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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美》是实力派女作家柳营的长篇非虚构随笔集,以日记体形式和细腻真挚的笔触,记录了2020年春的特殊日子里,作者与十三岁女儿避居纽约上州绮色佳森林小屋,一边等待家人归来,一边守护女儿成长的一段特殊时光。远离城市喧嚣,相伴于春雪、森林、炉火与书香,于日常点滴中碰撞生命哲思,母女俩在山林中漫步,在深夜里畅谈,从童年往事、成长困惑,聊到性别、生命、希望与爱女儿说:;即使是临时的家,也要美起来,必须美起来。这句话,成了对抗岁月与无常的信仰。女儿的天真通透,抚慰着作者的过往伤痕;母亲的温柔坚定,守护着孩子的自然生长。在动荡不安的日子里,她们以陪伴为铠甲,以热爱为光芒,把临时的居所,变成了成长的锚点。 ?
柳营 小说家,1974年生于浙江龙游,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北京鲁迅文学院第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著有长篇小说《姐姐》《阿布》《小天堂》《我之深处》及《阁楼》《蘑菇好滋味》等多部中短篇小说集。曾获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奖,作品集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作品被译成日语、英语、西班牙语、希伯来语等多种文字并被改编成电影。
目录
自序001
去绮色佳001
故乡与他乡003
无论何时,必须美008
爱与黑暗的故事014
黑蜘蛛028
突如其来的林间小屋047
雪以及城堡052
在黑暗中去寻她的手058
深呼吸064
浮船上的锚071
我们的密码078
以为是结束,却只是开始084
蒲公英、盗梦空间以及回家088
不要偏听任何一种声音093
人类的愚蠢097
藏,与巨大的寂寥待在一起101
我希望鲍里斯的山羊死掉106
Bank112
是陪伴,是见证116
这柔软而珍贵的生命121
日以心斗126
吉米,来吧131
美丽人生136
消失的医生,被弃的石屋143
下辈子,你想做什么?149
神奇咖啡馆154
等待事物呈现出自然的状态161
马车喧哗,孤房静寂166
无法无天170
沙漠之花175
此景短暂181
忽然而已185
观察自己的;楚门世界190
排毒198
谁是圣鹿203
法门206
新母系社会209
猫头鹰218
睡乡221
春空225
母亲的厨房,金色的翅膀228
一路迤逦而去,一切皆是风景233
归来236
小屋的;外面240
无处不可故乡,无处不是他乡245
身后的Bank,七点的掌声250
在2020年春的特殊日子里,我与十三岁的女儿,避居纽约上州绮色佳的森林小屋。
窗外是春雪、松林与小鹿,屋内是炉火、书香与陪伴。
我们聊童年,谈生死,说成长,在不安中寻找安宁,在困境中坚守热爱,在风雪中等候家人平安归来。
女儿说:即使是临时的家,也要美起来,必须美起来。
这句话,成了我们对抗岁月与无常的信仰。
人间风雨常至,生命脆弱却坚韧。
愿你我无论历经怎样的生活,都能守住这份底气认真生活,热烈生长,此生必须美。
柳营
突如其来的林间小屋
安吉两周前去硅谷出差,原本只需待几天。谁都不曾想到,这短短的几天,世界剧变。
早上在城里醒来的我,万万不曾想到,夜晚会躺在这山脉深处、林间小屋的小木床上。人在没走到终点之前,日子里充满了不可预测的变数。
这里的夜晚,没有城里各处涌起的警车、消防车、救护车的笛声长鸣,异常安静。城里公寓外是高低错落、连绵起伏的高楼,夜夜灯光璀璨。此处的窗外,除了稀疏地散落着的几户人家发出的暗淡灯光之外,便是无尽的幽黑。
想陪植云看完《浓情巧克力》,却提不起任何气力,由着她一个人在客厅里观看。早早躺到床上,无力地扫了几眼新闻。股票熔断,一两周里,不知道熔断几次了。
火炉在晚上十点左右便会自动熄火。
怕半夜冷,起来重新打开。是那种燃烧木头颗粒的火炉,燃烧时会发出机器工作时的阵阵声响。
静谧的山林,万物皆息。
唯有火炉声,如波浪般,一圈又一圈将人层层湮没。心底无端涌起莫名的无助,以及对整个外部世界深切的无力感,混合了本能的惊恐。
头枕着不知何时起的咳嗽声,怀揣着对咳嗽之因的疑惑和慌乱,在木柴颗粒的燃烧声中,时睡时醒,沉沉浮浮,直到屋外响起清脆悦耳的鸟鸣。
睁眼时,天已大亮。
光从林间透进屋内,来小屋的又一夜,就这样翻过去了。
2020年3月23日
雪以及城堡
山里的晨,万籁俱寂。
打开窗帘,看到一窗夜间悄然而积的雪景。
树被雪花柔软而深重地包裹起来,偶尔能听到雪块从松枝间落下、闷而细的簌簌声。
因为人迹稀少,甚至连小动物都没来得及出门破坏,雪景完全是原本的样子。面对这片突然被大雪覆盖住的山林,刚从梦境里爬出来的人,会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可置信的孩童般的欣喜。
想起小学三年级时的冬天,自己如往常一样最早起床,独自点火烧水洗脸,加热前晚留下的食物,吃过后,开门走路去学校。户外温度更低,衣服单薄,路上结了冰块,如果遇上刮风,会走得更为艰难。小小的身子,需要很努力地往学校方向一步步移。好不容易进了教室,仍旧是冷天冻地、冰手冰脚的,桌子、书和笔,所触之物,全是铁冰冰的。同学们一个个缩着身子从外面推门进来,教室因了人气,温度似乎上升了些。小手小脚从户外被冻过头的麻木中缓过来,生出一阵阵热辣辣的刺痛。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非常阴冷,异常难熬,每每想起,身体都会涌起一阵寒意。
有天,照样吃过早饭背了书包去开门,眼睛被一片白光刺得恍惚,定神,发现足有半身高的雪堵在门外,突然一阵欢喜,当即就对里屋还在睡觉的家人兴奋地喊:;下雪了,很厚啊,门都被堵住了。
母亲披衣起床探身来看,似乎也被眼前的大雪惊住了,于是道:;今天就别去上学了,路上不好走。
大雪天,对我而言,是美好而放松的存在,因为有了绝好的借口,不用赶路去学校,不用缩在冰冷的教室内用僵硬的手写字,可以心安理得地松懈下来,待在家里,吃母亲做的热乎乎的饭菜,与母亲待在厨房里烤火,在火篮里煨玉米或黄豆吃
吃过早饭,为了不辜负这眼前的美景,与女儿披上大衣,去没被人踩过的雪地里跑了一圈。植云还做了几个小小的拇指雪人,将它们装在盘子里,放进冰箱冻着。她说,等安吉回来,可能已经不会再下雪了,但得给他看看拇指雪人。
回屋,在电脑前坐下,看满屏跳出的新闻,不免又忧心忡忡。身体里似乎总有一块地方,充满了不安与慌乱关于眼下残酷的现实,关于孤身在外的家人。
索性关了电脑,去火炉旁坐下读书。
重读卡夫卡的《城堡》,在开头,小说描述道:K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深深地陷在雪地里。城堡所在的那个山冈笼罩在雾霭和夜色里,看不见了,连一星儿显示出有一座城堡屹立在那儿的光亮也看不见。K站在一座从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桥上,对着他头上的那片空洞虚无的幻景,凝视了好一会儿。
这个小说里的城堡,在高高的山冈上,在雾霭中,在夜色中,连光亮也看不到。城堡是现实的,因为它真实存在,也是虚幻的,因为无法真实地看到它。小说里的K一直想进城堡,却到死也没见过它的真实面目。
城堡像迷宫,像陷阱,既现实又荒诞。
城堡是什么?它是一个符号。这个符号,似乎可以用来代表生命所面临的任何一种困境。卡夫卡的小说让人着迷,因为它给读者提供了巨大的、开放的空间及预言性。
对我而言,城堡,也是个体的;局限与老天给予个体的;迷雾。
雪下得越来越结实,密密地铺下来,越积越厚。
下午没出门散步。晚饭后,与植云一起看了Nova Science Now(《新星科学秀》)系列片。原来,目前的天文望远镜可以让我们看到一百三十七亿光年之外,也就是宇宙起始的一亿年之后。
我们如果拥有一百三十七亿光年的视野,我们真能看见世界的起点吗?只是,从那时发出来的光芒,应该早就超越了我们,无论我们多努力,都无法看到它的起始。
即使我们真能看到一百三十七亿光年以外,那些在宇宙中穿行了比宇宙更久远的光芒,也不会来自宇宙的起点。
逝者如斯夫,宇宙如此,人生如此。
今天的一切将转瞬即逝,几乎不会在宇宙中留下痕迹。
植云说:;妈妈,其实,我们今天就已经与昨天不一样了。我生下来时,那么小小的一个东西,现在变成这样,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变,这个变不是一天完成的,是每一天、每一时、每一秒。就像做妈妈之前的你、生了我之后的你,三十年前的那个你、四十年前的那个你,是全然不同的你。
;是的,一切都在变化之中。我说。
;什么又是不变的?她问。
;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变的。我回。
;那么什么才是我,这个lsquo;我rsquo;是什么?她问。
;我,是记忆的组成?是思考的组成?是投射在大脑里的全部电子信号?事实上,我也不知道。
;如果是记忆的组成,如果用技术将这个lsquo;记忆rsquo;复制成另一个我,难道那个人与我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我杀了她,是不是等于杀了自己?她问。
这样的对话,无穷无尽,终究是无法一直持续下去的。便与她说起自己小时候下大雪不用去上学,可以待在家里煨黄豆吃的快乐。
她问:;煨黄豆会好吃吗?
我回:;好吃,我从不挑食,不像你。
她笑起来:;挑食是因为你做了我不喜欢吃的,如果每天都有我喜欢吃的东西,我就不挑食了。
不想理她,起身,站在窗前,透过玻璃窗,雪片依旧纷扬,像无声电影的片头。
山里的世界无限寂静,连平时唱歌的鸟儿也不知躲哪去了。如果不看手机,不听新闻,这里的生活完全是与世隔绝的状态。
2020年3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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