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自古为江南城市都会、山水形胜。唐宋以降，随着江南社会发展与经济崛起，天下商贾往来苏州，促进了苏工物品及其文化的四方流传。在商贾群体之外，苏州工匠作为传统苏工文化的创制者与传承者，是苏工文化传播的另一重要力量。十八世纪，以手工艺人为主体的苏州工匠进京是一种制度现象，也是一种文化传播现象。苏匠或赴京或在地应役，广泛参与了宫廷物用器具创制的同时，也将在漫长历史中形成的优秀苏工文化带到宫廷。他们创制了数量庞大的苏工良作，其数量之巨、质量之胜，其技艺之繁杂精湛，形色之精妙雅致，不但反映了传统苏工文化的匠心独运，更展现了苏州匠人造物成器的不朽成就。文化的传播离不开人的因素。本书立足当下，详细梳理了苏匠群体和苏工文化诞生的历史脉络和那一段值得回味的南北文化大交融，并从制度史和文化史的角度生动描述长三角地区的手工技艺、工匠精神，在做出现代意义解读的同时，指明优秀传统工艺的现代价值应体现在回归生活、服务生活上。

本书是;回归生活：从长三角出发的中国非遗流传丛书之一，讲述了十八世纪苏州工匠进京应役的历史现象，并分别从制度史、文化传播史等角度梳理了;备物致用，立功成器论与;百工执艺事以谏论的历代阐释及;百工成器致用论的融构生成，以理解十八世纪中后期苏州工匠赴京应役中所成造器物的致用价值。在当代非遗文化语境下，在非遗保护视域中，认识到十八世纪中后期苏州工匠进京在苏作文化;送出去与;留下来的进程中发挥的独特作用。

沈梅丽，?，?学博?，上海?艺美术职业学院?化基础部副教授。在《?艺理论研究》《民俗研究》《明清?说研究》等刊物公开发表学术论?30余篇，参与编撰《活化传统 守正出新：上海市?物质?化遗产保护?作优秀实践》《?遗漫谈》等图书，主持国家社科基?艺术学项?、上海市哲社规划课题等各级项?7项。

总序

前言　多重视角下的;苏匠进京

第一章　江山相助：苏工地域性风格的历史生成第一节　江东一都会：诗史叙事中的苏州繁华图景第二节　风格的出现：唐宋诗歌叙事中的苏工与苏匠第三节　苏样、苏意与苏式：地域风格的历史生成

第二章　应艺成器：乾隆时期进京的苏匠第一节　应役与应艺：概念、地点及匠作类型第二节　织造的丰富：成做活计簿里的苏州织造局 ?第三节　好手与高手：应役宫廷的苏匠

第三章　无限吴都事：苏工意匠里的吴地物事第一节　画扇与织绣里的吴地物事第二节　禁中元夕以苏灯为最第三节　启祥宫里的苏捏：苏州捏泥人匠王澍

第四章　朝朝染翰随君王：宫廷画画人张宗苍第一节　画院中的吴地画士第二节　张宗苍的宫廷绘画日常第三节　南宗故高手：乾隆题张宗苍山水画诗

第五章　技术治政：致用思想下宫廷苏匠的创制第一节　吴样新成：扇淳室及其淳风思想第二节　勤民事：缘起于江南的宫廷耕织图传播第三节　政在养民：长洲王谷祥《春雏得饲图》的再创作第四节　王翚之后是徐扬：南巡大事的图像生产

余论　传统百工之学视域下的;苏匠进京及其当代价值

后记 ?

第一章　第三节 苏样、苏意与苏式：地域风格的历史生成

有关工艺地域风格的存在论早在先秦文献里已有论述，《考工记》说：;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材美工巧，然而不良，则不时、不得地气也。橘逾淮而北为枳，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此地气然也。郑之刀，宋之斤，鲁之削，吴、粤之剑，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地气然也。燕之角，荆之干，妢胡之笴，吴、粤之金、锡，此材之美者也。上文中有两处论及;地气，关于;橘逾淮而北为枳，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此地气然也，宋代朱申《周礼句解》卷十一解释为;此地道之化使然也。关于;郑之刀，宋之斤，鲁之削，吴、粤之剑，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地气然也这句里的;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地气然也，朱申解释说：;虽使五国之人迁于他国之地而制此器，则不良者，何也？盖由物性之宜使然也。因此，地气论的主要观点是不同地区地形、气候等地理条件各异，其地所产出的物品也具有与之相应的独特性。自然地理因素是地方物产独特性形成的内在原因之一。此外，社会人文因素也同样发挥着作用。

明清时期以苏意、苏式、苏样等时评常见于史志笔记载录，现择其要者摘录如下。

灯彩：以苏灯为最。南宋周密《乾淳岁时记》：;禁中元夕张灯，以苏灯为最。

发型：时样学苏州。明刘苑华《理妆》：;春来长是为花愁，今日临妆上小楼。自理乌云撩绿鬓，好将时样学苏州。

装扮：姑苏样。明末清初屈大均《酒泉子》：;犹记踏青，烟暖三原春正艳。喜泾阳，人尽至，又频阳。二城南北花相向，总是姑苏样。眼纱不戴香鞯上。任端相。

服饰：苏州雅扮。青心才人《金云翘传》第十七回：;忽一男子走入来，叫婶娘说话。薄妈妈走出，迎着讲谈。翠翘偷睛一看，见那人苏装雅扮，尽亦去得。

衣服器用：吴下之风。明于慎行《谷山笔麈》第三卷《国体》云：;宣和，艮岳苑囿，皆仿江南白屋，不施文采，又多为村居野店，宛若山林，识者以为不祥。吾观近日都城，亦有此弊，衣服器用不尚髹添，多仿吴下之风，以雅素相高。

姑苏人事：书画扇。明文震亨《长物志》卷七：;（扇扇坠）诸式素白金面，购求名笔图写，佳者价绝高。其匠作则有李昭、李赞、马勲、蒋三、柳玉台、沈少楼诸人，皆高手也。纸敝墨渝，不堪怀袖，别装卷册以供玩。相沿既久，习以成风，至称为姑苏人事。

书画装裱：苏工装潢。清钱泳《履园丛话》卷十二：;装潢以本朝为第一，各省之中，以苏工为第一。然而虽有好手，亦要取料净，运帚匀，用浆宿，工夫深，方称善也。乾隆中，高宗深于赏鉴，凡海内得宋、元、明人书画者，必使苏工装潢。

金锡器：苏州样、广东匠。乾隆《潮州府志》：;《周礼考工记》：lsquo;（吴）粤之锡。rsquo;则粤锡之见重于世也久矣，故所制器皿独精。谚曰：lsquo;苏州样，广东匠。rsquo;潮阳、普宁、丰顺、大埔皆有锡矿，而出于揭阳之汤坑山者，比洋锡尤胜，色白如银，击之其声如编磬，然必以潮阳匠人雕镂镕范乃佳。今取谚语而易之曰：lsquo;姑苏样，潮阳匠，揭阳之锡居其上。rsquo;

苏州戏：清袁枚《随园诗话》卷一：;凡神庙扁对，难其用成语而有味。或造仓颉庙，求扁。侯明经嘉，提笔书lsquo;始制文字rsquo;四字。人人叫绝。或求戏台对联。姚念兹集唐句云：lsquo;此曲只应天上有；斯人莫道世间无。rsquo;又，张文敏公戏台集宋句云：lsquo;古往今来只如此；淡妆浓抹总相宜。rsquo;苏州戏馆集曲句云：lsquo;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来。rsquo;俱妙。

明余怀《板桥杂记雅游》：;南曲衣裳妆束，四方取以为式，大约以淡雅朴素为主，不以鲜华绮丽为工也。初破瓜者，谓之lsquo;梳栊rsquo;；已成人者，谓为lsquo;上头rsquo;，衣饰皆客为之措办。巧样新裁，出于假母，以其余物自取用之。故假母虽年高，亦盛妆艳服，光彩动人。衫之短长，袖之大小，随时变易，见者谓是时世妆rsquo;也。

苏州捏泥：苏捏。清常辉《兰舫笔记》：;有苏捏者，住虎丘山塘。余尝以游山，坐观之。

建筑：金琢墨苏式彩画。《大清会典事例》卷八百八十记载：;南烟子八分，金琢墨苏式彩画桁条。

白酒：姑苏酒。《松江府志》卷六《物产》载，隆庆时有苏人胡沙汀者，携三白酒客松，颇为缙绅所尚，故苏酒始得名，年来皆尚三白，而三白又尚莲花者，兰香者。

松江人范濂说：;细木家伙，如书桌禅椅之类，余少年曾不一见，民间止用银杏金漆方桌。自莫廷翰与顾、宋两公子，用细木数件，亦从吴门购之，隆、万以来，虽奴隶快甲之家，皆用细器，而徽州之小木匠，争列肆于郡治中。

明清文献中，有关苏州工艺特征、风格及其传播影响的记载十分丰富，涉及工艺既有器用、书画，也有服饰、饮食及建筑等。书画鼎彝，以苏人以为雅者为雅。明代台州临海人王士性的《广志绎》卷二《两都》，记载明末苏州人善制书画鼎彝，四方都以苏人所倡导的雅俗为标准：

姑苏人聪慧好古，亦善仿古法为之，书画之临摹，鼎彝之冶淬，能令真赝不辨。又善操海内上下进退之权，苏人以为雅者，则四方随而雅之；俗者，则随而俗之，其赏识品第本精，故物莫能违。

这种影响下衍生出一系列用来指代苏州制造及其思想的苏意、苏式及苏样等概念，对此，范金民教授指出此类概念综合其意即为;苏州风格，他说：;所谓苏意、苏样、苏式，就是苏州风格。流行四方，则各地唱苏州戏，饰苏州头，穿苏州样式服装，用苏州式样器物，行为举止如苏州人状，亦步亦趋，尽量体现出苏州风格。他进一步指出，苏州人好倡言雅俗、制定标准，故而推动苏州风格成为引领全国并定义了时代的生活方式。范金民教授也指出了苏州人成为引领艺术雅俗标准制定者的原因，他指出：;自明代中期直到太平天国战争爆发，江南的苏州是全国经济最为发达的地方，无论社会发展，还是生活时尚，都处于引领潮流的突出地位。苏州城市生活方式体现了社会风尚上的城市性。它可以分为两个层次：一是吴服吴器，器物上的称谓，物质状态的苏州样式；二是苏意，精神上的称谓，精神观念上的苏州样式，实现了从器物层面到观念精神层面的凝练与升华，内中的生命力就是创意设计，通过苏州风格的呈现，实现其魅力的天下传播。从明代中后期到清时期，苏州具有社会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的双重合一的领头羊地位。明代，苏州社会高度发展，这一发展从持续性向转型性模式转变，社会风尚、文化思潮发生变化，从日常生活的衣食住行、器物用具的款式用法，到生活时尚和生活方式等都在发生系统性变化，引领全国，风行海内外，并在文学艺术、科技及工艺等领域形成独特的苏州典范风格，苏式、苏样工艺发达领先。

但在明清时期崇俭尚朴的传统社会意识里，苏式工艺美学在当时也受到了各种批判。

有人从社会尚奢风气的不良影响角度进行批评，《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第七十二卷《保定府风俗考》载：;淫巧之俗，自南而北。近日诸物动称苏意，趋时尚有，不难殚心力以购求之，此独陶尊瓦器，总不见犀玉金银之玩，此器皿一美也。

有的从应重视学校教育的角度批评三吴工艺奢靡、矜佻新奇，风俗渐坏，《靖江县志》卷六《庙学》：;或曰今天下风俗之坏，三吴坏之，吴本泰伯、仲雍、季札、言游所遗，而自唐以后，五方杂处，为聚巧之会，其文而薄也久矣。今夫轻纨阿锡必曰吴绡，宝玉文犀必从吴制，食前方丈瑶错交陈必曰吴品，舟车服玩装饰新奇必曰吴样。吴之所有，他方不敢望；他方所有，又聚而萃之于吴。即文章一途，最为公器，非吴士手腕不灵，非吴工锓梓不传，彼张华《吴趋》之赋、左思《吴都》之篇，描写丰约，特其剩余耳。不腆鹤洲骥渚，画江而处。地犹吴地，风犹吴风，而敦本力啬，祛汰避惂，有吴之质干而去其繁枝，谢吴之矜佻而肩其详雅，于以复古而还雅也较易，且以孤悬之洲，地脉忽接，从前缺陷至是始完，秀旺之气，必学宫先受之。文中认为，自唐以后，三吴因为地理原因客观上形成了五方杂处的状态，成为;聚巧的都会，导致文明浇薄，而相应的则是工艺、食用、舟车、服饰等器用领域的高度发达，吴绡、吴制、吴品、吴样这类代表了典型的吴地工艺风格的概念词汇便涌现出来。以苏杭为主的吴都物奢文化的形成原因，当时流行的观点是地理环境这一客观因素所致，而不是苏杭人文风俗尚奢的原因：;苏杭之境，为天下南北之要冲，四方辐辏，百货毕集，故其民赖以市易为生，非其俗之奢故也。但明代陆楫在《蒹葭堂杂著摘抄》中，从尚奢风俗与地理环境之间是否存在逻辑关系展开论析，指出尚利思想是吴越尚奢风俗形成的内在原因：;噫！是有见于市易之利，而不知所以市易者，正起于奢，使其相率而为，俭则逐末者归农矣。宁复以市易相高耶！且自吾海邑言之，吾邑僻处海滨，四方之舟车不一经其地，谚号为lsquo;小苏州rsquo;，游贾之仰给于邑中者，无虑数十万人，特以俗尚甚奢，其民颇易为生尔。然则吴越之易为生者，其大要在俗奢市易之利，特因而济之耳，固不专恃乎此也！长民者因俗以为治，则上不劳而下不扰，欲徒禁奢可乎！呜呼！此可与智者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