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周宁教授

读书不是为了发难或反驳，也不是为了相信和视为理所当然，也不是为了找话说和交谈，而是为了掂量和考虑。

—培根《论读书》

理想上来说，作为学院亚学科的剧场理论应该完成这种双重视角，即穿梭于过去经典讨论与当代探讨之间。

—巴尔梅《剑桥剧场研究入门》

前言

本书专为戏剧专业硕士研究生而写，期望在硕士生研读欧洲戏剧理论史相关文本时，起到参照作用。它原是笔者给中国传媒大学戏剧戏曲学专业研一学生讲授“戏剧理论研究”课程所使用的讲义，2019年有幸获批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从而得以修改出版。

所以撰写本书，主要源于近十年来的两个观察，及其所引发的思考。硕士生们经常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它有两个版本：“你们（一定）要多读书”；或者，“你们读书（实在是）太少”。前者是美好的建议，后者亦是恰当的判断，但美好也可能显得轻飘，恰当也可能终归无效。学术研究经常会问“so what”，指向理论或/与现实意义。学生们听到上述那句话，心里也可能出现一句话，它同样有两个版本：“那又怎样”；或者，“然后呢”。“读书太少”确实是可以明显看到的问题，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如何让硕士生多读书。欧洲/西方戏剧理论史是戏剧专业硕士生的必修课程，通行参考书目/教材主要有三部：《戏剧理论史稿》（余秋雨著，1983）、《戏剧理论》（马尔文·卡尔森著，1984）与《西方戏剧理论史》（周宁主编，2008）。就笔者所见，更多的学生是将它们视为知识点、甚至于考点，而非导引、参考，更遑论视之为靶子。学术研究，尤其是在入门阶段，常需通过他人阅读，但不能让他人替代自己阅读，要不然，轻者极易拾人牙慧，重者将会丧失独立性与批判性，必修/基础课程反而导致学术研究上的先天不足。

第二个观察是，硕士研究生在身份上是研究者，至少是研究的初学者，但在意识上，则转变不足。按照其拉丁语词源（studens），大学生（student）就已是研究者，但很多同学到硕士阶段，还是没有调整过来。我们有很多课程，但在理解这些课程名称时，更多的学生（以及很多教师）秉持着应试答题思路，既不思前，也不想后，而是直接回应，例如：关于“欧洲戏剧理论史”，预想的考察思路是，有什么人、什么书、什么观点，却忽视，至少是不太关注怎么以及为什么得出这些观点；在把握“戏剧批评方法论”时，迫切地想要确定如何批评、有何方法，而不太考虑为何批评、批评何为等问题。即便是在面对某个问题时，例如“我们必须给历史分期吗？”往往也是急切地给出“是”或“否”，甚至想不到，紧接着应解释理由，但不太会问何为历史分期、过去有哪些分期、分期结果如何等问题，或者至少首先不会想到这些问题，而要经教师质疑后，才有学生可能想到。—可是，在考“名词解释”时，每个学生都会解释那个名词。

两个观察所得，可能有很多原因。作为教师，笔者能想到，也该回应的原因，是课程设置—它是一个关于恰当程度的问题。出于上述思考，本书的每一章，大概而言都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是文本梳理，回应“读书太少”，主要有以下三个重心与诉求：（1）会关心“有什么”问题，以回应课程的知识性要求。（2）复述理论文本的原则，是文本细读，也就是，尽量紧贴原文，按照其自身逻辑重述，而非总结其观点。因为在过去的类似总结中，我们常能大致把握文本的观点，看到解释者的逻辑，却无法窥见文本本身的逻辑。由此，戏剧理论史著作更易被学生等同于知识点的贯通，而非参照与对话。但事实上，理论文本内含的问题意识、论述逻辑、方法论等研究观念，可以让我们学到很多—如果不是更多—东西。（3）尤为重要之处在于，本书根据戏剧研究的基本要素所选出的十来个代表性文本，都尽可能缩小了篇幅。如此，或许更能帮助学生克服较易产生的畏难情绪或恐惧心理，继而去亲历那些文本（哪怕只是中译文，哪怕只是部分）。

第二部分是研究讨论，回应“研究意识的不足”或“思考的应试倾向”，都尽量围绕着一个问题或几个彼此相关的问题进行讨论。其中提出的观点，是笔者认真思考的结果，但相较于这些观点，讨论方式以及讨论过程中所传递出的研究观念，要重要得多—它们是本书的另一个核心诉求—例如，问题意识、历史语境、当代视野、文献探讨、整体性意识、解释的原则、视角的转换，等等。

熟悉主要的观点、培养广阔的视野，固然是戏剧理论史课程/著作题中应有之义，但研究观念的融入与提示，现在看来或许更为重要，也更为急迫；而最重要者，是去亲历那些本书提及或未曾提及的理论文本，因为在这种亲历中，我们更易发现自己。

说明：关于外国人名、地名等名称，引文与注释遵从中译本原有翻译，正文其他部分则用通行译名。

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欧洲戏剧理论经典名著导读

本书是专门为戏剧专业硕士研究生以及热爱戏剧的读者撰写的欧洲戏剧理论史研究入门性著作，从戏剧的基本要素或研究视角出发，在不同时期或思潮中选出代表性文本，加以分析、讨论，并按时间脉络叙述；本书每章都会聚焦于一个文本，引出一个问题，带领读者先细读文本，然后围绕问题，进行讨论。由此帮助读者尤其是戏剧专业的学生克服畏难情绪，攻读戏剧理论原典，深入文本，发现自己真正感兴趣或热爱的戏剧观念与研究观念，培养系统独立的研究思维。

周夏奏,浙江象山人。浙江大学学士、硕士，厦门大学博士。现为浙江万里学院设计艺术与建筑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西方戏剧理论、身体戏剧与跨文化戏剧。于《文艺研究》等期刊发表论文三十余篇，主持国家级项目一项，主持或参与各级项目多项。

目录

导论 欧洲戏剧理论何以有史1

何谓“欧洲戏剧理论史研究入门”1

什么是“历史”，或历史作为问题5

事实与观念，或过去与现在9

“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12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13

历史就是故事16

穿梭于古今之间18

为什么欧洲戏剧理论有一个历史21

戏剧研究的基本要素24

第一章 谐剧存在的合法性问题27

意义问题，或戏剧有什么用27

阿里斯托芬如何攻击欧里庇得斯30

欧里庇得斯化的阿里斯托芬32

维护城邦正义：谐剧存在的合法性33

论《阿卡奈人》是否有政治意图，以及这一意图是否重要35

道德和娱乐：意义的两个维度40

解释的合法性问题42

附言：译文作为解释的影响因素45

第二章 灵魂之眼与肉体之眼47

反戏剧偏见47

诗歌与国家/城邦49

诗歌与教育50

哪些故事不该讲，哪些又该讲，以及怎么讲52

灵魂之眼与肉体之眼54

诗人餍足感伤癖，应被逐出理想国56

感官作为工具58

以戏剧形式反对戏剧60

灌输说与感官论64

第三章 追寻幸福67

戏剧存在的自主性67

整体地把握《诗学》70

摹仿：媒介与方式71

标举文学，忽视身体76

引发疏泄的情节79

求知，或“悲剧的功能不是宣泄”81

危险与防范，或错误暗示着正确85

第四章 如何更好地“听叙述”89

视觉与听觉，或空间与时间89

延续与革新92

延续中有革新：描述与规范94

革新中有延续：如何更好地“听叙述”97

维特鲁威：扩大声效100

如何聚焦观众视线，或在凝视中消融的实体101

在眼前，又不在眼前107

第五章 纯洁与堕落109

新参照系的两个分支109

为基督教辩护：“初始”与“污染”113

为诗（人）辩护：“糟蹋”与“滥用”115

为喜剧（家）辩护：“本质”与“败坏”122

第六章 谁来统领舞台129

秩序及其缝隙129

法国新古典主义戏剧理论的初步确立132

谁来制定规则：法兰西学术院与权力136

笛卡尔：理性与秩序138

布瓦洛：为诗立法140

普通人也可成为悲剧主人公142

周围人的不幸149

观众必须占领舞台153

什么来统领舞台156

第七章 作为可能性的规则157

共性与个性，或规则与经验157

观众导向与悲喜混杂162

最后一位，或第一位165

古今之争与英法之争167

规则及其超越172

为了“完善舞台”183

第八章 当我们读约翰逊时，我们在读什么185

为何《〈莎士比亚戏剧集〉序言》“最有用”185

取向与路径188

普遍人性的真实状态189

道德意义191

为莎士比亚辩护193

天才莎士比亚195

通过他人阅读198

“最杰出的批评家”201

智慧批评202

感受力与观察力204

智慧批评即个性批评207

影响的焦虑209

第九章 古人的相手术217

莱辛的吸纳体质218

相手术、演说术与哑剧表演219

莱辛、修辞学与18世纪表演理论224

道德说教、手势与表情234

勒布伦与笛卡尔239

相手术与相面术244

怀念古人的面具250

有如是外形，便有如是心性252

第十章 身体戏剧的先驱与宫廷礼仪的后裔257

情感与技术257

狄德罗的矛盾与矛盾的狄德罗258

身体技术与情感控制266

身体戏剧的先驱273

戏剧文学与身体符号279

宫廷礼仪的后裔280

第十一章 浪漫主义？哪种浪漫主义呢？285

莎士比亚作为方法285

当代性：浪漫主义的标准289

接受者与艺术家：浪漫主义的两种视角292

浪漫主义悲剧296

走向或就是现实主义？300

浪漫主义：一种还是多种？305

第十二章 没有观众就没有戏剧311

观众导向的戏剧美学311

何为美学，或“美学家就是化学家”315

何为戏剧，或“没有观众，就没有戏剧”318

喜悦与悲伤321

感受的单一性324

戏剧研究的观众视角326

第十三章 全面观察问题的能力331

如何更好地“听叙述”331

自然主义戏剧宣言：环境决定人物333

真实的布景与日常的身体341

什么是导演346

以布景为先，还是以演员为主348

彼此独立，互为媒介353

传统、现代与后现代355

参考文献359

后记3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