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素有;侦探小说女王之称的阿加莎克里斯蒂（18901976）在自传中曾写道：;人生最大的幸运莫过于拥有一个幸福的童年。这句话我自然很是赞同，但对于从事学术研究的人而言，在年轻时便有幸得遇良师，那才是最为关键的。2025年5月迎来伞寿的我回首往昔，对此更是深有体会。京都洛东、银阁寺附近北白川小学的恩师池永正治老师曾教导我：;做任何事，都要诚心诚意、全力以赴。同志社中学的平冈澄江老师则教导我;要帮助那些身处困境的人。而在京都府立鸭沂高中担任日本史教师的上田正昭先生（19272016，后为京都大学名誉教授）则劝我走中国研究的学术之路：;日本的历史不过两千年，而地大物博的中国却有着数千年的历史。你何不研究中国的语言、哲学、历史与文化呢？在大阪外国语大学学习期间，曾担任过该校校长的恩师伊地智善继先生（19192001，于2000年荣获中国政府颁发的;中国语言文化友谊奖）则为我指明了更为清晰的方向。1966年夏，当时正读大三的我作为;学生访中参观团的一员，历时约三周，游历了广州、上海、杭州和北京等地。此次经历让我萌生了毕业后成为一名新闻记者，专门从事中国报道的愿望。伊地智先生曾对其时二十一岁的我说：;你的祖父和你英年早逝的父亲都是学者。生在、长在书香门第，你理应继承这一传统，走上中国研究的道路！他还为我指明了成为学者的道路：;想成为一名学者，你最好先拜你家附近的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的岛田虔次教授（生前为日本学士院会员，19172000）为师，深入学习自内藤湖南以来的日本传统中国学的精髓。大学四年级那年的秋天，在北白川小仓町的;人文研，我不仅有幸成为岛田虔次教授主持的;辛亥革命研究班的一员，还加入了研读;汉文（古汉语）的;岛田塾。此后数年间，我如同岛田先生的私人秘书一般，协助他口述笔录论文手稿，常常直至深夜。这段经历无疑成为开启我作为中国研究者的职业生涯的宝贵经验。此外，岛田先生曾说;既研究中国，诸事皆须向中国学者学习，他为了让我获得就教于时任耶鲁大学教授的余英时先生（19302021）的机会，亲自为我写推荐信。不仅如此，他还指示我为余英时教授刚出版的《论戴震与章学诚：清代中期学术思想史研究》（香港：龙门书店，1976年）撰写书评，该文后刊登于《史林》第60卷第5号（京都大学史学研究会，1977年9月）。当时，日本文部省设有一项;长期在外研究的海外研究制度（现已取消）。我还在和歌山大学担任副教授时，就曾借助该项制度于1980年4月起进行了为期一年的海外研修。当时我携妻子及三个分别为一岁、三岁和五岁的女儿赴美国康涅狄格州纽黑文市的耶鲁大学，从而获得向余英时教授问学的机会。1980年，连参加讨论课的学生和研究生都寥寥无几，遑论大课堂的授课。余教授主讲的;中国史学史课程，听讲者仅有我和一名美国研究生，我也因此得以享受到接受老师个别指导的宝贵待遇。回国后，已辞去大阪外国语大学职务、转而在关西大学文学部中国文学科任教的恩师伊地智善继先生，聘请我担任该学科的教授。毫不夸张地说，是他为我日后在2003年当选关西大学校长铺设了坚实的基础。1991年4月，我获得作为关西大学在外研究员的出国访学机会，得以再度来到已在普林斯顿大学任教的余英时教授门下，以;访问学者（Visiting Fellow）的身份接受了一年多的指导。在此期间，有很多来自中国的留学生纷纷参加了余英时教授的讲授课程及讨论课。我因之有幸结识了不少中国学者，很多都成为结下深厚友谊的;终生挚友。如今在台湾;中研院起到领军作用的王汎森;院士、香港中文大学的吴伟明教授、四川大学的罗志田教授，以及之后在关西大学文学部任教且培养了众多本科生、研究生包括中国留学生的陶德民教授。值得言及的是，余英时教授于1994年春作为;访问学者在关西大学停留一个月。4月16日，他以;我走过的路为题，用中文向本科生、研究生及众多学者讲述了自己的学术经历。2001年6月，为庆祝余英时教授从普林斯顿大学荣休，该校举办了题为;中国：过去与未来的;纪念学会，有21名来自密歇根、哈佛、耶鲁、普林斯顿等大学的余门弟子参加。我不仅被视为余教授的;弟子，更有幸成为唯一一位来自日本的发言者（周质平编《国史浮海开新录：余英时教授荣退论文集》，台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2年）。2003年秋，我当选关西大学校长后，有一念头挥之不去，即希望能为我的三位恩师伊地智善继先生、岛田虔次先生和余英时先生授予名誉博士学位。然而，两位日本恩师已与世长辞，阴阳两隔。2007年秋，由我校陶德民教授领衔的;东亚文化交涉学教育研究中心项目，成功入选日本文部科学省的;全球COE计划。我们邀请到与关西大学渊源最深的余英时教授在该中心成立仪式上发表纪念演讲，并为他授予了名誉博士学位。余英时教授偕夫人陈淑平（Monica Yu）女士一同来到日本，于10月4日（星期三）上午10时的学位授予仪式上，一开口便说道：;我深知日本的中国学研究水平极高，也学过日文，所以我能读懂日文，不过遗憾的是，不能开口讲。但能够在曾两度造访的关西大学获得由;既是岛田虔次先生弟子，亦是我学生的河田悌一校长授予的名誉博士学位，我将毕生难忘（参考李怀宇《余英时访问记》;日本学界篇，允晨丛刊，2022年2月）。近年来，上海人民出版社在章太炎之孙、上海东亚研究所所长章念驰先生等人的资助下，致力于章太炎著作及学术刊物《章太炎研究》的出版工作。积极参与该项工作的澳门大学林少阳教授在筹措翻译出版岛田虔次先生相关著作的同时，也认可我此前在各类出版物上发表的有关章太炎及清代思想史的论文或书评的学术价值，认为若能将之译为中文出版，或能为国外的相关研究者提供助益。林少阳教授因之向陶德民教授征询此项翻译计划的可行性。林少阳教授与陶德民教授曾经互赠著作陶德民《日本近代中国学的形成：汉学革新与文化交流》（大阪：关西大学出版部，2017年）、林少阳《鼎革以文：清季革命与章太炎;复古的新文化运动》（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除此之外，应陶教授之邀，林教授还曾参加了关西大学举办的内藤湖南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并宣读了题为;试论内藤湖南与章太炎的报告，该文收录于《国际研讨会论文集：内藤湖南研究的最前沿》（关西大学东西学术研究所研究丛刊66，2023年）。据陶德民教授回忆，20世纪80年代初他曾在上海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当时位于徐家汇藏书楼旁的一栋三层西式建筑内）担任实习研究员。当时，陶教授的研究室与编纂出版《章太炎年谱长编》的汤志钧教授（19242023）以及上文提及的章念驰先生的研究室同在二楼。陶德民教授感慨地说，提到章太炎的名字，便不禁会回想起这些往事。听闻此言，我也不由得想起1991年5月与我颇为尊敬的中国学者汤志钧教授在武汉会面时握手的暖意。这次见面蒙章开沅先生（19262021，华中师范大学前校长）介绍促成。我曾与章开沅先生在普林斯顿相识交流，后于2006年6月24日，也就是在我担任校长期间，授予其关西大学名誉博士学位。总之，林少阳教授的提议得到了陶德民教授的积极响应。两位教授共同完善了本书的出版计划，并征得了上海人民出版社编辑张钰翰先生的同意。最终，本书的出版得以顺利敲定。最后需要说明的是，本书的翻译工作交由陶德民教授的弟子、曲阜师范大学翻译学院的吕超副教授负责。吕超在中国的日本学研究重镇浙江工商大学取得硕士学位后，进入关西大学研究生院东亚文化研究科深造，而该研究科正是依托上述关西大学文部科学省;全球COE计划项目而设立的新型研究科。在陶教授的指导下，吕超完成了以京都学派巨擘且是岛田虔次先生的恩师宫崎市定（19011995）博士为研究对象的论文，并获得了博士学位。他的博士论文《世界史图景中的中国形象：宫崎市定研究》已由北京的人民出版社出版（2021年）。以上絮语，略显冗长。承蒙对我此前散见于各处的论文、书评等文章的赏识，并且能将之译为中文，作为一名中国学研究者，我深感欣喜与荣幸。与此同时，我也深深感念中、日、美三国学术交流的历史和个人际遇。在此，我要特别向曾给予我指导的国内外恩师、关照过我的诸位同仁，以及在不同场合进行过学术交流的各位，致以最诚挚的谢意。江户时代的学者佐藤一斋（17721859）曾在《言志晚录》中写过这样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箴言：;少而学则壮而有为，壮而学则老而不衰，老而学则死而不朽。我愿效法伊地智善继先生、岛田虔次先生和余英时先生，立志;死而不朽，终此一生，勤勉学习，笔耕不辍。

本书为日本学者河田悌一教授的一部论文集，所论内容涉及从清代乾嘉学术到近代的整理国故运动，敏锐地捕捉到了晚清民初思想转型中;东洋与西洋、;革命与学术、;考据与义理等核心冲突，但又跳出了简单的二元对立立场。书中既有微观的个案深描（如对章学诚、戴震的辨析），又有宏观的思想史叙事（如对整个民国学术范式的重构），体现了作者扎实的文献功底与深邃的理论洞察力。

本书主要分两部分：第一部分为章太炎研究，作者独具创意地提出章太炎为;否定型思想家，即对清朝和君主立宪制、对帝国主义、对西欧近代文明、对传统的封建制度，均加以批判和否定，虽然往往流于;为否定而否定，未正面推动自身思想的深化，但他所开拓的视角，却被后人广泛继承和延续。对于晚年的章太炎，作者通过对比芥川龙之介和鲁迅的评价，认为他并未成为;退居于宁静的学者，而仍关心政治与现实。第二部分聚焦于清代乾嘉学术向近代学术的演变，通过勾勒乾嘉时期士大夫的人际与学术交流网络，探讨了章学诚及戴震学术思想的形成与背景，以及在晚清民初整理国故运动中，对章学诚与戴震的;再发现，从而将此过程中体现出的;一种客观认知的精神作为近代学术研究的特征。

[日]河田悌一，1945年生于日本京都。大阪大学文学博士，关西大学文学部名誉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思想史和现代中国论。曾任关西大学校长等职。著有《中国近代思想与现代：对知识界现状的思考》《定点观测：中国哲学思想界的动向》《凝视中国》等多部著作。

吕超，曲阜师范大学翻译学院副教授，山东省泰山学者青年专家，主要从事日本近现代思想史、日本中国学史的相关研究。

自序

否定型思想家：章炳麟鲁迅和芥川龙之介对章太炎的评价章太炎是否;退居于宁静的学者呢？东洋与西洋之间西欧近代文明、夏目漱石与章太炎繁而不杂，密而不乱评高田淳《章炳麟章士钊鲁迅辛亥的死与生》章炳麟小传孙文的文明观与儒教清代学术的一隅朱筠、邵晋涵、洪亮吉与章学诚乾嘉士大夫与考证学袁枚、孙星衍、戴震与章学诚民国初期近代学术研究之成立整理国故与戴震评价清末的戴震像以刘师培为例日本首部系统性的章学诚研究专著读山口久和《章学诚的知识论》一部中国研究者的必读书岛田虔次《朱子学和阳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