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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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故事法则》
作 者:施爱东
ISBN:9787108071972
定 价:69.00
出版日期:2021年10月
字 数:198千字

施爱东,1968年生,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中国民俗学会副会长。主要研究方向为故事学、谣言学、民俗学学术史等。代表性著作有《中国龙的发明:16-19世纪的龙政治与中国形象》《民俗学立场的文化批评》等。

民间故事是一种结构稳定的功能组合、一个自组织系统,一棵生命树。故事一旦开始其生命进程,就会自己生长、自己嫁接、自己开花、自己结果,也会随时空的改变而变异,随生命熵的增加而消亡。在故事中,英雄具备什么样的性格、离开家乡时需要哪些装备、神奇助手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叛徒为什么总是英雄的叔父、误会为什么总是不能避免,所有情节都有一套相对稳定的结构或套路,而所有的套路,都是特定功能相互制约的最优结果。
故事的结构既是稳定的,又是生长的,貌似无序的生长中,总是有一些最优配置、最优结局。特定的难题,总是对应着特定的解题方式。每一则脍炙人口的民间故事,都是特定语言游戏中的最优玩法。


史诗英雄塑造对武侠小说的影响
本章试图通过对金庸小说与英雄史诗中若干英雄母题的对照分析,探讨塑造传奇英雄所惯用的手法以及金庸对这些母题的创造性运用。
讨论的文本,限于我国少数民族三大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传》《江格尔》《玛纳斯》,以及金庸代表作中的三部:《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笑傲江湖》。如果没有特指,文中“英雄”一词泛指史诗英雄和小说中的武林英豪。
一、英雄史诗与武侠小说的相似性
(一)两者的人物和背景具有相似的特征。
学界几乎从未停止过对三大史诗英雄身份、原形,以及活动时间、地点的争论,这种争论尽可以持续下去,但永远也不会有共识。格萨尔、江格尔、玛纳斯都不是实指;讲唱史诗的年代可以追寻,但史诗讲唱的年代却永远无法指实;英雄的活动背景有可以追溯的原形,但本质上只是适合英雄活动的虚拟世界;英雄本身,则是超历史、超地域、超能力的箭垛式人物。
武侠世界同样是一个虚拟的、超现实的世界,一个活动在人间,又游离于现实社会制度之外的江湖世界。正是在这样一个亦真亦幻的江湖世界中,“活动着一个个替天行道的布衣大侠,表演了一场场惊心动魄的救世绝活。不敢说没有江湖就不存在侠客;可武侠小说中倘若没有一个虚拟的‘江湖世界’,侠客就不可能纵横驰骋大显神威”[ 陈平原:《千古文人侠客梦》,《陈平原小说史论集》,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1075页。]。尽管金庸常常把故事设定在一些具体的历史事件或历史人物上,却并没有依据历史的本来面貌演绎故事,只是把它当作一种虚化的背景,以拉近江湖与现实、小说与读者的距离。作为江湖世界的活动主体,侠客同样是具有非凡武功的超人。
(二)两者的叙事方式相似。
站在叙事的角度来说,书写的过程可以看作是一种线性的排列过程,正如托多罗夫所说:“叙事的时间是一种线性时间,而故事发生的时间是立体的。在故事中,几个事件可以同时发生,但是话语则必须把它们一件一件地叙述出来;一个复杂的形象就被投射到一条直线上。”[[法]兹维坦·托多罗夫:《叙事作为话语》(朱毅译),张寅德编选《叙述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9年,第294页。]欧洲英雄史诗如《伊利亚特》《罗兰之歌》《尼伯龙根之歌》等,基本上是以事件作为中心来结构的,为了表现同时发生的事件及因由,必须打破自然时序进行叙事,而中国英雄史诗则清一色以人物为中心进行叙事,相应的多采用顺时的连贯叙事方式,它符合中国人了解事物要知头知尾的习惯。
金庸小说也无不围绕人生主线展开叙事,虽然在表现技巧上缺少些变化,却容易将故事叙述得线索分明、结构紧凑、内容丰富而不失控,易于展现英雄的成长和功业,叙述行为的可操作性强,老百姓也爱看。
二、史诗英雄与小说英雄的叙事要素及功能
民间文学都是模式化的叙事,而大凡通俗化、市场化的文学创作,则往往化用民间叙事模式,实行“有限变异”。我们在对叙事展开分析的时候,“不得不首先假设一个描述的模式,然后从这个模式出发逐步深入到诸种类,诸种类既是模式的一部分又与模式有差别。只有从既一致又有差别这个角度,拥有了统一的描述方法的叙述的分析,才会发现多种多样的叙事作品及其历史、地理、文化上的不同”[[法]罗兰·巴特:《符号学美学》(董学文、王葵译),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10页。]。
史诗集口头文学之大成,借助史诗艺人的表述,集中体现了普遍性的民族意志、公众愿望和审美理想,其英雄塑造和人物关系都已形成固定模式。金庸小说同样有一定的模式,一些可以反复使用、不断改良、不断赋予新鲜意义的模式。
作为英雄的人生主线,无论史诗英雄还是武林英雄,其成长大都会经历“特异诞生——苦难童年——迅速成长的少年时代——成功求婚——遭遇重大挫折——建功立业大团圆”这样一些过程。我们试着从这个模式出发对三大史诗和金庸小说进行比较。
(一)英雄的身世具有神秘性。
传奇性同时拥有神秘性和现实性,太实则无味,太虚则不信,唯传奇使人既觉真实可信,又感惊心动魄、不同凡响,并乐于向后传播。神奇出生是英雄塑造的惯用模式。
格萨尔王本是天国白梵天王的三神子,投胎于森伦王家,乳名觉如,出生时全尕岭下了一场空前的大雪,森伦的弟弟超同(又译做“晁通”)见觉如不凡,几欲加害,未遂;江格尔原是一位大汗的后裔,因为部落被异族莽古斯袭击,沦为孤儿,当时才两岁;玛纳斯的父亲是个有钱的汗王,因为久不得子,便要妻子绮依尔迪到密林深处独处,让她在那里受孕(野合,神秘生父退隐),然后住在那里等待孩子出生,婴儿出生时一手握着油,一手握着血块,展开右掌,上有“玛纳斯”字样。
萧峰、段誉、虚竹、令狐冲,都具有这一特性。萧峰、虚竹的身世很长时间都是一个谜,萧峰一出生,胸口就被刺上了一个凶恶无比的大狼头,标明了他的身世,埋下了悲剧的伏笔,但萧峰却只知其养父,不知其生父;虚竹从小无父无母,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却不知道是天下武林至尊少林寺玄慈方丈与“无恶不作”叶二娘的私生子;段誉似乎没有问题,但到最后,居然得知自己是“恶贯满盈”段延庆野合而生的王子;令狐冲则干脆彻底没有来历,只有一个著名的伪君子养父。
所不同的是,史诗采用平铺直叙的手法,先讲出生,然后创业,而金庸是在故事的讲述过程中逐渐揭开英雄身世之谜的,可复述性降低,但多了悬念,可读性大大加强。
(二)英雄从小缺少父爱。
英雄天赋异禀是一个普遍的命题,在此命题的基础上,英雄的父亲也必有非凡的能力,因为老百姓普遍认同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打地洞”,“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混账儿混蛋”。但是,英雄如果成长在非凡父亲的庇佑下,就很难独立自主地创建一番丰功伟绩。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父亲退隐,以便给儿子腾出发展空间,正如一本《江格尔》唱道:“在他上面,没有抬举他的父兄,/在他下面,没有辅佐他的亲人。/在家族中他是独生子,/在阳光灿烂的大地上他是孤儿。”[ 仁钦道尔吉《〈江格尔〉论》,内蒙古大学出版社,1994年,第247页。]
英雄父亲退隐的方式各不相同。格萨尔王的真zheng父亲不在人间;江格尔的父亲被害;玛纳斯是母亲森林野合所生,不知其父。在金庸小说中,郭靖是梁山好汉郭盛的后代,是个遗腹子;萧峰刚满周岁,亲生父母即遭追杀失散;虚竹从小与父母失散,如同孤儿;令狐冲更是不知其所自,是个真孤儿。
真父退隐之后,另有一个替代性的父亲出现,但是,代父能力有限,能给予英雄的帮助不大,如格萨尔王的代父森伦、玛纳斯的代父加克普汗、郭靖的代父江南七怪、萧峰的代父乔三槐、段誉的代父段正淳、令狐冲的代父岳不群。相反,有的代父甚至会利用“父亲”的这一特殊身份,成为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英雄的反面人物,如加克普汗陷害玛纳斯,岳不群陷害令狐冲。
于是,英雄寻找根源(身世)和归属(父亲),就成为英雄行为的一个原始动机。他们自觉不自觉的,总会找到一个可依赖的长者(在幻想故事中往往是以“神奇助手”的角色出现),在他们的创业过程中起着关键性的作用。《格萨尔王》的绒察查根、《江格尔》的阿拉谭策吉、《玛纳斯》的巴卡依老人,都是惊人相似的智慧长者。这种文化积淀也深深地烙在了金庸小说的英雄身上,洪七公、无崖子、风清扬均属于这一类长者,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总是在关键时刻给予英雄莫大的帮助。
没有父爱的英雄一般都有着苦难的童年,他们从小寄人篱下,受人虐待,被人抛弃,孤苦伶仃。唯一家庭幸福、父母双全的是段誉,可书到结尾,却是发现这个父亲也是假的。他们往后的英雄行为,或者说侠路历程,都或多或少与他们的离奇身世有着某种关联。
(三)复仇是英雄人生的一大使命。
英雄的苦难身世必然引出复仇主题。英雄史诗和武侠小说都产生于百姓(民族)受到欺压,人民有冤无处伸张,有怨无从诉说的社会环境之中,人民幻想有一些英雄人物出来振兴民族、伸张正义,拯万民于苦海。而英雄要具备救万民于水火的能力,首先得证明有能力解决自己的血海深仇。
英雄复仇,是大快人心的史诗母题,冤有头、债有主,英雄的仇恨英雄报,人们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替甲擦报仇的,只能是他的弟弟格萨尔王;打败莽古斯的,只能是阿拉达尔汗的儿子江格尔;杀死昆吾尔的,只能是玛纳斯的儿子麦赛台依。
武林英雄,往往因为自己的仇人被别人杀死而痛苦不堪。金庸旗下的英雄主人公,大都能实现亲手杀死仇人的愿望,即使不能亲手杀死,也能亲眼看着仇人死,这是金庸对英雄的眷顾,也是读者所乐意看到的。郭靖的复仇经历最是典型,段天德是杀害郭靖父亲郭啸天的直接凶手,江南七怪当年万里追凶不可得,郭靖却能陆家庄得来全不费工夫,还能从段的口中挖出元凶完颜洪烈,而抓住完颜洪烈的又是郭靖的爱人黄蓉。一切都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读来大快朵颐。这一母题基本都能遵循“父亲含冤受害——儿子复仇历险——成功杀死仇人”的模式。
不同的是,史诗英雄往往采取面对面的单纯的法和力的较量,金庸则把复仇历程编织得曲折离奇,山重水复,更加富于情趣。
(四)英雄有惊人的成长速度。
传奇英雄尽管少年苦难,却总是能在青年时期就建功立业。觉如11岁赛马得胜,获格萨尔王称号;江格尔3岁攻克3个城堡,4岁攻克4个城堡,5岁活捉5个恶魔,7岁建立宝木巴国;玛纳斯长到9岁,便能策马征战。同样,我们可以看到金庸笔下的武林英雄们也在遵循这一模式。尽管金庸在小说中没有明确标明英雄的实际年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几乎每位英雄走到事业巅峰,故事行将结束的时候,都还处在订婚阶段。
老百姓的情感总是爱憎分明,中国民间不仅极少关于“谅解”的故事,而且对复仇的时间也有较高要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另一层意思是,十年以后就太晚了。英雄要报深仇大恨,非得速成不可,不论具体方法如何,目的总是一样:不能让敌人舒服太长时间,要让英雄早日过上幸福生活。如果英雄成长太慢,埋没太久,错过了婚龄,还很难找到理想的对象。所谓“大器晚成”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在上策之选。
(五)英雄周围有众多美女,英雄宠爱最出色的那一位。
一夫多妻是男权社会的标志之一,史诗的传承和讲唱者基本都是男性,英雄身上寄托着男人的趣味和理想,众星捧月也就成为必然。受到英雄宠爱和人民爱戴的,总是德、才、色三者兼备的理想女性。格萨尔王先后纳妃十数位,高贵、美貌、坚贞的珠牡是他的至爱;关于江格尔的夫人,主要有两个,一个最美貌,一个最智慧;玛纳斯有三位妻子,其中卡妮凯拥有所有的优点,最受柯尔克孜人民爱戴。
金庸是个现代知识分子,小说中大致坚持了一夫一妻制原则,但还是喜欢讲述一个男人和几个女人的故事(女性作家琼瑶则最喜欢讲述几个男人争一个女人的故事),以此取悦自己和读者。不同的是,史诗婚姻多是征战、赌赛的结果,是史诗年代的产物,而金庸则以现代人的观念,将这种男女故事处理成一个个色彩斑斓的关于自由恋爱的故事。华筝的率直、黄蓉的精明,阿朱的善解人意、阿紫的刁钻古怪、康敏的阴险狠毒,任盈盈的雍容大度、岳灵珊的移情别恋、仪琳师妹的一往情深,甚至灵鹫宫的侍女给虚竹换衣服的细节,都被金庸处理得妙趣横生、柳暗花明。
英雄最后得到的,总是最符合读者审美理想、最适合英雄事业生活的那一位。美貌自不必说,黄蓉的精灵古怪最能弥补郭靖的木讷,任盈盈的包容最适合令狐冲的自由散漫。读者在阅读中很容易就能得到一种替代性的满足。
(六)一女两男的婚姻赌赛。
婚姻赌赛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母题,据日本学者伊藤清司考证,早在尧舜禅让传说中就包含着“难题求婚型故事”的因子,舜在尧的两位女儿的帮助下,顺利通过了父瞽叟和弟象的三次致命迫害(也即三道试题),取得了尧的政权和两位帝女的爱情。
理想女性不仅是男人迷恋的对象,而且是需要男人用自己的实力去争取的对象。到远方通过斗争赢取美女和通过战争获取战利品,都是英雄所必须进行的冒险活动,而且大部分的美女争夺战,最终都体现为两强相争。
觉如赛马称王的奖赏之一,就是美女珠牡,而他的主要对手,也只有超同的长子东赞。《江格尔》英雄洪古尔为了娶得美丽的卓莉赞丹,不得不完成岳父交给的三项有生命危险的任务,杀死三大猛兽,还要与上天的著名勇士铁木耳布斯进行赛马、射箭、摔跤好汉三项比赛。金庸小说中最典型的婚姻赌赛是桃花岛上郭靖与欧阳克之争,作为岳父的黄药师同样出了三道题目,其中两道也有生命危险。不同的是史诗英雄往往三战三胜,而金门英雄一胜一负又一胜,峰回路转,更加扣人心弦。
史诗赌赛是单纯的武赌,金庸小说还有奇妙的文赌。西夏公主招亲,志在必得的慕容复和其他招亲者一样,根本无法回答公主提出的三个问题,虚竹结结巴巴的几句话,却正是公主所要的答案。
另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赌赛中英雄一定会得到女方的事先或暗中帮助。觉如赛马之前,珠牡帮他擒获了赤兔马,为他配备了最好的马鞍和马鞭;洪古尔在卓莉赞丹的帮助下才杀死了三头凶恶的猛兽。同样,没有黄蓉的帮助,郭靖不可能战胜欧阳克;西夏公主的招亲试题,就只为虚竹而来。赌赛婚姻本质上带有上古掠夺婚和服役婚的遗俗,女方的帮助,是为了在某种程度上弥补原始母题中两情相悦的不足,以缓解男女双方在赌赛中的矛盾和冲突,为将来的幸福婚姻埋下伏笔,这一情节很可能是史诗中后起的改良母题。
(七)英雄的装备非常齐全。
对于史诗英雄,美人宝马缺一不可。英雄的宝马均有神奇的感应能力。格萨尔王的赤兔马神骏无比,甚至能遨游蓝天,与人交谈,它帮助觉如成功赌赛称王;在蒙古族,骏马更是英雄浪迹中时刻不能分离的唯一可靠的助手,骏马的出生往往是勇士诞生的先兆,神马阿兰扎就比江格尔年长一岁;玛纳斯除了拥有骏马,还有巴里塔老人送给的金枪、宝剑、长矛、利斧,借以征战,无往而不胜。
金庸较早期的作品也有宝马宝剑宝物情结。以郭靖为例,未出世时即已获得丘处机馈赠“剑刃锋利之极”的小短剑,剑上刻名“郭靖”,后来用它杀了铜尸陈玄风。在大漠中,先是马钰为他抓来一对神雕,后来又遇小红马(传说中的汗血宝马),治马大师韩宝驹一筹莫展,却被郭靖一举擒伏,这不是金庸安排的“天意”是什么?一马双雕,感应神奇,跟随郭靖行侠仗义,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
但在金庸后期作品中,宝马宝剑这些外在的硬件逐渐淡出,取而代之的是内置的软件。最典型的是段誉的“六脉神剑”,随手一指,就有莫大威力;其他如洪七公传给郭靖的降龙十八掌、逍遥子传给虚竹的逍遥神功、风清扬传给令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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