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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希望之地的异乡人,在侮辱与被侮辱中,接受新婚前的情感考验;沉湎于丧子之痛的老人,试图从浮沉的水中唤醒新的生命;不被祝福的恋人,度过最后一次欢愉走向死亡,被爱的人如何成为爱的施与者;他们欢喜,呻吟,哭泣,死而复生。
他们是每一座城市中被折断的骨头,不是共享荣耀坚不可摧的建造者;他们是一路向北飘荡的哀歌,不是被赞美与称颂的来客;他们是诠释意义的墓志铭,但已模糊不清不再被纪念;他们是烈火焚烧的器官化作往日今时的灰烬,是问题而不是答案;他们是从未有过青春的年轻人,是人群中衰老的一分子,是砂砾而非城墙的一部分。在死亡的考验面前,他们共享人的名字。
爱与恨、坚守与妥协、清醒与混沌、纯粹与盲目、炽热与脆弱、生与死。被火焰灼烧的激情,变成流淌的水,永不止息。李宏伟全新长篇小说,他用七天解释爱的消散与凝聚。
李宏伟,作家,诗人。1978年生于四川江油,现居北京。著有长篇小说《激情》《信天翁要发芽》《国王与抒情诗》《引路人》《灰衣简史》《平行蚀》,小说集《暗经验》《雨果的迷宫》《假时间聚会》,诗集《你是我所有的女性称谓》《有关可能生活的十种想象》等作品;获徐志摩诗歌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十月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郁达夫小说奖、花城文学奖、施耐庵文学奖等奖项;作品入选《亚洲周刊》十大中文小说、收获文学榜、《扬子江文学评论》文学排行榜、城市文学榜等年度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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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当下社会生活精神状况的时代报告,一部普通人精神世界的分裂档案和疼痛史。
孟繁华
李宏伟的小说始终保持着形式的探索性。《激情》拒绝传统的情节推进模式,不以因果链条驱动叙事,而是以人物的心理时间为轴,以意识的流动为线索,构建起一座语言的迷宫。
刘小波
他们每个人都是投入城市里的石子,带动着往时与今日、创痛与慰藉,激起一圈圈的涟漪,裹挟着周围的人,互相碰撞、遥相影响。
《十月》
周全在江南的一个小县城长大,他的童年平常得和所有南方的孩子一样,不过是听着雨水滴答跌落,夏天偶尔还需要挽着裤脚在漫过县城的洪水里蹚过,他和小伙伴总是能找到空旷的地方,那些电影院、仓库、车站,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空,人越来越少,反正方便了他们在里面追逐打闹,在漫天扑腾的灰尘里咳嗽着扮演英雄与恶棍的故事。偶尔,还跑出小城,去城边的河里抓虾摸蟹钓鱼。除了学习,所有的事周全都拿手,比如用一瓶汽水的钱喝到两瓶汽水,比如用大家都少得可怜的零花钱攒到一起,买到一个苏州才有的变形金刚。
;你要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我就不用操心了。爸爸经常这样说周全。
周全实在很讨厌学习,那些乏味的东西老师翻来覆去地说,明明只需要做一遍的题,他们恨不得换着花样让你做上三十遍。三年级之后,班上几个学习好的同学似乎一夜之间就不愿意和他玩了,更让他痛恨学习。
那年八月周全正好十岁。正是暑假里最热的几天,他和几个小伙伴在街上闲逛。过了十点,天上就开始下火,除了河里、游泳馆或者电扇旁,哪儿都不能去,他们必须在十点之前这半个小时拿好主意一会儿究竟干什么。忽然一阵噼噼啪啪鞭炮声,学校那边升起一阵青烟,一群人正往校门口围去。周全他们赶紧跑过去,钻到人群里,大家是在看校门口贴着的一张纸。那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写对联的那种纸,纸上面也像对联那样写着黑色的毛笔字。
喜报
我校初中部马达同学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
考入市立重点高中。
特此祝贺。
这四行连标点在内的三十五个字没让周全觉得多了不起。
;不就是只会读书嘛。周全嘀咕着,使劲往外挤。
;马达来了!一个小伙伴拽住周全说。周全顺着他的目光,先见到一辆自行车往这边骑过来,等近了,再看见修长的身形,硬朗的面孔,没有他不喜欢的塑料黑框眼镜,一头及肩的长发在骑行中往后飘拂。马达骑到人群外围,右脚斜跨,支撑在地面上,从人头上方看红榜两眼,右脚一点地面,向学校里面骑去。
马达骑过来的样子慑住了周全,他眼睛定定地望着,不放过马达任何一个表情。马达看向红榜时的自然,看完红榜后的理所当然,蹬车离去的洒脱,都让他折服。马达那在风中掠起的头发,更像是一面黑色旗帜,暗示和指引了矛盾、复杂又难以推拒的方向。随后,周全留意到,马达的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篮球。
就此,周全开始了漫长地追随马达的旅程。一夜之间顿悟般,他对学习生发出浓厚的兴趣。他正当其时地明白,要想接近马达,学习是他可以掌握的主要途径,也几乎是唯一途径。他更是近乎天启地明白,学习不意味着只是把书本上的东西抄进脑子(他仍然为此不喜欢班上那些如此这般的;好学生),学习远超过这一点的在于,它是一个人丰富自身的方法。他展现出饕餮的求知欲望,各种知识,各样读物,来者不拒,一一吸纳。他似乎找到了整理术,可以将这些东西整理归纳,然后在需要的时刻掏出来,按照需要组装。
当然,他不放过任何有关马达的消息,尤其是升上初中之后,他的班主任居然是马达原来的班主任余老师。余老师视马达为执教以来最大的骄傲,常常在课堂上讲述马达以前种种行为,学习方法,不羁做派,把一个大家都不陌生的人,慢慢描绘成传奇。最传神的不外乎是马达为留长发和校长的赌约:一旦他考试让出第一名,就剪掉长发,留成和其他同学一样的平头。只要他保持第一名,校长就不干涉。于是这长发留了足足三年,据说到了高中仍然如此。马达虽已前往市里,时不时仍写来书信,汇报近况,致以问候。每一次只要收到马达来信,余老师必然心情大好,在班上言笑晏晏地说上一番。因为这个,周全没有与马达有过什么接触,却觉得他熟悉得不能再熟。周全对马达,由最初一眼的模糊崇拜越来越清晰,他不再满足于道听途说的传奇,他想要见到鲜活的马达,和他在日常生活中有往来。
机会来得很快,按照常规,每一学年结束、放暑假前,学校都会在发放成绩的同时予以奖励,周全正是初一全年级的第一名。他向余老师申请,能否请马达给他颁奖,并请马达给他们传授一些学习的方法与技巧。余老师当然愿意。马达正值高考完,等候成绩出来,对于传授方法与技巧,他没什么兴趣,回母校看看,和学弟学妹交流交流还是很乐意,一口应承下来。
那一天燠热难当,马达不出人意料地穿着球鞋短裤就来了,上身是一件T恤,一头公牛愤怒的大眼睛瞪着所有人。许久不见,马达更显健硕,手臂、小腿上的肌肉线条清晰,T恤下隐隐现出匀称的还在生长的身体。校领导还有各班班主任一起坐在操场的主席台上,马达仍旧及肩长发,目光比以前柔和不少,深邃不少。周全知道他没望向自己,却总想象着自己出现在那目光所及处。因此,直到校长念了两遍他的名字才醒悟过来,才站起来。
;马达是余老师的学生,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升入高中,是我们学校第一次。周全校长这时特意停顿一下,等周全从马达手里接过奖状及马达自备的作为礼物的一本书之后,语气夸张地接着说,;周全,你有没有信心再接再厉,过两年再给我们拿个第一?
;没问题。周全说,他没敢看马达,但说得异常平静,;马达做到的,我会一一做到。
;哦?这回答有点出乎校长的预料,他原以为会有谦让或胆怯。于是校长又说:;马达刚高考完,这两天出成绩,他报的是中国人民大学,要是他去北京上大学,你也能做到?
;没问题。周全还是轻描淡写,仿佛根本不知道轻重。校长和老师都笑起来。马达这才仔细看周全两眼,看完上前两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了周全一个紧密结实的拥抱。
;我等着你来北京。马达说。
从那以后,马达和周全的来往密切起来。没多久,传来消息,马达如愿以偿地上了第一志愿的人大中文系。余老师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时,还第一次在有关马达的事情上抱有遗憾。他说,马达应该报北大,他的成绩上北大中文系都有余。初二开学没多久,马达就给周全写来信。从余老师手里接过信,承受着他近乎嫉妒的目光,周全完全不知道这么强烈的幸福该怎么处置,他只有逃掉晚自习,拿着马达上次赠给他的《百年孤独》和信,去河边坐了两个小时,却没翻开书更没拆开信,而是看着平缓的河水如同没变化地流向远方。
那是一封普通又非比寻常的信。马达没任何寒暄,全然不当周全是一个此前并没什么交情,比自己小五岁的初中生,而是把他视作可以谈论任何话题的人。马达在信里谈了赴京路上的见闻,他没同意父母送到北京,自己买了一张硬座就走。信里极其细腻地写同座人的情状,和他们聊天所获得的信息,他们待人接物之间表现出来的细密与热情。这是马达第一次离开南方,沿途风光,尤其是进入北方,风土人情,迥异于江南水乡,其远阔、慷慨,时时予他以翻天覆地的冲击。
尽管如此,马达还是没在信件中流露丝毫的怯懦,更没有忽然进入广阔境地后常见的自我菲薄。他在信中流露出的意气风发,甚至披坚执锐,必定会在北京这座城市留下自己印迹的自信与狂放,极大地煽动了周全。他开始憧憬,有朝一日,能够到北京,和马达两人踏遍那座古老的城市,写下共同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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