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山阻击战，系辽沈战役中关乎全局走向的关键一役。六昼夜间，将士以血肉之躯铸就钢铁防线，战至最后一人仍誓死不退，其惨烈与决绝，远超文学想象。

鲁迅文学奖得主丁晓平，创新采用国共双方对比式双线平行叙事，微观深入至连排班乃至每位战士，宏观俯瞰统帅部战略决策，精细探访战场旧址，严谨考辨战斗详报，全景再现从决策到胜利的完整过程。作品文史兼修，史实与叙事并重，既具文学感染力，又不乏史学严谨性。

全书于血火交织中展现革命精神，于战略博弈间揭示制胜密码，堪称战争纪实文学的新范本。无论军事爱好者还是文学历史读者，皆能从中获得扎实而深刻的阅读体验。

回望解放战争，如果说锦州是东北的大门，塔山就是这扇大门的门闩。在作战防线最长不过十二公里、实际防御阵地仅八公里的塔山，东北野战军第二兵团指挥第四纵队等部，以四纵三个师为主要防御力量，顽强阻击国民党军陆海空军计十一个师的进攻，用六天六夜的鏖战坚守，为锦州攻城部队赢得宝贵时间，决定性地完成了锦州战役;关门打狗的战略意图，揭开了大决战的序幕，写下世界战争史的胜战传奇。这一战，让塔山成为世界陆军仰望的高地。

《胜战之门》不仅写出了塔山阻击战的前后历史过程，更以此战为叙事核心，展现出整个辽沈战场的面貌，深刻揭示了这场阻击战对于整个东北乃至全国解放战争全局的重要意义，也凸显了毛泽东等领导人运筹帷幄、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与卓越指挥艺术。作品巧妙地以《孙子兵法行篇》的兵法;度、量、数、称、胜为结构，采取宏观和微观相结合和敌我双线叙事方式，再现了国共两军从战略决策到战术执行、从统帅部到一线阵地的战争场景，浓墨重彩地重述了人民解放军在极端残酷环境下所展现出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坚定的理想信念，深刻揭示了塔山阻击战作为;胜战之门的历史密码，彰显了人民军队不可战胜的力量源泉。

丁晓平，安徽怀宁人。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报告文学委员会委员。鲁迅文学奖、中国出版政府奖优秀出版人物奖、全国新闻出版行业领军人才获得者。解放军出版社副总编辑、大校、编审。

开创;文学历史学术跨界跨文体写作，著述五十余部。主要作品有《靠什么团结 凭什么胜利：中共七大启示录》《红船启航》《毛泽东家风》《世界是这样知道毛泽东的》《世界是这样知道长征的》《人民的胜利》《中共中央第一支笔》《王明中毒事件调查》《大国转折》《另一半二战史：大国博弈》《硬骨头：陈独秀五次被捕纪事》《文心史胆》等，编选《毛泽东自传》《陈独秀自述》等，荣获文津图书奖、中国文艺评论奖、人民文学奖、徐迟报告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等数十项文学和出版奖。

作者的话

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能进入历史。

不是所有的死亡都会被人铭记。

本书中有许许多多没有名字的牺牲者，他们只能以部队的番号或者战士、班长、排长、连长、指导员、营长、教导员这样的词语来代替，他们是无名英雄，也是人民英雄，我要向他们致敬！在历史的天空下，他们不仅敢于亮剑，而且敢于牺牲，敢于胜利，把自己的全部包括生命都献给了信仰！

著名军旅作家王树增先生在他的巨著《解放战争》中说：;迄今为止，关于解放战争的叙述，对于塔山之战评价仍有不足之嫌，这场发生在一九四八年十月上旬的阻击战，其意义远远超出一个局部战场塔山之战的胜负，不但关乎辽沈战役的进展乃至全局，而且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自此以后整个解放战争的进程。

诚哉斯言。关于塔山阻击战，王树增先生在他的《解放战争》中专门写了一节，因受篇幅所限只写了不到两万字。作为相对年青一代的军旅作家，我感到有责任和义务来接力完成这个任务，对塔山阻击战的历史进行完整的复盘、研究和重述。而据广大军迷们的研究，塔山阻击战与红军长征中的四渡赤水、抗美援朝战争中的上甘岭战役，被美国西点军校列入教材，成为军人和军事学者们学习的经典战例。

二〇一三年三月十一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在接见部分军队基层人大代表时，专门指出：;塔山阻击战很有名气，一些外国军校还把它当作经典战例来研究。希望你们发扬优良传统，强化战斗精神，圆满完成各项任务。塔山阻击战确实是值得研究的，其在辽沈战役乃至整个解放战争中的贡献也是重大的，具有决定性的作用。诚如东北野战军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八日向毛泽东呈送的《关于九、十两月作战总结》的电报中所言：;这一防御战之顽强，对我当时攻击锦州，取得调整部署与攻击准备时间，起了决定的作用。

塔山阻击战打得勇猛，打得顽强，打得最硬朗，打得也最惨烈。塔山的英雄们在英雄的十月用英雄的战斗写就了英雄的篇章，铸造了;顾全大局，严守纪律，勇于牺牲，敢打必胜的革命战斗精神。关于这场阻击战在战争史的作用、地位、意义，军事家和军事学者们早已在历史学和军事学上作出了他们的评价，现在我只是循着他们指明的路径，以文学的方式介入历史，和读者朋友们一起回到历史的现场，回到塔山这个渐渐已经被人遗忘的弹丸之地，回到这个让世界陆军都仰望的地方，追寻那永远不变的军魂

西方军事家说：;凡与战争有关的一切事物，莫不源于人心。

毛泽东说：;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战争教育了人民，人民将赢得战争，赢得和平，又赢得进步。

必须向读者说明的是，本书是以塔山阻击战作为核心的叙事对象，锦州战役略而未详，并非完全出于作者的主观意愿。作品按照时间的次序，讲述了一九四八年十月一日至十一月二日的战争故事，重点是十月十日至十月十五日塔山阻击战激战六天六夜的战场叙事。为了把塔山阻击战的故事讲得更完整和透彻，本书的叙事采取了主次两条线索的方式，以中央军委和毛泽东指挥东北野战军作战及第二兵团第四纵队鏖战塔山为主线，以国民党蒋介石及其高级将领的作战指挥为次线，逐日分上、下独立平行叙述。两条线索相互关联又彼此独立，阅读时选择其中一条线索也可以读下去。在战场上，是国共双方军事实力和士气斗志的比拼；在阅读中，不仅是两军战略战术高低的比较，更是最高指挥者和决策者格局的较量。

当然，本书的写作依然以我自己;文学历史学术跨界跨文体写作的模式，采取宏观、中观和微观叙事相结合，在宏大叙事的广阔背景下，强化微观叙事，细化到每一天的每一个阵地的每一个连队的每一个班排的每一个士兵的每一场战斗，并让读者从微观中看到宏观，从而看到一支军队的大命运、一个国家的大转折和一段历史的大趋势。在长达数年终日埋首阅读战争文献、史料和回忆录的过程中，心中除了激荡着男儿英雄气之外，我的眼睛也常常被塔山英雄的故事打湿本书的叙事并非源于作者的想象，全部都有出处，已经列入书中的注释，有迹可循，有据可查。因此，书中诸多战争亲历者的回忆和文献类的文字，笔者均按原文引用，并拒绝进行所谓的文学加工或小说化叙事。也就是说，作为一本历史之书，我宁愿少一点评论家所喜欢的那种;文学性叙述，而保留它原始的面貌和本来的样子，即便有史料;报告之嫌。这绝不是我偷懒或矫情。诚如著名作家斯蒂芬茨威格所言：;我丝毫不想通过自己的虚构来增加或冲淡所发生的一切的内外真实性，因为历史本身在那些非常时刻已表现得十分完全，无须任何后来的帮手。历史是真正的诗人和戏剧家，任何一个作家都别想超越历史本身。

;兵圣孙武在《孙子兵法形篇》中写道：;兵法：一曰度，二曰量，三曰数，四曰称，五曰胜。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度，忖度、判断也；量，战场的容量也；数，敌对双方可能投入的兵力数量也；称，双方力量的对比权衡也；胜，不言自明，乃胜战也。;地生度，即根据战地地形的险易、广狭、死生等情况，作出利用地形的判断；;度生量，即根据战地地形的判断，得出战场的容纳限度，即战场容量；;量生数，即根据战场容量的大小，确定作战部署兵力的数量；;数生称，即根据敌对双方可能投入兵力的数量，进行衡量对比；;称生胜，即根据双方力量的对比，判断作战的胜负。关于本书的结构，笔者采取的正是《孙子兵法形篇》中的;度、量、数、称、胜上述五法，且自认为恰如其分，希望读者也能从其中读出古人的智慧与现代战争相结合的另一种战味和兵味。

长期从事党史军史纪实文学写作，我始终坚持以事实为基础的真实为第一原则，也确信真实比虚构更精彩。但是，在回望塔山阻击战的历史过程中，我忽然有了新的认知真实为什么比虚构更精彩？那是因为真实比虚构更有力量，也更有精神，更有价值。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历史是最好的营养剂，道理也就在这里。

塔山，无塔，也无山。有人说，塔山，是一个谜。作为积极防御作战，作战防线最长不过十二公里、实际仅八公里的塔山阻击战的防御工事，与世界战争史上的任何一场防御作战相比，都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粗糙得不能再粗糙。如果跟世界著名的兴登堡防线、马其诺防线、阿姆斯特丹防线相比，那简直就像;叫花子遇见了;百万富翁。然而，在一九四八年那个英雄的十月，面对国民党军陆、海、空三军共计十一个师十万大兵的协同攻击，塔山英雄们在六天六夜里用他们的勇敢、智慧、鲜血乃至生命，在塔山这块弹丸之地谱写了一曲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凯歌

;小门闩，不大点，闩上蒋介石就白瞪眼，人多来了放不下，人少来了把名点。这首来自塔山阻击战战场上文艺宣传队队员创作的快板书，给了我们无比形象生动又诙谐幽默的想象，制胜机理若出其中，胜战秘密若在其里。我想说，塔山，就是这样的一座;胜战之门，是辽沈战役乃至解放战争的一个枢纽。

关于塔山的战争叙事，如何以文学的方式来解开塔山的胜战之谜，为读者打开这道胜战之门，我也曾想了无数的开头，但想来想去，都觉得没有什么比我现在选择的方式更好了，那就请允许我从一个苹果的故事说起

序章从一个苹果说起

在十九岁当兵离开家之前，我没有吃过苹果。这话说出来，现在的孩子们都不会相信。然而，这是真实的。一是因为我的家乡安徽怀宁不种苹果，二是因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国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没有建立起来。作为一种大众水果，苹果如今已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在中国的任何一座城市或者乡村，你都会发现它无处不在，大的小的、红的青的、国产的进口的，似乎也没有多少人稀罕它了。然而，当兵以后，有一个苹果，就像一枚烙印一样，永远烙在了我的心上。

故事发生在一九四八年秋天，解放战争的第一个大决战辽沈战役首先在辽西的北宁线锦州至昌黎段上打响，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和兄弟部队一起来此参战。辽西的锦州、兴城、绥中等地都盛产苹果。深秋十月，正是苹果成熟的时节。战前，东北野战军首长反复强调要严格遵守群众纪律，不动老百姓的任何财物。罗荣桓政委指着院子里结着累累果实的苹果树说：;要*队，保证不吃老百姓一个苹果，无论是挂在树上的，收获在家里的，掉在地上的，都不能吃，这是一条纪律，要坚决做到。大家知道，人民军队在创建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时候就有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老红军的传统不能丢。

一年前的一九四七年十月十日，也是深秋时节，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发布毛泽东起草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关于重行颁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训令》。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重新颁布毛泽东等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为中国工农红军制定的纪律呢？

我们可以在这份《训令》中找到答案。《训令》说：;本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实行多年，其内容各地各军略有出入。现在统一规定，重新颁布。望即以此为准，深入教育，严格执行。至于其他应当注意事项，各地各军最高首长，可根据具体情况，规定若干项目，以命令施行之。

新时代的今天，我们也很有必要来重温一下。;三大纪律是：（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八项注意是：（一）说话和气。（二）买卖公平。（三）借东西要还。（四）损坏东西要赔。（五）不打人不骂人。（六）不损坏庄稼。（七）不调戏妇女。（八）不虐待俘虏。不论是;三大纪律，还是;八项注意，这些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早已深植中国人民解放军乃至全国人民的骨髓，甚至极易被我们忽略其朴素背后的深刻，以及保证每时每刻真正能够说到做到的难度。

在同一天，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还发布《中国人民解放军训令》，要求各野战军将解放军六十七条口号发给全军指战员，认真实行，并在所到之处，将这些口号向全国人民，向国民党及其军队，向被欺骗被胁从的人们，书写、张贴、印发、宣讲，使他们完全了解，万众一心，打倒蒋介石，建立新中国。

还是在同一天，更加令喜欢历史的人们感到特别惊奇的是，在发布上述两个训令之前，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首先发布的是毛泽东起草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又称《双十宣言》）。新华社特地选择十月十日蒋介石南京政府;国庆的日子，向全中国、全世界公布《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不仅第一次提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全称，而且第一次以宣言的形式郑重宣布;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口号。这不能不让人感到以毛泽东为核心的那一代中国共产党人的智慧、自信和气魄。毛泽东在这份《宣言》中这么写道：;中国人民解放军，在粉碎蒋介石的进攻之后，现已大举反攻。南线我军已向长江流域进击，北线我军已向中长、北宁两路进击。我军所到之处，敌人望风披靡，人民欢声雷动。整个敌我形势，和一年前比较，已经起了基本的变化。;本军作战目的，迭经宣告中外，是为了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解放。而在今天，则是实现全国人民的迫切要求，打倒内战祸首蒋介石，组织民主联合政府，借以达到解放人民和民族的总目标。《宣言》在宣布了人民解放军的八项基本政策，同时号召;我全军将士必须时刻牢记，我们是伟大的人民解放军，是伟大的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队伍。只要我们时刻遵守党的指示，我们就一定胜利。［1］

我们知道，声势浩大的辽沈战役是从一九四八年九月十二日开始的。时任东北人民解放军第四纵队政治委员、党委书记莫文骅回忆说：;我第四纵队便奉命从鞍山、台安地区出发，直插北宁线。一连几天急行军，以神速迅猛的动作，于九月十五日协同九纵，突然包围了锦北重镇义县。随后奉命将攻城任务移交给三纵、二纵和炮纵一部，旋即挥师南下。首战月亮山，再战砬子山，连战皆捷，一刀斩断兴（城）、锦（西）、葫（芦岛）敌之联系；又以两小时攻克兴城，切断关内同锦州的铁路交通。这时，部队已先后赶到锦州附近，迅即形成重兵包围锦州的态势。与此同时，配合我东北部队的作战行动，华北部队和冀察热辽部队，在打下昌黎城后，分别西进和东进，掐断北宁线，以实现毛泽东同志lsquo;切断华北与东北敌人联系rsquo;的部署。［2］

挥师南下的征途中，第四纵队行军时经常碰到敌机袭扰。在分散隐蔽做好防空的战斗准备时，战士们常常因地制宜就地躲进路旁的高粱地、果树园中。这一天，正在急行军的第十二师三十六团七连突然接到了防空隐蔽的号音，二排排长于瑞芝马上指挥六班就地隐蔽到前方山脚下的梨树园中。跑进果园，士兵们只见梨树上硕果累累，黄澄澄的大鸭梨像一个个小葫芦似的挂在树枝上，沉甸甸的，压弯了枝条，看上去就想吃一口，那;望梅止渴的成语在瞬间变成了眼前的现实，那脆甜脆甜的梨汁在口腔里翻江倒海了。

三分钟的防空隐蔽战斗很快就过去了，全班没有一个人去摘一个梨子。老战士王永新身边就有五六个熟透了的落梢梨，但他把掉在地上的梨子轻轻地推到一边，静静地卧在树脚下，连看都不看一眼。刚入伍的新兵于信卧倒的地方也躺着几个落梢梨，他伸手捡起了一个，就遭到了全班战友的嘘声。他十分调皮地把梨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放回了原地。

几天后，七连来到了一个村庄，临时住进一个地主的农家大院休整。大院内，有两棵高大的苹果树，在秋风轻轻地吹拂下，苹果香阵阵地飘进战士的心田。苹果树浓密的树荫下，就成了七连上课、吃饭的主场地。红彤彤的大苹果，既喜人又诱人。一入住，担任连值日的排长于瑞芝就在集合时宣布了连部的三项规定：（一）不准偷拿老乡的苹果；（二）不准掏钱买老乡的苹果；（三）不准接受老乡赠送的苹果。他顺手指着墙脚老乡用来装苹果的筐子说：;树上的苹果掉下来，谁看到了谁就捡起来，放在这个筐子里。他还强调说：;这是纪律，相互监督！

就这样，队伍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七连的官兵没有吃老乡的一个苹果。

就这样，;人民解放军不吃老百姓一个苹果的故事，就在部队和老百姓中传开了。

一个苹果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而且，在不同的部队，也还有不同的版本。

九月二十九日，在攻克兴城后，第四纵队十师二十九团一部奉命到城西的一个苹果园里休整。园里的苹果树结满了红彤彤的苹果，把枝条都坠弯了。秋风吹过，枝叶婆娑，发出;沙沙的响声，一阵阵苹果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馋得饥肠辘辘的战士们肚子咕咕叫。这时，执行任务回来的七班班长急匆匆地赶回了连队，一进果园，顺手捡起了一个掉在地上的苹果，刚想咬，便被司号员小丁看见了。小丁连忙喊道：;你干什么吃苹果？忘了决心吗？一个苹果也是纪律！七班长一听，赶忙放下了苹果，连声检讨。这时，二排排长走过来了，带领大家默默地将落在地上的苹果全部捡了起来，装进了筐里，抬到老乡家大门前的窗户下。很快，队伍又出发了。等老乡们回到果园，看到干干净净的果园和窗下一筐筐的落地果，激动不已，大声说道：;人民解放军真是说到做到啊！

兴城古城与西安古城、荆州古城和山西平遥古城，被列为中国迄今保留完整的四座明代古城。兴城古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是明朝守卫山海关的战略枢纽，名垂青史的大将袁崇焕就率兵驻守于此，称作宁远卫城，是明朝关外防御体系中集卫城、所城、堡城、驿城、烽台、海防、海岛、屯田、屯粮于一体的重要军事重镇。为了写好这本书，笔者专门前往锦州战役旧战场探访，走进兴城古城，登上了古城墙。兴城古城略呈正方形，东西南北四面正中皆筑有城门，东曰春和、南曰延辉、西曰永宁、北曰威远，城门外有半圆形瓮城。城墙高八点八米，墙基砌青色条石，外砌大块青砖，内垒巨型块石，中间夹夯黄土。城上各有两层楼阁、围廊式箭楼，分别各有坡形砌登道。城墙四角高筑炮台，架设红夷大炮。明朝天启六年（一六二六年）和明朝天启七年（一六二七年），袁崇焕以不足两万的兵力击败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两次进攻，史称;宁远大捷。努尔哈赤亲自率八旗子弟在松山、杏山、塔山进行过几次大血战，在兴城战役中被红夷大炮击中，身负重伤，回盛京后不久身亡。

兴城古城确实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国民党守军自以为是地对城内老百姓作了大量欺骗性宣传，说什么;共军没有大炮，十万人来进攻也攻不破。然而，在九月二十九日这一天，从开始总攻，到战斗结束，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十师仅用两个小时就解放了兴城，全歼守敌国民党军第五十四军人力输送团全部，俘获敌团长朴昌坼以下三千余人。然而，兴城战斗的最大胜利还不仅仅是攻克城池，而是四纵担任攻城的部队;空手进，空手出，真正做到了;秋毫无犯，被人民群众誉为;仁义之师。

战斗结束后，兴城城内的机关、工厂、商店、学校完整无损，敌人在大街小巷丢弃的各种物品遍地狼藉，而人民解放军的官兵没有一个人捡拾，敌人营房内的各类日常用品原来是怎样摆放的，战斗结束后依然原封不动。人民群众看到，打着赤脚的东北野战军官兵见到敌人丢弃的鞋子好像没有看见似的，继续赤脚冲锋；敌县政府大院里有成万斤的苹果散落在地上，战士们宁愿忍饥挨饿也没有一个人捡起来吃一口。战后，经过师团两级战场纪律检查组检查，仅发现敌县政府办公室里丢了一把钳子，经过查找，做到了原物归还，真正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入城守则落到了实处。

十月六日，在获悉上述部队事迹后，东北野战军总部以林彪、罗荣桓、谭政名义发出《关于攻城部队进行城市政策教育致各纵队等电》，说：;此次我四纵部队在攻击兴城作战中，认真执行城市政策，遵守入城八大守则，认真保护工商业，保护学校及公共设备，实行缴获归公，统一分配，不搜俘虏腰包及敌方市政机关职员之财物，获得兴城人民的好评，使该城秩序迅速恢复。此种执行政策、遵守纪律的作风，应予通令表扬，并在全军之内普遍表扬推广。

一个苹果的故事，在第四纵队仍在继续。

时任第十二师三十四团团长焦玉山在一九八八年回忆参加塔山阻击战的往事时，说：;当时，正是金秋季节，又是个丰收年景。阵地附近的苹果树上硕果累累，迎风摆动，好像在向人们点头致意。劳累了一天的战士们，又饥又渴，多么想尝尝这香甜的苹果啊！可是lsquo;三大纪律八项注意rsquo;的歌声不时在耳边回荡，大家都记得lsquo;仁义之师，秋毫无犯rsquo;。从树上掉下来的成熟苹果伸手可得，也没有一个人去拿来吃！［3］

时任第三十四团副团长江雪山也同样回忆说：;在我防御阵地壕沟工事间，出现一些模范遵守纪律的好例子。有一处工事临近果树，此时已是深秋，正是苹果成熟季节。由于炮弹的震荡，那些红艳艳的苹果便纷纷落在战壕中。守卫的指战员有时连水都喝不上，见到这些落地的新鲜苹果免不了口馋。但我军是支有高度自觉纪律的部队，既要英勇善战，又要秋毫无犯。于是指战员们便把这些落地苹果收拾在一起，留给战斗结束后老乡返家时取回。又有的当追击敌人时，后路为敌人火力阻绝，战士卧进一片花生地里，时间久了，战士肚子饿了，眼瞅着那些为炮弹翻起的白胖胖的花生，即使自己肚子饿得再慌也不吃一粒。这些模范例子，上报到师部来，江师长、潘政委极其重视，公布全师表扬，并上报纵队。后来辽沈战场上这些严守战场群众纪律的好例子，被毛主席知道了，毛主席很为夸奖这种守纪律的好精神。［4］

由此可见，不论是苹果，还是梨子，或者柿子、花生，类似人民子弟兵不吃老百姓一个苹果的故事，也不只是一人一事，也不只发生在某一支部队，而成为东北野战军各纵队各师的一种普遍现象。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八日，在辽沈战役结束后，东北野战军总部以林彪、罗荣桓、刘亚楼、谭政名义致电中央军委、毛泽东，在《关于九、十两月作战总结》中汇报说：;义县、兴城、锦州、沈阳等城都没有侵犯私人工商业及城市人民的利益。一切工厂、公共机关（锦州受炮火摧毁）保护比较完整。在兴城解决战斗后，县政府只少了一把修理电话的铁钳，并由部队立即清查交还。某地主之大批苹果，战士一个未动。地方同志接收后，以五千元一斤发卖给部队。俘虏人员所携之私人财物全部没有动。俘虏高级军官身边所匿藏之黄金、现洋、金圆券均未予以没收。此点，亦为锦州高级俘虏官所称赞。［5］

一个苹果，是纪律，是风尚，是形象，更是精神！

在西柏坡，毛泽东看到这封电报后，第一次听说了解放军战士不随便吃老百姓苹果的故事，十分感动，始终铭记于心。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又多次在不同场合讲起辽沈战役锦州攻坚战中发生的;解放军不吃老百姓苹果的故事。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在党的八届二中全会闭幕会上，毛泽东又引用这;一个苹果的故事来阐述坚持;两个务必的重要性。他说：;锦州那个地方出苹果，辽西战役的时候，正是秋天，老百姓家里有很多苹果，我们战士一个都不去拿。我看了那个消息很感动。在这个问题上，战士们自觉地认为：不吃是很高尚的，而吃了是很卑鄙的，因为这是人民的苹果。我们的纪律就建筑在这个自觉性上边。这是我们党的领导和教育的结果。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无产阶级的革命精神就是由这里头出来的。

二〇二二年八月十六日，习近平总书记在锦州参观辽沈战役纪念馆时，也提到了;解放军不吃老百姓苹果的故事。他意味深长地说：;毛主席说lsquo;不吃是很高尚的，而吃了是很卑鄙的，因为这是人民的苹果rsquo;。这样的苹果，我们现在也不能吃。习近平深刻指出，我们的胜利是千千万万的人牺牲换来的，这里面更多的是靠老百姓。淮海战役胜利是老百姓用小车推出来的，渡江战役胜利是老百姓用小船划出来的，辽沈战役胜利是东北人民全力支援拼出来的。

据统计，在辽沈战役中，东北人民参加支前的民工达一百八十三万人、担架十三万七千副、大车十二万九千辆、抢修公路两千一百八十五公里、筹集运送粮食五千五百万公斤、提供棉衣一百万套，保证了东北野战军的兵员补充、物资供给、战勤服务，为辽沈战役胜利提供了坚实的物质保障。

;解放军不吃老百姓苹果的故事已成为历史佳话，成为历史的教科书。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辽沈战役打响后，蒋介石在一九四八年十月六日到锦州前线督战的时候，却十分开心地吃了这;人民的苹果。时任国民党秦（皇岛）葫（芦岛）港口司令部少将副司令惠德安在《国民党军在葫芦岛作战侧记》一文中回忆说：这天，蒋介石乘国民党海军最大巡洋舰;重庆号来到葫芦岛，当日十九时左右，蒋在;重庆号上设晚宴，出席的有徐永昌、桂永清、侯镜如、罗奇、陈铁、唐云山及在葫芦岛、锦西一带的驻军师长以上的军官三十余人。宴毕，大家都接着吃水果。惠德安在此文中还专门对他们吃的水果作出解释：;这些水果是桂永清的旗舰在旅大附近海面上抓捕民船时没收来的苹果，看样子蒋对苹果很感兴趣，连吃了两个。［6］

解放军不吃老百姓一个苹果，连掉在地上的苹果也不捡着吃一个，与之相反的是，蒋介石却愉悦地享受着国民党海军从老百姓那里抢劫来的苹果，而且接连吃了两个。

这是人民的苹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