,主人还礼。礼毕,请客吃;跑马桌。跑马桌者,不拘什么时候,请他吃一桌酒。这样,免得大排筵席,倒是又简便又隆重的办法。开贺三天,祖母天天扶病下楼来看,病也似乎好了一点。父亲应酬辛劳,全靠鸦片借力。但祖母经过这番兴奋,终于病势日渐沉重起来。父亲连忙在祖坟上立旗杆。不多久,祖母病危了。弥留时问父亲;坟上旗杆立好了吗?父亲回答:;立好了。祖母含笑而逝。于是开吊,出丧,又是一番闹热,不亚于开贺的时候。大家说:;这老太太真好福气!我还记得祖母躺在尸床上时,父亲拿一叠纸照在她紧闭的眼前,含泪说道:;妈,我还没有把文章给你看过。其声呜咽,闻者下泪。后来我知道,这是父亲考中举人的文章的稿子。那时已不用八股文而用策论,题目是《汉宣帝信赏必罚,综核名实论》和《唐太宗盟突厥于便桥,宋真宗盟契丹于澶州论》。

父亲三十六岁中举人,四十二岁就死于肺病。这五六年中,他的生活实在很寂寥。每天除授徒外,只是饮酒看书吸鸦片。他不吃肥肉,难得吃些极精的火腿。秋天爱吃蟹,向市上买了许多,养在缸里,每天晚酌吃一只。逢到七夕、中秋、重阳佳节,我们姐妹四五人也都得吃。下午放学后,他总在附近沈子庄开的鸦片馆里度过。晚酌后,在家吸鸦片,直到更深,再吃夜饭。我的三个姐姐陪着他吃。吃的是一个皮蛋,一碗冬菜。皮蛋切成三份,父亲吃一份,姐姐们分食两份。我年幼早睡,是没有资格参与的。父亲的生活不得不如此清苦。因为染坊店收入有限,束脩更为微薄,加上两爿大商店(油车、当铺)的;出官每年送一二百元外,别无进账。父亲自己过着清苦的生活,他的族人和亲戚却沾光不少。凡是同他并辈的亲族,都称老爷奶奶,下一辈的都称少爷小姐。利用这地位而作威作福的,颇不乏人。我是嫡派的少爷。常来当差的褚老五,带了我上街去,街上的人都起敬,糕店送我糕,果店送我果,总是满载而归。但这一点荣华也难久居,我九岁上,父亲死去,我们就变成孤儿寡妇之家了。

我的母亲

中国文化馆要我写一篇《我的母亲》,并寄我母亲的照片一张。照片我有一张四寸的肖像,一向挂在我的书桌的对面。已有放大的挂在堂上,这一张小的不妨送人。但是《我的母亲》一文从何处说起呢?看看母亲的肖像,想起了母亲的坐姿。母亲生前没有摄取坐像的照片,但这姿态清楚地摄入在我脑海中的底片上,不过没有晒出。现在就用笔墨代替显影液和定影液,把我母亲的坐像晒出来吧:

我的母亲坐在我家老屋的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眼睛里发出严肃的光辉,口角上表出慈爱的笑容。

老屋的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是母亲的老位子。从我小时候直到她逝世前数月,母亲空下来总是坐在这把椅子上,这是很不舒服的一个座位:我家的老屋是一所三开间的楼厅,右边是我的堂兄家,左边一间是我的堂叔家,中央一间是我家。但是没有板壁隔开,只拿在左右的两排八仙椅子当作三份人家的界限。所以母亲坐的椅子,背后凌空。若是沙发椅子,三面有柔软的厚壁,凌空原无妨碍。但我家的八仙椅子是木造的,坐板和靠背成九十度角,靠背只是疏疏的几根木条,其高只及人的肩膀。母亲坐着没处搁头,很不安稳。母亲又防椅子的脚摆在泥土上要霉烂,用二三寸高的木座子衬在椅子脚下,因此这只八仙椅子特别高,母亲坐上去两脚须得挂空,很不便利。所谓西北角,就是左边最里面的一只椅子。这椅子的里面就是通过退堂的门。退堂里就是灶间。母亲坐在椅子上向里面顾,可以看见灶头。风从里面吹出的时候,烟灰和油气都吹在母亲身上,很不卫生。堂前隔着三四尺阔的一条天井便是墙门。墙外面便是我们的染坊店。母亲坐在椅子里向外面望,可以看见杂沓往来的顾客,听到沸翻盈天的市井声,很不清静。但我的母亲一向坐在我家老屋西北角里的这样不安稳、不便利、不卫生、不清静的一只八仙椅子上,眼睛发出严肃的光辉,口角上表出慈爱的笑容。母亲为什么老是坐在这样不舒服的椅子里呢?因为这位子在我家中最为冲要。母亲坐在这位子里可以顾到灶上,又可以顾到店里。母亲为要兼顾内外,便顾不到座位的安稳不安稳,便利不便利,卫生不卫生,和清静不清静了。

我四岁时,父亲中了举人,同年祖母逝世,父亲丁艰在家,郁郁不乐,以诗酒自娱,不管家事,丁艰终而科举废,父亲就从此隐遁。这期间家事店事,内外都归母亲一人兼理。我从书堂出来,照例走向坐在西北角里的椅子上的母亲的身边,向她讨点东西吃吃。母亲口角上表出亲爱的笑容,伸手除下挂在椅子头顶的;饿杀猫篮,拿起饼饵给我吃;同时眼睛里发出严肃的光辉,给我几句勉励。

我九岁的时候,父亲遗下了母亲和我们姐弟六人,薄田数亩和染坊店一间而逝世。我家内外一切责任全部归母亲负担。此后她坐在那椅子上的时间愈加多了。工人们常来坐在里面的凳子上,同母亲谈家事;店伙们常来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同母亲谈店事;父亲的朋友和亲戚邻人常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同母亲交涉或应酬。我从学堂里放假回家,又照例走向西北角里的椅子边,同母亲讨个铜板。有时这四班人同时来到,使得母亲招架不住,于是她用了眼睛的严肃的光辉来命令,警戒,或交涉;同时又用了口角上的慈爱的笑容来劝勉,抚爱,或应酬。当时的我看惯了这种光景,以为母亲是天生成坐在这只椅子上的,而且天生成有四班人向她缠绕不清的。

我十七岁离开母亲,到远方求学。临行的时候,母亲眼睛里发出严肃的光辉,诫告我待人接物求学立身的大道;口角上表出慈爱的笑容,关照我起居饮食一切的细事。她给我准备学费,她给我置备行李,她给我制一罐猪油炒米粉,放在我的网篮里;她给我做一个小线板,上面插两只引线放在我的箱子里,然后送我出门。放假归来的时候,我一进店门,就望见母亲坐在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她欢迎我归家,口角上表出慈爱的笑容,她探问我的学业,眼睛里发出严肃的光辉。晚上她亲自上灶,烧些我所爱吃的菜蔬给我吃,灯下她详询我的学校生活,加以勉励,教训,或责备。

我廿二岁毕业后,赴远方服务,不克依居母亲膝下,唯假期归省。每次归家,依然看见母亲坐在西北角里的椅子上,眼睛里发出严肃的光辉,口角上表现出慈爱的笑容。她像贤主一般招待我,又像良师一般教训我。

我三十岁时,弃职归家,读书著述奉母。母亲还是每天坐在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眼睛里发出严肃的光辉,口角上表出慈爱的笑容。只是她的头发已由灰白渐渐转成银白了。

我三十三岁时,母亲逝世。我家老屋西北角里的八仙椅子上,从此不再有我母亲坐着了。然而我每逢看见这只椅子的时候,脑际一定浮出母亲的坐像眼睛里发出严肃的光辉,口角上表出慈爱的笑容。她是我的母亲,同时又是我的父亲。她以一身任严父兼慈母之职而训诲我抚养我,我从呱呱坠地的时候直到三十三岁,不,直到现在。陶渊明诗云:;昔闻长者言,掩耳每不喜。我也犯这个毛病;我曾经全部接受了母亲的慈爱,但不会全部接受她的训诲。所以现在我每次在想象中瞻望母亲的坐像,对于她口角上的慈爱的笑容觉得十分感谢,对于她眼睛里的严肃的光辉,觉得十分恐惧。这光辉每次给我以深刻的警惕和有力的勉励。

1937年2月28日

本篇曾收入1948年9月1日中国文化馆香港分馆出版的《我的母亲》一书

忆 弟

突然外面走进一个人来,立停在我面前咫尺之地,向我深深地作揖。我连忙拔出口中的卷烟而答礼,烟灰正擦在他的手背上,卷烟熄灭了,连我也觉得颇有些烫痛。

等他仰起头来,我看见一个衰老憔悴的面孔,下面穿一身褴褛的衣裤,伛偻地站着。我的回想在脑中曲曲折折地转了好几个弯,才寻出这人的来历。起先认识他是太,后来记得他姓朱,我便说道:

;啊!你是朱家大伯!长久不见了。近来

他不等我说完就装出笑脸接上去说:

;少爷,长久不见了,我现在住在土地庵里,全靠化点香钱过活。少爷现在上海发财了?几位官官了?真是前世修的好福气!

我没有逐一答复他在不在上海,发不发财,和生了几个儿子;只是唯唯否否。他也不要求一一答复,接连地说过便坐下在旁边的凳子上。

我摸出烟包,抽出一支烟来请他吸,同时忙碌地回想过去。

二十余年之前,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和满姐、慧弟跟着母亲住在染坊店里面的老屋里。同住的是我们的族叔一家。这位朱家大伯便是叔母的娘家的亲戚而寄居在叔母家的。他年纪与叔母仿佛。也许比叔母小,但叔母叫他;外公,叔母的儿子叫他;外公太太(注:石门湾方言。称曾祖为太)。论理我们也该叫他;外公太太;但我们不论。一则因为他不是叔母的嫡亲外公,听说是她娘家同村人的外公;且这叔母也不是我们的嫡亲叔母,而是远房的。我们倘对他攀亲,正如我乡俗语所说;攀了三日三夜,光绪皇帝是我表兄了。二则因为他虽然识字,但是挑水果担的,而且年纪并不大,叫他;太太有些可笑。所以我们都跟染坊店里的人叫他朱家大伯。而在背后谈他的笑话时,简称他为;太。这是尊称的反用法。

太的笑话很多,发现他的笑话的是慧弟。理解而赏识这些笑话的只有我和满姐。譬如吃夜饭的时候,慧忽然用饭碗接住了他的尖而长的下巴,独自吃吃地笑个不住。我们便知道他是想起了今天所发现的太的笑话了,就用;太今天怎么样?一句话来催他讲。他笑完了便讲:

;太今天躺在店里的榻上看《康熙字典》。竺官坐在他旁边,也拿起一册来翻。翻了好久,把书一掷叫道:lsquo;竺字在哪里?你这部字典翻不出的!rsquo;太一面看字典,一面随口回答:lsquo;蛮好翻的!rsquo;竺官另取一册来翻了好久,又把书一掷叫道:lsquo;翻不出的!你这部字典很难翻!rsquo;他又随口回答:lsquo;蛮好翻的!再要好翻没有了!rsquo;

讲到这里,我们三人都笑不可仰了。母亲催我们吃饭。我们吃了几口饭又笑了起来。母亲说出两句陈语来:;食不言,寝不语。你们父亲前头但下文大都被我们的笑声淹没了。从此以后,我们要说事体的容易做,便套用太的语法,说;再要好做没有了。后来更进一步。便说;同太的字典一样了。现在慧弟的墓木早已拱了,我同满姐二人有时也还在谈话中应用这句古话以取笑乐。虽然我们的笑声枯燥冷淡,远不及二十余年前夜饭桌上的热烈了。

有时他用手按住了嘴巴从店里笑进来,又是发现了太的笑话了。;太今天怎么样?一问,他便又讲出一个来。

;竺官问太香瓜几钱一个,太说三钱一个,竺官说:lsquo;一钱三个?rsquo;太说:lsquo;勿要假来假去!rsquo;竺官向他担子里捧了三个香瓜就走,一面说着:lsquo;一个铜元欠一欠,大年夜里有月亮,还你。rsquo;太追上去夺回香瓜。一个一个地还到担子里去,口里唱一般地说:lsquo;别的事情可假来假去,做生意勿可假来假去!rsquo;

讲到;别的事情都可假来假去一句,我们又都笑不可仰了。

慧弟所发现的趣话,大都是这一类的。现在回想起来,他真是一个很别致的人。他能在寻常的谈话中随处发现笑的资料。例如嫌冷的人叫一声;天为什么这样冷!装穷的人说了一声;我哪里有钱!表明不赌的人说了一声;我几时弄牌!又如怪人多事的人说了一句;谁要你讨好!虽然他明知道这是借疑问词来加强语气的,并不真个要求对手的解答,但他故意捉住了话中的;为什么;哪里;几时;谁等疑问词而作可笑的解答。倘有人说;我马上去,他便捉住他问;你的马在哪里?倘有人说;轮船马上开,他就笑得满座皆笑了。母亲常说他;吃了笑药,但我们这孤儿寡妇的家庭幸有这吃笑药的人,天天不缺乏和乐而温暖的空气。我和满姐虽然不能自动发现笑的资料,但颇能欣赏他的发现,尤其是关于太的笑话,在我们脑中留下不朽的印象。所以我和他虽已阔别二十余年,今天一见立刻认识,而且立刻想起他那部;再要好翻没有了的字典。

但他今天不讲字典,只说要买一只龛缸,向我化一点钱。他说:

;我今年七十五岁了,近来一年不如一年。今年三月里在桑树根上绊一绊跌了一跤,险险乎病死。靠菩萨,还能走出来。但是还有几时活在世上呢?庵里毫无出息。化化香钱呢,大字号店家也只给一两个小钱,初一月半两次,每次最多得到三角钱,连一口白饭也吃不饱。店里先生还嫌我来得太勤。饿死了也干净,只怕这几根骨头没有人收拾,所以想买一只缸。缸价要七八块钱,汪恒泰里已答应我出两块钱,请少爷也做个好事。钱呢,买好了缸来领。

我和满姐立刻答应他每人出一块钱。又请他喝一杯茶,留他再坐。我们想从他那里找寻自己童年的心情,但终于找不出,即使找出了也笑不出。因为主要的赏识者已不在人世,而被赏识的人已在预备买缸收拾自己的骨头,残生的我们也没有心思再作这种闲情的游戏了。我默默地吸卷烟,直到他的辞去。

1933年6月24日在石门湾

原载于1933年8月《文学》杂志第1卷第2号

私塾生活

我的学童时代,就是六十年前的时代。那时候,我国还没有学校,儿童上学,进的是私塾。怎么叫做私塾呢?就是一个先生在自己家里开办一个学堂,让亲戚、朋友、邻居家的小孩子来上学。有的只有七八个学生,有的十几个,至多也不过二三十个,不能再多了。因为家里屋子有限,先生只有一人。这位先生大都是想考官还没有考取的人,或者一辈子考不取的老人。那时候要做官,必须去考。小考一年一次,大考三年一次。考不取的,就在家里开私塾,教学生。学生每逢过年,送几块银洋给先生,作为学费,称为;修敬。每逢端午、中秋,也必须送些礼物给先生,例如鱼、肉、粽子、月饼之类。私塾没有星期天,也没有暑假;只有年假,放一个多月。倘先生有事,随时可以放假。

私塾里不讲时间,因为那时绝大多数人家没有自鸣钟。学生早上入学,中午;放饭学,下午再入学,傍晚;放夜学,这些时间都没有一定,全看先生的生活情况。先生起得迟的,学生早上不妨迟到。先生有了事情,晚上就早点;放夜学。学生早上入学,先生大都尚未起身,学生挟了书包走进学堂,先双手捧了书包向堂前的孔夫子牌位拜三拜,然后坐在规定的座位里。倘先生已经起来了,坐在学堂里,那么学生拜过孔夫子之后,须得再向先生拜一拜,然后归座。座位并不是课桌,就是先生家里的普通桌子,或者是自己家里搬来的桌子。座位并不排成一列,零零星星地安排,就同普通人家的房间布置一样。课堂里没有黑板,实际上也用不到黑板。因为先生教书是一个一个教的。先生叫声;张三,张三便拿了书走到先生的书桌旁边,站着听先生教。教毕,先生再叫;李四,李四便也拿了书走过去受教。每天每人教多少时光,教多少书,没有一定,全看先生高兴。他高兴时,多教点;不高兴时,少教点。这些先生家里大都是穷的,有的全靠学生年终送的;修敬过日子。因此做教书先生,人们称为;坐冷板凳;意思是说这种职业是很清苦的。因此先生家里柴米成问题的时候,先生就不高兴,教书也很懒。

还有,私塾先生大都是吸鸦片的。小朋友们,你们知道什么叫做鸦片?待我告诉你们:鸦片是一种烟,是躺在床上吸的。吸得久了,天天非吸几次不可,不吸就要打呵欠,流鼻涕,头晕眼花,同生病一样。这叫做;鸦片上瘾。上了瘾的人很苦:又费钱,又费时间,又伤身体。那么你要问:他们为什么要吸呢?只因那时外国帝国主义欺侮我们中国人,贩进这种毒品来教大家吃,好让中国一天一天弱起来。那时中国政府怕外国人,不爱人民,就让大家去吸,便害了许多人。而读书人受害的最多。因为吸了鸦片,精神一时很好,读得进书,但不吸就读不进。因此不少读书人都上了当。

私塾没有课程表。但大都有个规定:早上;习字,上午;背旧书,下午;上新书,放夜学之前;对课。

私塾里读的书只有一种,是语文。像现在学校里的算术、图画、音乐、体操那时一概没有。语文之外,只有两种小课,即;习字和;对课。而这两种小课都是和语文有关的,只算是语文中的一部分。而所谓;语文,也并不是现在那种教科书,却是一种古代的文言文章,那书名叫做《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种书都很难读,就是现在的青年人、壮年人,也不容易懂得,何况小朋友。但先生不管小朋友懂不懂,硬要他们读,而且必须读熟,能背。小朋友读的时候很苦,不懂得意思,照先生教的念,好比教不懂外国语的人说外国语。然而那时的小朋友苦得很,非硬记、硬读、硬背不可。因为背不出先生要用;戒尺打手心,或者打后脑。戒尺就是一尺长的一条方木棍。

上午,先生起来了,捧了水烟管走进学堂里,学生便一齐大声念书,比小菜场里还要嘈杂。因为就要;背旧书了,大家便临时;抱佛脚。先生坐下来,叫声;张三,张三就拿了书走到先生书桌面前,把书放在桌上了,背转身子,一摇一摆地背诵昨天、前天和大前天读过的书。倘背错了,或者背不下去了,先生就用戒尺在他后脑上打一下,然后把书丢在地上。这个张三只得摸摸后脑,拾了书,回到座位里去再读,明天再背。于是先生再叫;李四一个一个地来背旧书。背旧书时,多数人挨打,但是也有背不出而不挨打的,那是先生自己的儿子或者亲戚。背好旧书,一个上午差不多了,就放饭学,学生大家回家吃饭。

下午,先生倘是吸鸦片的,要三点多钟才进学堂来。;上新书也是一个一个上的。上的办法:先生教你读两遍或三遍,即先生读一句,你顺一句。教过之后,要你自己当场读一遍给先生听。但那些书是很难读的,难字很多,先生完全不讲解意义,只是教你跟了他;唱。所以唱过二三遍之后,自己不一定读得出。越是读不出,后脑上挨打越多;后脑上打得越多,越是读不出。先生书桌前的地上,眼泪是经常不干的!因此有的学生,上一天晚上请父亲或哥哥等先把明天的生书教会,免得挨打。

新书上完后,将近放学,先生把早上交来的习字簿用红笔加批,发给学生。批有两种:写得好的,圈一圈;写得不好的,直一直;写错的,打个叉。直的叫做;吃烂木头,叉的叫做;吃洋钢叉。有的学生,家长发给零用钱,以习字簿为标准:一圈一个铜钱;一个烂木头抵消一个铜钱;一个洋钢叉抵消两个铜钱。

发完习字簿,最后一件事是;对课。先生昨天在你的;课簿上写两个或三个字,你拿回家去,对他两个或三个字,第二天早上缴在先生桌上。此时先生逐一翻开来看,对得好的,圈一圈;对得不好的,他替你改一改。然后再出一个新课,让你拿回去对好了,明天来缴卷。怎么叫对课呢?譬如先生出;红花两字,你对;绿叶,先生出;春风,你对;秋雨;先生出;明月夜,你对;艳阳天对课要讲词性,要讲平仄。(怎么叫做词性和平仄,说来话多,我暂时不讲了。)这算是私塾里最有兴味的一课。然而对得太坏,也不免挨打手心。对过课之后,先生喊一声:;去!学生就打好书包,向孔夫子牌位拜三拜,再向先生拜一拜,一缕烟跑出学堂去了。这时候个个学生很开心,一路上手挽着手,跳跳蹦蹦,乱叫乱嚷,欢天喜地地回家去,犹如牢狱里释放的犯人一般。

今天讲得太多了。下次有机会再和小朋友谈旧话吧。

原载于1962年9月《儿童时代》第17期

四轩柱

我的故乡石门湾,是运河打弯的地方,又是春秋时候越国造石门的地方,故名石门湾。运河里面还有条支流,叫做后河。我家就在后河旁边。沿着运河都是商店,整天骚闹,只有男人们在活动;后河则较为清静,女人们也出场,就中有四个老太婆,最为出名,叫做四轩柱。

以我家为中心,左面两个轩柱,右面两个轩柱。先从左面说起。住在凉棚底下的一个老太婆叫做莫五娘娘。这莫五娘娘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莫福荃,在市内开一爿杂货店,生活裕如。中儿子叫莫明荃,是个游民,有人说他暗中做贼,但也不曾破过案。小儿子叫木铳阿三,是个戆大,不会工作,只会吃饭。莫五娘娘打木铳阿三,是一出好戏,大家要看。莫五娘娘手里拿了一根棍子,要打木铳阿三。木铳阿三逃,莫五娘娘追。快要追上了,木铳阿三忽然回头,向莫五娘娘背后逃走。莫五娘娘回转身来再追,木铳阿三又忽然回头,向莫五娘娘背后逃走。这样地表演了三五遍,莫五娘娘吃不消了,坐在地上大哭。看的人大笑。此时木铳阿三逃之夭夭了。这个把戏,每个月总要表演一两次。有一天,我同豆腐店王囡囡坐在门口竹榻上闲谈。王囡囡说:;莫五娘娘长久不打木铳阿三了,好打了。没有说完,果然看见木铳阿三从屋里逃出来,莫五娘娘拿了那根棍子追出来了。木铳阿三看见我们在笑,他心生一计,连忙逃过来抱住了王囡囡。我乘势逃开。莫五娘娘举起棍子来打木铳阿三,一半打在王囡囡身上。王囡囡大哭喊痛。他的祖母定四娘娘赶出来,大骂莫五娘娘:;这怪老太婆!我的孙子要你打?就伸手去夺她手里的棒。莫五娘娘身躯肥大,周转不灵,被矫健灵活的定四娘娘一推,竟跌到了河里。木铳阿三毕竟有孝心,连忙下水去救,把娘像落汤鸡一样驮了起来,幸而是夏天,单衣薄裳的,没有受冻,只是受了些惊。莫五娘娘从此有好些时不出门。

第二个轩柱,便是定四娘娘。她自从把莫五娘娘打落水之后,名望更高,大家见她怕了。她推销生意的本领最大。上午,乡下来的航船停埠的时候,定四娘娘便大声推销货物。她熟悉人头,见农民大都叫得出:;张家大伯!今天的千张格外厚,多买点去。李家大伯,豆腐干是新鲜的,拿十块去!就把货塞在他们的篮里。附近另有一家豆腐店,是陈老五开的,生意远不及王囡囡豆腐店,就因为缺少像定四娘娘的一个推销员。定四娘娘对附近的人家都熟悉,常常穿门入户,进去说三话四。我家是她的贴邻,她来得更勤。我家除母亲以外,大家不爱吃肉,桌上都是素菜。而定四娘娘来的时候,大都是吃饭时候。幸而她像《红楼梦》里的凤姐一样,人没有进来,声音先听到了。我母亲听到了她的声音,立刻到橱里去拿出一碗肉来,放在桌上,免得她说我们;吃得寡薄。她一面看我们吃,一面同我母亲闲谈,报告她各种新闻:哪里吊死了一个人;哪里新开了一爿什么店;汪宏泰的酥糖比徐宝禄的好,徐家的重四两,汪家的有四两五;哪家的姑娘同哪家的儿子对了亲,分送的茶枣讲究得很,都装锡罐头;哪家的姑娘养了个私生子,等等。我母亲爱听她这种新闻,所以也很欢迎她。

第三个轩柱,是盆子三娘娘。她是包酒馆里永林阿四的祖母。他的已死的祖父叫做盆子三阿爹,因为他的性情很坦,像盆子一样;于是他的妻子就也叫做盆子三娘娘。其实,三娘娘的性情并不坦,她很健谈。而且消息灵通,远胜于定四娘娘。定四娘娘报道消息,加的油盐酱醋较少;而盆子三娘娘的报道消息,加入多量的油盐酱醋,叫它变味走样。所以有人说:;盆子三娘娘坐着讲,只能听一半;立着讲,一句也听不得。她出门,看见一个人,只要是她所认识的,就和他谈。她从家里出门,到街上买物,不到一二百步路,她来往要走两三个钟头。因为到处勾留,一勾留就是几十分钟。她指手画脚地说:;桐家桥头的草棚着了火了,烧杀了三个人!后来一探听,原来一个人也没有烧杀,只是一个老头子烧掉了些胡子。;塘河里一只火轮船撞沉了一只米船,几十担米全部沉在河里!其实是米船为了避开火轮船,在石埠子上撞了一下,船头里漏了水,打湿了几包米,拿到岸上来晒。她出门买物,一路上这样地讲过去,有时竟忘记了买物,空手回家。盆子三娘娘在后河一带确是一个有名人物。但自从她家打了一次官司,她的名望更大了。

事情是这样:她有一个孙子,年纪二十多岁,做医生的,名叫陆李王。因为他幼时为了要保证健康长寿,过继给含山寺里的菩萨太君娘娘,太君娘娘姓陆。他又过继给另外一个人,姓李。他自己姓王。把三个姓连起来,就叫他;陆李王。这陆李王生得眉清目秀,皮肤雪白。有一个女子看上了他,和他私通。但陆李王早已娶妻,这私通是违法的。女子的父亲便去告官。官要逮捕陆李王。盆子三娘娘着急了,去同附近有名的沈四相公商量,送他些礼物。沈四相公就替她作证,说他们没有私通。但女的已经招认。于是县官逮捕沈四相公,把他关进三厢堂。(是秀才坐的牢监,比普通牢监舒服些。)盆子三娘娘更着急了,挽出她包酒馆里的伙计阿二来,叫他去顶替沈四相公。允许他;养杀你。阿二上堂,被县官打了三百板子,腿打烂了。官司便结束。阿二就在这包酒馆里受供养,因为腿烂,人们叫他;烂膀阿二。这事件轰动了全石门湾。盆子三娘娘的名望由此增大。就有人把这事编成评弹,到处演唱卖钱。我家附近有一个乞丐模样的汉子,叫做;毒头阿三。他编的最出色,人们都爱听他唱。我还记得唱词中有几句:;陆李王的面孔白来有看头,厚底鞋子寸半头,直罗汗巾三转头描写盆子三娘娘去请托沈四相公,唱道:;水鸡烧肉一碗头,拍拍胸脯点点头全部都用;头字,编得非常自然而动听。欧洲中世纪的游唱诗人(troubadour,minnesinger),想来也不过如此吧。毒头阿三唱时,要求把大门关好。因为盆子三娘娘看到了要打他。

第四个轩柱是何三娘娘。她家住在我家的染作场隔壁。她的丈夫叫做何老三。何三娘娘生得短小精悍,喉咙又尖又响,骂起人来像怪鸟叫。她养几只鸡,放在门口街路上。有时鸡蛋被人拾了去,她就要骂半天。有一次,她的一双弓鞋晒在门口阶沿石上,不见了。这回她骂得特别起劲:;穿了这双鞋子,马上要困棺材!;偷我鞋子的人,世世代代做小娘(即妓女)!何三娘娘的骂人,远近闻名。大家听惯了,便不当一回事,说一声;何三娘娘又在骂人了,置之不理。有一次,何三娘娘正站在阶沿石上大骂其人,何老三喝醉了酒从街上回来,他的身子高大,力气又好,不问青红皂白,把这瘦小的何三娘娘一把抱住,走进门去。何三娘娘的两只小脚乱抖乱撑,大骂;杀千刀!旁人哈哈大笑。

何三娘娘常常生病,生的病总是肚痛。这时候,何老三便上街去买一个猪头,扛在肩上,在街上走一转。看见人便说:;老太婆生病,今天谢菩萨。谢菩萨又名拜三牲,就是买一个猪头,一条鱼,杀一只鸡,供起菩萨像来,点起香烛,请一个道士来拜祷。主人跟着道士跪拜,恭请菩萨醉饱之后快快离去,勿再同我们的何三娘娘为难。拜罢之后,须得请邻居和亲友吃;谢菩萨夜饭。这些邻居和亲友,都是送过份子的。份子者,就是钱。婚丧大事,送的叫做;人情,有送数十元的,有送数元的,至少得送四角。至于谢菩萨,送的叫做;份子,大都是一角或至多两角。菩萨谢过之后,主人叫人去请送份子的人家来吃夜饭。然而大多数不来吃。所以谢菩萨大有好处。何老三掮了一个猪头到街上去走一转,目的就是要大家送份子。谢菩萨之风,在当时盛行。有人生病,郎中看不好,就谢菩萨。有好些人家,外面在吃谢菩萨夜饭,里面的病人断气了。再者,谢菩萨夜饭的猪头肉烧得半生不熟,吃的人回家去就生病,亦复不少。我家也曾谢过几次菩萨,是谁生病,记不清了。总之,要我跟着道士跪拜。我家幸而没有为谢菩萨而死人。我在这环境中,侥幸没有早死,竟能活到七十多岁,在这里写这篇随笔,也是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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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丰子恺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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