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定的荣耀 胡安萨雷斯著 加泰罗尼亚语版的 丧钟为谁而鸣 青春是插在冰冷枪管中一朵四月的花 中信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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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泰罗尼亚语版的《丧钟为谁而鸣》


书名: 不定的荣耀
定价: 79
作者: [西] 胡安·萨雷斯
出版社: 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22-01
用纸: 正文用纸:70g鸿雅 封面用纸: 140g米色高阶印画 内封用纸: 200g色纸 橙色 腰封用纸: 140g米色高阶印画
装帧: 平装
开本: 32
ISBN: 9787521736359

★三个男人,一个女人,一场战争。一部关于幻想毁灭、理想破灭、青春幻灭的永恒经典。
★“爱的春天如何像四月天不确定的荣耀。”从莎士比亚延续下来的对青春的神化。我们的青春如此短暂,但荣耀的一刻即是永恒。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以西班牙内战为背景,探讨战争中的生与死、爱情与责任、个体追求与整体命运等人类性问题。
★关于西班牙内战真正的本土化描写,加泰罗尼亚语版的《丧钟为谁而鸣》。
★战后加泰罗尼亚时期最重要的叙事声音之一,被翻译成法语、德语、荷兰语、英语等多种语言,《经济学人》2014年十佳小说之一。
★相比之下,胡安·萨雷斯使海明威显得单薄甚至贫乏。这本书是丰富且值得推荐的盛宴。——《科克斯书评》

《不定的荣耀》是一部加泰罗尼亚语的经典文学作品,主要描写了西班牙内战时期几个年轻人的经历。他们的苦难、怀疑、英勇事迹、牺牲等体现了“四月天不确定的荣耀”(莎士比亚语)。作家胡安·萨雷斯亲历了西班牙内战,他从加泰罗尼亚角度、从战败方的无政府/社会主义者角度书写这场战争和战争中的年轻人,将他的经历提炼成永恒的故事,讲述了受挫的爱情,失去的青春和压抑的幻想。全面展现了西班牙内战的复杂性,侧重描绘动荡时期的气氛与个人生活。
小说的核心是年轻女子特里尼与她身边的三个青年男子在巴塞罗那内战时期的经历。第一部分描写特里尼的恋人路易斯前往阿拉贡前线,寻找好友索雷拉斯、参加战役(主要描写了血腥的战场、宁静的乡村生活、以爱恋为名义的利益交换);第二部分描写特里尼在被围困的巴塞罗那的生活,她独立抚养孩子小拉蒙,同时与索雷拉斯通信,诉说每日生活和自己的心理变化,却不知道对方已经暗中与敌营勾结;第三部分描写暗恋特里尼的助理军医克鲁埃尔斯被派遣到巴塞罗那帮助平民转移到安全处所,在战争中得以喘息。
书名源于莎士比亚的诗句“The uncertain glory of an April day”,作者认为这是对该小说精准的概括。小说的叙述方式变换三次,来表现三个主人公的不同视角与内心世界。年轻是什么?是一件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事物,波德莱尔曾说过,也许所有的青春就是一场被四月天里不定的荣耀的闪电留下印迹的晦暗的风暴。青春的爱情、年轻生命的逝去与牺牲、理想的幻灭,战争背景下,青年的所见所闻及其经历都以第一人称的视角表现,情感真挚。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奥威尔的《致敬加泰罗尼亚》都是以西班牙内战为主题的小说,本书的独特之处在于,作家展现了参战各方的多重视角,并不因加泰罗尼亚的背景而偏颇一方,全面展现了西班牙内战的复杂性,同时也表达了对恶劣环境中被命运推向无奈抉择的个体的审视。

无

胡安·萨雷斯 Joan Sales(1912-1983),出生于巴塞罗那Eixample区,在西班牙内战期间,作为巴塞罗那社会党一方,参加了战争。在泰罗尼亚语的现代文学发展中具有重要地位。在他参战和流亡期间撰写的诗歌和书信也十分有价值。他建立了出版社Club dels Novel·listes,出版了Rodoreda、Villalonga等作家的作品,将陀思妥耶夫斯基、卡赞扎基斯、莫里亚克等作家的作品翻译为加泰罗尼亚语。

作者的自白阴晴不定的四月天……每个莎士比亚的崇拜者都知道这句诗,若我必须将我的小说精简成一句话,我不会另作他想。生命中会有某个时刻让我们觉得仿佛大梦初醒。我们不再年轻。当然,我们不可能青春不老,可年轻时又是怎样?我的青春是一场晦暗的风暴,波德莱尔说;可能所有的青春都曾如此,正是如此,并将如此。一场被荣耀—四月天里不定的荣耀—的闪电留下印迹的晦暗的风暴……一股黑暗的热忱在那些饱受折磨的年岁里驱动着我们,我们有意无意地寻找着一种我们无法定义的荣耀。我们在诸多事物中,尤其在爱情里寻找它……如果我们遭遇战争,我们也会在战争中寻找它。这是我这代人的事情。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刻,对荣耀的饥渴强烈得令人痛苦;我们渴求的荣耀越不确定,那股饥渴便越发剧烈,也愈加迷离。我的小说恰是要在其中某个人物身上抓取这样的一刻。结局会是怎样?我可不是那个应当揭晓结局的人。但我知道,一个人若爱得越深,便会获得越多的宽恕。在其他时代里更多的是对圣迪马斯或抹大拉的玛利亚的虔诚,因为那个时候不像如今有那么多人卖弄学识,那个时候的人不会靠论点、信息甚或抽象的理论来极力掩饰所有人心中深藏的那份热望。我们是对荣耀深怀饥渴的罪人,因为荣耀是我们的终结。巴塞罗那,1956年12月
节选2
他来我住的地方看我了!终于到时候了!瘦削,肤色泛黄,留着稀疏几根胡须,近视眼:一直都是这样的索雷拉斯。我从椅子上起身拥抱他,他用怀疑的目光审视我一番之后,仅仅嘟哝了一句:“没必要这样吧。”我告诉他我申请调到这里来是为了跟他在一起。“嗨,你最终会厌烦我的,就跟其他人一样。这儿谁都受不了我,无论是旅里的司令,还是战壕里的最后一只虱子。”他的嗓音还是跟以前一样,深厚、低沉,有时候,特别是他想嘲弄别人的时候,会带有一种演说的腔调。“我可是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那好,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告诉你咱们最好别见面,咱们见面是件很愚蠢的事情。我知道你在找我。这太蠢了,难以置信的愚蠢。”“为什么很蠢?”“就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他说完这话,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轻笑,让我想起母鸡咯咯的叫声。“你就想让我讨厌你,尤利,”我对他说,他令人费解的言语让我有些恼怒,“我不知道你为何有意这么做,这又是一种新怪癖?”“可怜的路易斯,如果你还能有点明白的话就好了……我现在担任的是准尉。你知道什么是准尉吗?不,你不知道。我在担任这个职务前也不知道。尽管已经被卷进这些事里十一个月了,可关于军事问题,咱们还是知之甚少。准尉就是……得怎么跟你说呢?准尉就像小食品店里的某种售货员。咱们是为了这个才上战场的吗?我现在管的是鹰嘴豆的账目。”“我什么都知道了。这很古怪,我不跟你否认这一点。”“皮科告诉你的?这个皮科可真是个务实的家伙!你该知道那些务实的人让我有多反胃……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而这世界让我厌烦透顶。那些务实的人呀!他们无法懂得什么叫率性而为!如果那件事已经让我毫无兴趣可言,我为什么还要继续待在那里?人们会把一部小说看上两遍吗?一种情绪如果被重复,那这种情绪便不再强烈。重复令人疲累。当然也有例外,那种了不起的例外。就像加泰罗尼亚语语法那样:在字母e和i之前总是要用g,但也有令人敬重的例外,如Jehová、Jesús还有Jeremias。”“你总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有意思,还是老样子。”“我十二岁的时候,我姑妈带我去她在戈德里亚的一处房产内度夏。那里有一个钟乳石山洞,我姑妈固执地认为我会为此而兴奋不已。显然,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培养出我那狡诈的虚伪做派。因此,在她面前我表现出对那些钟乳石拥有无比惊讶之情,同时也为那些石笋感到惊叹,然而,我真正喜欢的是火车铁轨:我可以欣赏上好几个小时。我没能抵挡那诱惑,尽管我得谦虚地承认如果我能抵挡住的话那会更值得赞扬。我在两根枕木间挖了一个坑,坑不是很深,恰巧够我蜷缩在里面,这样我的脑袋便不会突出到枕木之上。我想你已经明白了:我干的事就是当有快车(因为在戈德里亚不停站,火车会子弹般飞驰而过)经过时,我蜷缩在坑里面,感受整列快车从我脑门上驶过的感觉!几年之后,我在卡拉马佐夫兄弟那儿发现了同样的伎俩。你可以怪我剽窃,但我跟你保证,我十二岁的时候还没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呢。我姑妈当时硬要我吞咽下的是博须埃的《墓前演说集》,说是强迫是因为并无愉快可言,此外,快车这一招其实相当普遍,我认识好多人在我那个年纪时跟我一样试过这么干,那可是无知无畏的年纪!我认识那么多干过这事儿的人……很难找到一个千千万万人还没使过的真正新招!你看,感觉整趟列车从我身上开过那才叫激动人心,不过,老实说,我还差了最根本那部分。你知道吗?情绪最根本的部分在于要从他人的眼中观察。这是我们最令人惋惜的缺憾:我们的情绪只有有了同谋才能显得真实。为此,我带着娜提一起去了。我从没跟你说起过她吗?她那时跟我一样十二岁,但,那是多美妙的十二岁啊!高挑,黝黑,紧致的皮肤,有热烘烘的麦秸味儿……那挑衅的眼神是纯真与原始生命力的结合。她是我姑妈家佃农的女儿,在戈德里亚出生长大。我成功地带她去看我怎么钻进那个坑里,看快车怎么从我身上驶过。要跟我一起钻进坑里吗?这主意可把她给吓坏了。‘好吧,’我对她说,‘要的就是这个,要那种恐惧感。’如果我能告诉你恐惧的美妙滋味就好了……但是,只有你自己体验这样的美妙有什么意思?但没办法,她不愿意,可她闻起来有收割过的青草味儿……又有那样的目光……只要人世间还有这样的眼睛,人类便会不厌其烦地重复亚当和夏娃在最初所做的事。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了不起的例外,那是值得世世代代无休止重复的事,直到世界末日。然而,我不太觉得战争是这些事之一。你可能会因为新鲜而喜欢第一场战斗,也会喜欢第二场,但当你经历了那么多场战斗之后……这一可悲的粗鄙之事中的种种在你被迫重复之后,会耗尽你的耐心。”“你指什么?”“我的勤务兵给我拿装满咖啡和朗姆酒的军用水壶时一头摔倒在地上。在这样的时刻我需要军用水壶里装满咖啡外加许多朗姆酒。他摔倒之后所有的咖啡都泼了出来,那个蠢货的血也跟咖啡混到了一起。他是个不快乐的人,来自拉波夫拉·德·利列特镇。他们家是卖自产牛奶的,在镇上的松树广场有一家乳品店。你看到了,他受了伤。很美,是吗?为战争受的伤,在干勤务时伤了额头。光荣英勇地负了伤!之后,到了后方便可以跟他最好朋友(最好的朋友就是有着最好的老婆的人)的妻子说‘我在那场战役负了伤,我举着旗子往前冲……’,心中怀着给他好朋友戴绿帽的喜悦希望。在后方,你可以轻松地说你举着旗子冲锋在前,因为那些极其愚蠢的人依旧相信战斗就是那个模样。你甚至可以说你骑在马背上挥舞着宝剑向前冲,他们什么都信……或装着什么都信,这样就没人会强迫他们走近来看。但是可怜的帕劳达利亚斯被毛瑟枪的子弹打穿了屁股,他要怎么把这个细节讲给他最好朋友的妻子听?尽管他可以婉转地说是‘坐下的那两个平面’,但还是很荒谬。至于我,我一点儿都不在乎!要遇到这样的事,我宁可一走了之。看到血我可受不了,我会恶心。有两个士兵曾脱下他的裤子,想用一把青草给他止血。他大声诵念天主经,并不时喊娘。他母亲!他母亲应该正忙着在松树广场卖牛奶,又怎么可能赶来?我再跟你重复一遍:子弹穿过了他的屁股,因此枪伤并不严重,但鲜血涌出的样子让我只想吐。干尸都比这好上一千倍!干尸彻底干燥,并不会留下像血这样令人恶心的痕迹。看干尸还是挺愉快的,我建议你去奥利维圣女村郊游一趟……”“他们告诉我说发现你躲在一个山洞里。”“噢?还说我在看一本色情小说对吗?我看出来你已经知道我的传奇了。你看,传奇也不是想有就能有的。比如帕劳达利亚斯就永远都不会有传奇,不管他有多努力,哪怕他屁股被打成筛子都没用。”“那关于书的那部分不是真的?”“那是第一个不是真事的传奇。我是从前一天开始看的,我就想知道结局怎样。有些小说能给你惊喜。我可以借你看看。”“谢了。我没兴趣。”“你可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在这个旅里,这本小说可是福音书!无人不知《罗兰的号角》。通过看这本书我明白了许多事,你也会明白一些,你甚至能理解你自己的某件事,某件你应当去了解的事。”“理解什么事?”面对我的问题,他用近视的目光牢牢盯着我看(因为出奇地爱臭美所以他并不想戴眼镜),并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从齿缝间咕哝道,“你们,这个世界上的人是不是都痴呆了。理解什么事?这个事有那么重要吗?就是某件事!任何一件事!去理解!”“理解了又能怎样?”“看得出来……看得出来,你肯定什么都没试过。有那么多事值得一试!比方说,瘫倒在草地上,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是大热天太阳下山的时候,青草被一天的太阳晒热了,散发出刺鼻的香气,就跟年轻农妇腋下的气味一样。8月头几天的黄昏里朝天躺着,天蝎座在地平线上拖着它没有尽头的尾巴——”他低沉的嗓音逐渐有了演说般的颤动,“天蝎座!那是我最爱的星座,我私下告诉你:那高悬在天际的尾巴充满毒液……我们人类就缺这个,缺一条像天蝎一样的尾巴,能向整个宇宙喷射毒液。你别用这副表情看着我,你知道我说的有道理,拥有这样一条尾巴对全家人来说都是真正的骄傲。我指的是人类家庭。既然我们没有这样的尾巴,那我们就只能仰天躺倒,那样……垂直地,满怀愤怒!但它会朝你而来,冲你的脸径直而来。牛顿会说那是因为重力原理。如果他看不到别的,也不懂去理解,那就让他守着他的癖好吧。理解是这么一回事:在双眼间接住自己唾出的唾沫却不眨眼,接住那口无奈的痰液,感受我们自身巨大无奈所释放出得冰凉的愤怒。”“就像我们丢下了一堆污秽。”“如我们这么想的话,一切都是污秽:淫秽而阴森。听着,路易斯,你有没有觉得你出生的方式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的结局也不会像他人那样成为一摊无可名状的污秽?你已经到了该知道这些的年纪:入口淫秽,出口阴森。入口免费,出口残暴。相信我,趁我们还来得及,用尽全部的愤怒吐出一口大浓痰是值得的。如果你不会或是不能做得更好,你为什么要掺和进来?”“你在说谁?”他惊愕地看着我,似乎我的没头脑惊到了他。“你该为了你自己做这些事……你已经长大了……很显然能看出来,你不想去理解。或许你在这个世界上处之泰然,或许你觉得像在自己家里,或许你从未有过当外国人的感觉。或许你就像无数其他蠢货一样过着你的日子;或许我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在过着谁的生活的人,那不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生活,对我而言那是他人的生活。”
节选3
在等待被征召的士兵到来期间我们依旧无所事事。我们已经分配好了将来各连队的军官:我轮到第四连,连长是那位前咖啡馆服务员加利亚特。村庄的样子惨极了:它地势很低,你得走到里面时才能看到它。它的边界很广阔,但大部分都是荒凉的无人之地,大棵大棵的橄榄树验证了村庄的名字。照别人告诉我的说法,修道院离得很远,就在河流的下游。我时常走长路,有时也会静静地坐在橄榄树下,乌鸦们就落在距我几步路的地上,仿佛我并不在那里一般。成百只的乌鸦就那样跟我做伴。远处几座光秃秃的岩石山围起了村庄的边界。有时会有一朵云落在山头上:岩石跟云朵,永恒与瞬息。云会飘走,但它随着落日变化时又是多么壮丽!而岩石总是一成不变。我们生命中的岩石跟云朵又是什么?两者中谁更有价值?我们的哪一部分必须保持不变?我们如此确定这不变的部分要比从我们身边转瞬即逝的另一部分更有价值吗?还是我们都不过是幽灵、是云朵,仅有的希望不过是见识那荣耀的一刻,仅仅是为了那一刻,之后我们便将消散?我们所有的本能都在对抗这个念头。用斯宾诺莎的话来说,“我感觉到也体验到我是永恒的”。我是通过索雷拉斯知道了斯宾诺莎的这句话。除了他还有谁能看得进斯宾诺莎?至于我们无尽的欲望,这一谜题又该如何作解?如果我们都不知道我们感受到的为何,也不知道我们渴求的为何,又如何解释我们感受到了无尽的欲望?只要能寻找得到,万事皆有其解释。比如说,让我十分好奇的那一大群乌鸦。我信步走在村庄的区域中,猛然发现自己置身在月球的群山环抱里。那是一个极其特别的地方:仿佛月球上的某种环形山,广袤、深邃而神秘。日头很低,倾斜的日光更使一切笼上一层外星球的模样。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丛灌木,仅有的只是矿石……和如同发生在星际间真空带里的强烈光影变幻。一切都让人着迷。我走近环形山口朝深处看去,一大堆骨头替我揭晓了谜底。那是存尸坑,是人们口中诱捕秃鹫的场所。在这些乡里,牧人比农夫多;放牧的多是绵羊和山羊。人们把病死的动物都扔在这里。当一头母骡子病了并且兽医也表示没救了的时候,人们不会等到它死去,死了会太重。人们拿着棍子把它赶到诱捕秃鹫的坑边上,从那儿把它推下去。骡子朝山底坠下,运气好的话,摔下时骡子就会咽气,而有时候显然还得挨上几天才会死去。乌鸦和秃鹫负责清理这个存尸坑。不得不承认它们工作起来极有效率:没有比这些泛着象牙白的光秃秃的骨头更干净的东西了。那像是藏骨堂:我不知道是哪位先知描写过一片充满骸骨的大沙漠。那自然是人的骸骨,但又有什么关系?那个诱捕秃鹫的大坑深深触动了我,那些骨头透出的荒凉让我感到无尽的干渴,而索雷拉斯的话又出现在我的记忆中:“无比的干渴,一滴水便可止息,这概括了一切。无比的巨大和无比的渺小。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原子……”“对不起,”我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别来跟我胡扯。原子都是个屁。”那些骨头透出的荒凉让我明白了索雷拉斯所说的“无比的干渴”指的是什么。“我要活着,”我对自己说,“我要在自己的骨头被抛进等着我们的诱捕秃鹫的无底深坑前赶紧活着。我要活着,但是要怎么做才能活着?活着!一年的战争,一年不知女人为何物,而我们有的不过是区区几年!我应该已经花光了属于我的那份中的不止三分之一……”
节选4
修道院有点像咱们这片土地上的大农庄,风格介于乡村和壮丽之间。事实上,那里的修士们也都从事耕种。修道院是一个四方的大宅子,就在遍布着葡萄园和橄榄园的小山谷北角。山谷周围环绕着一圈光秃秃的小山丘,其中的一座名叫各各他。它与其他山丘的区别在于有两排柏树蜿蜒至山顶。山谷宁静清幽,仿佛封存在自身以及百里香的气息里。从村庄到修道院,“橡果”需要跑上半个小时到三刻钟,打从那次起我便常常来这里。现在我来告诉你修道院里面有什么。入口处是座大门廊,面朝一片开阔地,径直通向教堂。教堂高大宽敞,站着的话能容纳下一千来人。第一天我怀着某种忐忑之情跨过了门槛,那样的寂静里仿佛有着某种沉重之物。那个早上炎热而干燥,我把马拴在了空地上一棵孤零零的榆树上,随后走进了修道院。进去后的第一感觉是凉爽,特别愉悦的凉爽。当时的我已被阿拉贡7月的烈日晒得头晕眼花,日光在我骑马飞奔时不断刺痛我的眼。置身那样清凉的昏暗之中,就像身处地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视网膜在逐渐适应之后开始隐约分辨出被火熏黑的巴洛克式祭坛的残余、被乱丢在各处的成堆的书籍,还有被扔在地上的断了的大烛台。一个角落里有个香炉,另一个角落里又有个经书架。在最深处也就是在大祭坛的脚下,有一些物件要不是因为一动不动,我就把它们当成修士的物件了。那是好几具干尸,被从祭坛后面墙上的墓穴里挖了出来,墓穴都已被打开掏空。这些干尸被摆放成了一幕奇异的场景。祭坛脚下的两具被摆成了一对结婚的情侣,其中一具被佩戴上了白色面纱和人造花做成的花冠。为了不让干尸倒下,两具尸体互相偎依着。第三具干尸直接被靠在了祭坛上,面朝另外两具,仿佛是主持婚礼的神父。其余的干尸共有十四具,都靠在墙上,摆出了婚礼宾客的模样。其中一具失去了平衡,塌到了地上。另一具面带狡黠的神情,这一出乎意料的表情令我感觉浑身血液要被冻结。他们应该都是修道院的修士们,看上去都很老。僧袍上的一些破布条还贴在皮肤上。他们都已经彻底风干,就像拿羊皮纸做的,这一地区空气的干燥和墓穴的条件(墓穴在一堵厚厚的石墙内,高度也相当高)能够解释这一现象。他们显得那么奇怪,纹丝不动又干巴巴!一开始的恐惧逐渐散去。既然我的身后是半掩的大门,门外又有晌午时分大伏天的日头发出的刺眼光芒,我又怎可能有类似害怕的感觉?我一点都不害怕,反倒有种深深的怪异感:那些物件只是单纯地令人无法理解。干尸超越了我们。无法想象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这样:成为一个物件。一个可以被从一个地方拿到另一个地方的物件,僵硬而空洞。因为缺了什么而显得空洞?你会说是缺少了灵魂,然而,灵魂又是什么?当然,肯定得有什么东西其消逝来注定如此奇特的变化。我和一具干尸之间又有何共同之处呢?就物质而言我们完全相同,然而事实上却毫不一样。将干尸摆成结婚场景的念头又是从何而来?淫秽而阴森:被当成新郎的那具干尸被粗暴地插上了一根大蜡烛(可能是复活节蜡烛)……我想认识某个挖出干尸的人,并要从他口中掏出话来,但可能什么也问不出来,想必他们本身对驱使自己的象征主义一无所知。而我们呢,我们对自己的本能又知道多少?物种的繁衍……谁曾经对此有过兴趣?谁会想到我们正为繁衍而忙碌的那一刻。唉,没人会记起,可正是物种繁衍在驱动着我们。性和死亡、淫秽与阴森,是两道让人晕眩、令人作呕的鸿沟。阴森仿佛在这座村庄为我设下了陷阱,一边是诱捕秃鹫的大坑,另一边则是修道院。站在那些干燥至极的干尸面前,我再次感受到了在秃鹫坑旁所感到的那种无以名状的干渴。活着,要在彻底不能动弹前活一个够本,活一个尽兴!
节选5
天气还是很糟糕,于是我没出去散步,反倒是窝在了小酒馆里。梅利托纳依旧扭摆着走来走去。可怜的加利亚特留在那片荒地上该有多么孤单……政委有了一个很古怪的反应:他在再次回到奥利维的日子里,一天都没有踏足过小酒馆,“没有加利亚特在,去那里不太好。”司令给我写了信:“你别离开奥利维。这些行动就是场错误。你等着我们。我们没几天就回去了。”是不是奥利维的空气里有什么会冲上脑门?为什么我在这里感觉这么舒坦?秋天的万千色彩、迁徙的鸟群、掉落的树叶、河水的喃喃细语,一切似乎都在说:“你别让你最好的年华溜走,你不会重活一次,你的瞬间就像帕拉尔河带走的番红花花瓣一样流向虚无……你的瞬间本可以无比精彩!”我愿意付出一切,就为了荣耀的一瞬间。前天我就满二十六岁了,我今天才想起来。一股忧伤好比一首被遗忘的乐曲一样朝我袭来。那忧伤就像一首本来十分美好,我们在听到时却不曾留意的乐曲,而此时我们才发现已经遗忘了这首乐曲……我的上帝,经历过的那些岁月到底要在何处驻足?
节选6
后来他慢慢地喜欢上了去幼儿园,现在女老师已经建议我下午也让他去了。那是一间很欢乐的幼儿园,花园里有一个养着长尾鹦鹉的鸟笼,大得跟个小房子一样,而教室里还有一个同样很大的鱼缸,里面养着金色和红色的小鱼。孩子们要做的就是在老师的照看下玩耍而已。老师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很孩子气,又生气勃勃。我担心的不是小拉蒙,他每天都很乐意去那儿,但是他不在家之后,我一下子觉得自己无所事事。那么多空虚的时间,让我觉得没完没了……除了领配给的那几天(为了一千克小扁豆,或是有糖的时候,为了一百克的糖,得排上几小时的队),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坐在一直都摆在落地窗旁的扶手椅里给你写信—你可知道我能花上好几个小时给你写信,让我深深感到有人陪伴!—或是望着窗外的远处,任由自己胡思乱想,沉浸在无尽的回忆之中,重温过去的种种,搅动起遗忘深处的沉渣,就像从井底浮起各色惊奇的东西,似乎这些东西掉在那里就是为了不再出现。这种在记忆深处探查的爱好想必很病态,我想等要操心的事多了时自然会痊愈,可是一个女人要为她的家操多少心呢?何况她的独子全天都在学校里。以前的女人要纺纱、编织、缝补、揉面、烤面包,她们不仅要洗衣服,还要自己做肥皂和漂白剂。这些事让她们的时间满满当当,为每个小时、每一天、每一年和她们的生活赋予意义,有时候空虚让我感觉如此沉重,我甚至都怀念起在蒙特-拉尔的雷斯·福克斯农舍里高祖母们的生活来。我从来没跟你说起过雷斯·福克斯农舍吧?是路易斯想到要去那里的,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我的祖父出生在那儿。他十二岁的时候来到巴塞罗那讨生活,之后就再没回去过:他觉得自己是遭遇不公的受害者,因为土地没有在兄弟间(他是十三个兄弟中最小的一个)均分,此外,他不再回去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在雷斯·福克斯农舍的人都是卡洛斯主义者。那是在我们关系刚开始的时候,那头几个月如今让我觉得像是一场梦。我们两人常单独出去长途郊游,我已无须跟家人解释,家人是无政府主义者还是有点好处的。他是编造复杂借口的那个人,什么跟经济系的同学和教授的集体出游或其他类似的说法。有时候我们一出去就是三天,走到哪儿算哪儿,到了晚上就随便找个地方睡觉,要是没有床的话,我们就睡在农家的麦草堆里。我们装作是一对夫妇,结果到处都招来同样的惊叹:“真年轻啊!”那时他十八岁,我十五岁,为了回答别人的问题,我们都会加上四五岁。1931年的那个春天真是令人激动的一个时期!还会再有那样的春天吗?路易斯、我还有你,我们所有这些革命派的学生在4月14日那个难忘的下午聚集在大区政府的大楼前,马西亚上校宣布加泰罗尼亚共和国成立。年迈的谋逆上校的头发是那么白,他的眼睛是诗人的眼睛,每当他出现在阳台上跟聚集在圣·乔乌梅广场上的人致意时,他的眼睛似乎都是湿润的!在那几天里,我们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都只是加泰罗尼亚人,是一个白头的上校和几个世纪来将我们所有人团结在一起的那面旗帜上的欢乐色彩创造出了这一奇迹。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所有人的眼中都溢满了喜悦,那面耀眼的旗帜让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是同一个大家庭的子女!那个4月14日是怎样的荣耀啊!整个国家都弥漫着开花了的百里香的味道,那是一片刚从长时间的冬眠中苏醒过来的土地。我们是那么年轻和自由,觉得自己就是要来改变这个世界的!谁又能给我们套上笼头?土地上满是百里香和复活节的气息!那是4月中的一天的荣耀,当时的我们并未预见到它会是那么不定,谁会想到那样激动人心的喜悦会在五年之后在最荒唐的屠杀中终结……当时对这件事唯一有预感的人就是你,可那时的我们却几乎不理会你!到夏天的时候,路易斯这辈子头一次拒绝跟他姑妈还有他的堂兄弟姐妹们去卡尔德塔斯度夏,借口说要留在巴塞罗那做一些调查,得离图书馆近一点,那些调查—自然是—与经济有关,因为你们俩总是拿经济系的教授当作家人跟前的幌子,哪怕那是个你们根本不想见到的人。我们走遍了吉莱里斯山、安道尔的山谷、卡迪山脉、上利瓦格尔萨地区,天知道还有哪些地方!在认识路易斯之前,我从来都没离开过巴塞罗那,发现那些终年积雪的山峰、长满山毛榉和冷杉的森林、比利牛斯草场上的马群都让我雀跃不已,世界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一切都让我惊奇—从森林深处杜鹃的鸣唱到蒙特塞尼山区沼泽中成片盛放的水仙无不如此。我探索着世界,而挽着路易斯的手去探索更是美妙绝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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