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沈国明

往事如烟，很多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如果没有记载，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曾经工作过的上海社会科学院有好些前辈学者是革命家，他们一生经历丰富，命运跌宕起伏，如果他们肚子里的故事倒出来，每个人的经历都是一部活的现代历史。可惜，我们当时都以为忙手上的事情最重要，没有及时去做口述史采访。结果，随着他们的离去，很多史料没有留下，不少史实湮没了。今天想来，甚为可惜。斗转星移，冠以;知识青年名号的群体陆续跨过古稀之年的门槛，虽说我国人均期望寿命逐年增长，现在; 80不稀奇， 70小弟弟，但记录这部分人的经历也到了具有紧迫性的时候。近些年，一些具有历史自觉的知青拿起笔、敲起键盘，将自己的经历记录了下来，据不完全统计，已经有近 6000本这类书稿问世了，曾维华的《在尾山》是其中的一本。

生活酿出故事，故事是生活的产儿，《在尾山》是曾维华知青生活的文字结晶。全书基本以时间为顺序，大致记录了作者离开上海，再回上海读大学的上山下乡全过程，旁及工作、生活、人文地理，人际交往等多个方面，犹如一幅《清明上河图》，全景式地展现上海知青在黑龙江农场生活的情况。全书文字朴素，充满了平平正正的现实主义，书中各篇皆是叙述真人真事的短文，文字不多，展现的事情和人物却活灵活现，带我们走进北大荒，体验战天斗地的火热生活，感受那个跌宕起伏年代的独特气息，辨别现实生活中的善恶美丑。书中多角度记述了知青在农场水泥厂生产生活的情况，之所以说多角度，是因为作者干过多个工种，有担任统计员、通信员、司务长等的经历，这些岗位观察事物、思考问题的角度常有差别，多岗位历练教会了他换位思考，所以，他所讲述的一些事和人比较客观全面。叙述不甘人后、奋勇争先的先进事迹自不必说，所写的人物中，给我深刻印象的有善解人意、遇事能为知青着想的孟主任，以及阶级斗争观念很强的李干事等一众人物。其中，李干事把农场水泥厂作为保密单位，不许知青拍照，动辄对知青采取;批斗的方式进行教育，很不近人情，但他又会早早赶到车站送别回城上学的知青，这些情节把一个当年常见的既冷峻又有温情的基层干部写活了。

作者在《抹不去的记忆》中，对知青当年所作所为的认识是很有见地的。;要记住阳光，也不要忘记阴晦，;不忘记丑陋、阴晦，不是怨恨，而是为了避免重演和再现。读来觉得很中肯，也很受教益。

我读此书尤感亲切，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尾山农场与我所在的引龙河农场相邻，都在当时祖国最北端的火车站龙镇下车，然后转乘汽车前往。汽车北行 18里到达引龙河农场场部，往东去往我所在的三分场，而继续往北经过六分场、四分场，再往西经过七分场便进入尾山农场的地界。尾山和引龙河两个农场地块相连、场情相近。我所在的三分场地势较高，朝西望去，能够远远望见五大连池的两座火山，尾山就在那方位，火山缓缓的坡面和平整的山顶模样至今烙在我脑海中。

小时候看过一本书，讲述黑龙江的，其中有一段赞美五大连池，称眉清目秀是一种美，浓眉大眼加络腮胡子也是一种美，江南园林是前一种美，五大连池是后一种美。五大连池的确很美，它由十四座火山和五个相连的堰塞湖组成。我去过气势壮观的老黑山、山体红色的火烧山，以及喷涌神奇泉水的药泉山，见识过花岗岩般坚硬的玄武岩，还有像向日葵盘般的浮石，所谓浮石顾名思义就是能够浮在水上的火山石，也见识过半山腰的山洞，里面冰层终年不化，冰窖似的。环绕火山的五个堰塞湖另有一景，水下矗立着刀削斧砍般的嶙峋奇石，我们去五大连池时曾逞能下水游泳，无一幸免地被尖锐的石头划破腿脚。站在老黑山顶，望着由岩浆流凝固而成的巨大石龙，不禁感叹天工造物的神奇，地壳 300年前偶尔开裂的瞬间吞吐，便轻易地重塑山河，成就了五大连池的粗犷美。自然风光之外，散落在该市方圆近万平方公里上的农场群落也为此地增色，随着季节转换和农作物生长，一望无际的地块由绿变黄，犹如大型团体操的背景板齐刷刷地翻页，展示了国家重要商品粮生产基地的风采。农场中，相当一部分是以火山命名的，如，格球山、笔架山、尾山等，与我们农场接壤的焦得布林场也是。

上了岁数的上海人对尾山应该不陌生。 1976年，尾山农场有 7位女知青为扑灭山火而牺牲，其中有上海知青，她们的事迹被广为宣传，感动过上海市民，感动之余，大家也对她们被烈火吞噬深感痛心。

多数知青下乡时还未成年，对农村一无了解，面对与城市迥异的农村生活，即使是积极要求下乡，幻想着改天换地的热血青年，也需要心理调适。置身一望无际的广袤旷野，顿觉个人十分渺小，不要说改天换地，即使应付好衣食住行等现实问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严峻的现实环境令浪漫的激情逐渐消退，懂得了重要的是脚踏实地，务实而不尚空谈。就这样，知青在实践中增长了见识和才干，完成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学生到自食其力农民之间的蜕变，逐步形成了各自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有人自诩;有上山下乡这碗酒垫底，什么样的酒都能对付，虽说有点夸张，但并非完全失真。等知青陆续返城后，他们对就业岗位几乎不提任何要求，无论是顶替父母进厂，还是进入街道集体企业，或是自主就业，都发扬刻苦耐劳的精神，兢兢业业工作，因而广受好评。在产业结构调整中，他们又经受了下岗浪潮的冲击，本着对国家发展形势的理解，没有;等、靠、要，而是自谋出路维持生计，直到退休。现在，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还承担着赡养老人、抚育儿孙的责任，为经济社会发展、家庭和谐发挥作用。都说知青命运多舛，而他们大多却很淡然，都认同以;与共和国同命运定位国运与个人命运的关系。他们对晚年生活普遍比较满足，发自内心拥护改革开放，牵挂国家的发展，期盼实现强国梦，他们称得上是社会稳定的压舱石，是党和政府可以信赖的群体。

;知识青年所受的基础教育并不完整，说他们;识浅学狭知不足并不为过。书中所写的《;寻矿见闻》，是知青科学知识匮乏很典型的例子。作者一行漫无目标地在周边寻找石灰矿，经偶遇的同济毕业且当过水泥厂领导的大学生指点，方明白黑龙江北部的地质构造是没有石灰岩的，从而结束了他们半个月的找矿之旅。有工作热情，缺乏科学知识是知青的通病，我们也一样。当年在越冬前坐蹦蹦车，到近百里外的火烧山脚下拉回成车的火山灰，作为封砌房屋北窗的充填物以御寒，现在想起来，近乎破坏。可贵的是，书中的最后部分，作者痛心地讲到了当年炸断石龙，将熔岩作为水泥原料的做法，给五大连池火山群留下了永远也无法愈合的历史创伤。虽然没有作者的责任，但是，字里行间我们看到了作者的惋惜之情与歉疚。这显示了幼稚知青的成长和时代的进步，重视科学，保护生态环境和自然景观，已经成为全社会的共识。

离开农场已经 40多年，可是，曾维华居然能够清晰记得这么多往事，说明他是个有心人，保存了很多史料，这令我佩服不已。按年级论，他是我在华东师大历史系读书时的师兄，我入校时他已经留校了。后来，他在学术上很有建树，成为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的骨干。书中记述的他在农场学习的情况，让读者认识到是良好的学习习惯成就了他。这不免让我想到，如果那本陪伴他几十年的《新华字典》能够留下来该有多好，知青博物馆将多一件可以见证知青以学补拙的藏品。

曾维华虽在高校，身为教授、博士生导师，但仍将自己列为尾山知青这个;共同经历共同体中的一员，关心和体恤农场战友，对弱势者伸出援手，与他们同呼吸共命运，可见他的知青情结甚浓。为此，我愿意与常忆及第二故乡的广大知青朋友，以及想了解这段历史的读者一起，跟着作者作一次时光穿越，回味人生，一同在夕阳照耀下，欣赏满天晚霞，勾画强国彩绘。

2022年 11月 12日

本书兼具文学性与纪实性，既是一部个人的青春回忆录，也是一份保存特定时代与地域集体记忆的民间文本。作者不取宏大叙事路径，而是通过担任水泥厂统计员、通信员、司务长等具体职务的日常见闻，将劳动场景、边地风物、人际往来一一铺陈。这种;在场的视角，使历史不再是抽象的背景，而成为可触可感的日常生活。

本书以作者青年时期在黑龙江尾山农场工作、生活的亲身经历为经纬，细腻织就了一幅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北疆生活风情画卷。作者以其担任农场水泥厂通信员、司务长、统计员、工段长等具体工作为观察窗口，聚焦于极具地域特色的生产场景、日常起居与人际往来。书中文字朴素平实，充满扎实的细节，众多无名者的鲜活面影、东北边地特有的风物与生活图景，在作者笔触下得以生动重现。本书是一份珍贵的社会记录，以微知著地保存了一个时代、一个特定地域的集体记忆。

曾维华，1951年生于上海。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为黑龙江尾山农场知青。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班。先后任校科研处、社科处处长等职，曾兼任全国地方所属本科师范院校科研管理研究会理事长。发表各类文章150多篇，其部分集为《中国古史与文物考论》《中国古史与名物》。著有《华夏五千年先秦秦汉》，主编《秦汉器物文化拾英》《中国古代通史图表》等。参与《中国历史大辞典》《中国通史词典》《中国古代器物大词典》《宋代文化史大辞典》《中国历代货币大系》《从蒙昧走向文明》等三十多种工具书或书籍的编撰。工作与科研(含参与)曾获国家*和上海市政府、市科委、市教委、市社联等多种奖励。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史、考古与文物、民俗文化史等。

目录

序言 /沈国明前言 ndash; 001心中的尾山（上） ndash; 001心中的尾山（下） ndash; 009下乡的;选择 ndash; 013始识北大荒 ndash; 017初到农场的生活 ndash; 021挖;防空掩体 ndash; 026;向后转的尴尬 ndash; 029看;大劳改 ndash; 031;军事演习 ndash; 034开采熔岩 ndash; 038挖火山灰 ndash; 041炸药的;多种用途 ndash; 044推;轱辘马子 ndash; 048;晾晒火山灰 ndash; 051;土法烧石灰 ndash; 054;方形容器与水泥生产 ndash; 056;散装水泥 ndash; 059功能齐全的;小厂 ndash; 061特殊的;工种排（上） ndash; 065特殊的;工种排（下） ndash; 068难忘食堂 ndash; 070之一：建筑蛮好 ndash; 070之二：饭菜印象 ndash; 072之三：炊事员工作 ndash; 073当司务长 ndash; 077自制食品 ndash; 081之一：制作豆浆和豆腐 ndash; 082之二：制作淀粉和粉条 ndash; 083之三：制作粉皮 ndash; 084陈师傅的无奈和善意 ndash; 085在农场过年 ndash; 088讲;革命故事与唱;革命歌曲 ndash; 091烧炕趣事（上） ndash; 094烧炕趣事（下） ndash; 097御寒用品之一雷锋帽、羊剪绒帽与狗皮帽 ndash; 100御寒用品之二棉胶鞋、大头鞋与乌拉草 ndash; 102担任通信员 ndash; 105之一：;要谢谢 ndash; 106之二：;有点累 ndash; 109之三：;也快乐 ndash; 112;天有不测风云 ndash; 115;寻矿见闻（上） ndash; 118;寻矿见闻（中） ndash; 121;寻矿见闻（下） ndash; 125第一次给他人理发 ndash; 127五大连池印象 ndash; 131在五大连池钓鱼 ndash; 133冬天的五大连池 ndash; 135闲暇之余（上） ndash; 138闲暇之余（中） ndash; 141闲暇之余（下） ndash; 145贸然吞蛇胆 ndash; 148;钢精锅与;强盗勺 ndash; 151买猪与杀猪 ndash; 154美食;红烧肉 ndash; 157;面片的诱惑 ndash; 160南瓜;失踪之谜 ndash; 163救火 ndash; 165《新华字典》与《诗词格律》 ndash; 167文化差异（上） ndash; 171文化差异（下） ndash; 174附：;腔调还是要有的 ndash; 176;打群架事件（上） ndash; 178;打群架事件（下） ndash; 181厂里的干部 ndash; 183简陋的办公室 ndash; 186好人;老孟头 ndash; 189;做事甭逞能 ndash; 192锹柄的知识 ndash; 195;工作总结与;卷烟纸 ndash; 197干部清早;刨冰 ndash; 199行走冰雪的故事 ndash; 202多用途的;土筐 ndash; 206实用的;麻袋 ndash; 209便捷的马车 ndash; 212遭遇蚊子、小咬与蚂蚁 ndash; 217李干事的;故事 ndash; 221之一：;保密部门，一律不准拍照 ndash; 223之二：;看你往哪儿躲 ndash; 225之三：;贴大字报，要考虑后果的严重性 ndash; 226之四：;是人不偷柴，偷柴不是人 ndash; 228之五：;捡来的木头，也必须交公 ndash; 229之六：;凡完不成任务，就扣工资 ndash; 231之七：;顺便来送送你们 ndash; 232路途有狼 ndash; 234目睹狼迹 ndash; 237夜见群狼 ndash; 240冒险下井捞水桶 ndash; 243被飞石击伤 ndash; 246;别把枪口对着人 ndash; 248倒霉的;猎人 ndash; 251超乎想象的胆魄 ndash; 253特殊的挚友;饭搭子 ndash; 257关于;谈朋友 ndash; 259行旅之一：;知青专列 ndash; 262行旅之二：返回农场之途 ndash; 265行旅之三：行李架之;争 ndash; 268行旅之四：回沪探亲之路 ndash; 271行旅之五：集体在途;轶事 ndash; 274行旅之六：路途饮食 ndash; 277城市;过客 ndash; 279路途游玩（上） ndash; 283路途游玩（下） ndash; 286模样;有点怕人哦 ndash; 290北大荒的春风 ndash; 293明月与;乡愁 ndash; 296忘不了白桦树 ndash; 299草药：野百合与手掌参 ndash; 303下雪的记忆 ndash; 307上学（上） ndash; 311上学（中） ndash; 314上学（下） ndash; 317;不良的饮食习惯 ndash; 320无法愈合的伤痕 ndash; 322抹不去的记忆 ndash; 325遐想回尾山 ndash; 327后记 ndash; 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