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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言》的写作是在很多地方进行的:在因塌方暂停的观景火车厢里,在两三条船上,在一些酒店的客房里,在森林深处,在闹市区,在公园的长椅上,在咖啡店里,在印有谚语的餐巾纸上,在笔记本上,在笔记本电脑里。山体塌方不受我控制,还有一些别的类似事件影响到了写作进程。除此之外,全都怪我。
但在正式落笔之前,《证言》的部分创作是在其前作《使女的故事》的读者们的脑海中进行的,他们一直在追问:那部小说结束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在三十五年里思考这个问题会有什么样的答案是个漫长的过程,社会本身在改变,有些可能性变成了现实,随之而来的是答案的不断变化。包括美国在内的许多国家的公民现在承受的压力比三十年前更沉重。
关于《使女的故事》,有一个问题会反复出现:基列是如何灭亡的?写《证言》就是为了回应这个问题。极权主义可能从内部瓦解,因为掌权者是靠种种承诺夺取政权的,但最终无法兑现;也可能是因为受到外来的攻击;或两者兼有。没什么公式能保证成功,因为历史上几乎没有必然之事。

被誉为“加拿大文学女王”的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是一位勤奋多产的作家,也是二十世纪加拿大文坛为数不多享有国际声誉的诗人。现居多伦多。
自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起,阿特伍德便以持久旺盛的创作力不给评论界任何淡忘她的机会。她获得过除诺贝尔文学奖之外的大多数重量级国际文学奖,并被多伦多大学等十多所院校授予荣誉博士学位。她的作品已被译成三十多种文字。2017年,阿特伍德获卡夫卡奖和德国书业和平奖。2019年,阿特伍德凭借《证言》再度问鼎布克奖。


第一章•雕像…… 001
第二章•珍稀的花朵…… 007
第三章•圣歌…… 029
第四章•寻衣猎犬…… 039
第五章•货车…… 061
第六章•六死掉…… 073
第七章•体育馆…… 111
第八章•卡纳芬…… 123
第九章•感恩牢…… 139
第十章•春绿色…… 157
第十一章•粗布衣…… 173
第十二章•舒毯…… 189
第十三章•修枝剪…… 213
第十四章•阿杜瓦堂…… 225
第十五章•狐狸和猫…… 257
第十六章•珍珠女孩…… 265
第十七章•完美的牙齿…… 285
第十八章•阅览室…… 295
第十九章•书房…… 323
第二十章•血缘…… 331
第二十一章•狂跳…… 357
第二十二章•当胸一拳…… 367
第二十三章•高墙…… 387
第二十四章•内莉•J.班克斯…… 393
第二十五章•醒来…… 405
第二十六章•登陆…… 415
第二十七章•辞别…… 423
第十三届研讨会…… 427
鸣谢…… 438
译后记……442

23
我再醒来时已是清晨。我不知道几点钟了。要是睡过头了,上学会迟到吗?然后我想起来了:不用去学校了。我再也不用回到那所学校了,我知道的所有地方都不用再去了。
我躺在卡纳芬的某间卧室里,盖着白色羽绒被,还穿着T恤和打底裤袜,但没穿袜子和鞋子。卧室里有一扇窗,百叶窗是拉合的。我小心地起身。我看到枕头上有些红色,但那只是昨天的大红唇膏留下的印子。我不觉得恶心和头晕了,但很迷糊。我从上到下抓了抓头皮,拉扯了一下头发。只要我头痛,梅兰妮就会叫我扯一扯头发,那会加速脑部血液流通。她说,所以尼尔才那么做。
我站起来后,感觉更清醒了。我在一整面墙镜里照了照自己。我不是前一天的那个人了,虽然看起来很像。我打开门,光着脚,沿着走廊走到厨房。
埃达不在厨房里。她坐在客厅的一把安乐椅上,手捧咖啡杯。坐在沙发上的是我们走进圣怀会边门后见过的那个男人。
“你醒啦。”埃达说。成年人总是陈述明显的事实——梅兰妮也会对我说你醒啦,好像睡醒是了不起的大事情——我失望地发现埃达在这一点上也不例外。
我看着那男人,他也看着我。他穿着黑色牛仔裤、凉鞋和灰色T恤,胸前印着两个词,一根手指即fuck you(去你妈的)的含蓄说法。,还戴着一顶蓝鸟队的棒球帽。我揣测着他知不知道自己T恤上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应该有五十岁了,但头发依然很黑很浓,所以也可能要年轻一点。他的脸就像起皱的皮革,一侧脸颊上方有道伤疤。他对我微笑,露出白牙齿,但左边少了颗臼齿。像这样少了颗大牙会让一个人登时有了非法之徒的气质。
埃达朝这个男人努了努下巴:“你记得以利亚吧,圣怀会的。尼尔的朋友。他是来帮我们的。厨房里有麦片。”
“你吃完了我们可以聊聊。”以利亚说。
麦片是我喜欢的类型:圆圈型,豆类制。我端着碗走进客厅,坐在另一把安乐椅里,等着他们开聊。
但他们两个都没有开口。他们对视了一眼。我试探性地吃了两勺,以免我的胃还会不舒服。我只能听见自己咀嚼圆圈麦片的声音。
“长话短说,还是短话长说?”以利亚问。
“长话短说。”埃达说。
“行,”他说完就直视我,“昨天不是你的生日。”
我吓了一跳。“是的,”我说,“五月一日。我满十六。”
“实际上,你还有四个月才满十六岁。”以利亚说。
你怎么能证明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肯定有出生证明之类的文书,但梅兰妮把它搁哪儿呢?“我的保健卡上写着呢。我的生日。”我说。
“再接再厉。”埃达对以利亚说。他低头看着地毯。
“梅兰妮和尼尔不是你的父母。”他说。
“他们当然是!”我说,“你干吗这么说?”我感到泪水涌上了眼眶。又有一个空洞在现实世界裂开了:尼尔和梅兰妮在褪色,在变形。我意识到自己并不怎么了解他们,也不清楚他们的过去。他们没有谈过以前的事,我也没问。大家都不会去追问父母的事——他们各自的往事,不是吗?
“我明白这会让你很苦恼,”以利亚说,“但这很重要,所以我要再说一遍。尼尔和梅兰妮不是你的父母。很抱歉,说得这么唐突,但我们的时间不多。”
“那他们是谁?”我说。我在眨眼睛。有一滴眼泪滑出来了;我把它抹掉。
“不是你的亲戚,”他说,“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个婴儿时就被安排在他们身边了。”
“这不可能是真的。”我说。但我已经没刚才那样坚定了。
“是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埃达说,“他们不想让你有烦恼。他们本来打算昨天告诉你的……”她没往下说,抿起了嘴。关于梅兰妮的死,她一直沉默不提,好像她们根本不是朋友,但现在我看出来了,她真心很难过。这让我更喜欢她了。
“他们的部分职责是保护你,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以利亚说,“我很抱歉要由我来告诉你。”
这屋子里有新家具的气味,但我可以闻到更重的味道:汗津津的、壮实的以利亚散发出的自助洗衣房的肥皂味。有机洗衣皂。梅兰妮用的那种。以前用的。“那么,他们究竟是谁?”我轻声问道。
“尼尔和梅兰妮是非常宝贵、经验丰富的成员……”
“不,”我说,“另外的父母。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是谁?他们也死了吗?”
“我再去倒点咖啡。”埃达说着,起身进了厨房。
“他们还活着,”以利亚说,“至少昨天还活着。”
我瞪着他看。我在想他是不是在撒谎,但他为什么要撒这种谎呢?如果他要编个故事出来,显然可以编出更好的谎言。“我全都不相信,”我说,“我甚至不知道你干吗要说这些。”
埃达拿着一杯咖啡回来了,她说谁想喝就自己去倒,还说我也许需要一点时间把所有事情想明白。
什么事情?有什么好想的?我父母被杀害了,但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而是奉命上岗替代他们的另一组父母。
“什么事情?”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法想。”
“你想知道什么?”以利亚用慈悲但疲惫的声音问道。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的?”我问,“我的亲生……另一对父母在哪里?”
“你对基列了解得多吗?”以利亚问。
“当然。我看新闻。我们学校里也教过,”我愠怒地回答,“我还去了那场抗议游行。”就在那一刻,我希望基列蒸发殆尽,让我们全都清静点。
“你就是在那儿出生的,”他说,“在基列。”
“你开什么玩笑。”我说。
“你是被你母亲和‘五月天’偷偷送出来的。他们为此冒了生命危险。基列为此闹得不可开交;他们想要你回去。他们说你所谓的合法父母有权拥有你。‘五月天’把你藏起来了:有许多人找过你,媒体上的舆论也曾铺天盖地。”
“就像妮可宝宝那样,”我说,“我在学校里写过一篇关于她的作文。”
以利亚再次低头看向地板。然后他抬起头,直视我。“你就是妮可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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