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丰子恺四时之书 养个小孩在心里+深深浅浅是生活+独处亦是好时光+不宠无惊过一生  
定价：199.2  
ISBN：TZD5136869101  
版次：1  
出版时间：2026-08  

内容提要：  

代文学有两座*：一座是沈从文的边城，另一座是丰子恺的缘缘堂。

丰子恺“四时之书”系列四册，包括《养个小孩在心里：缘缘堂随笔》《深深浅浅是生活：缘缘堂再笔》《独处亦是好时光：缘缘堂新笔》《不宠无惊过一生：缘缘堂续笔》，以春之天真、夏之从容、秋之自在、冬之温柔，完整呈现丰子恺笔下四时况味与人生境界。

四部缘缘堂，共收录130余篇散文名篇与180余幅丰子恺漫画作品，篇篇从容恬淡，滋养了一代又一代读者。全套依民国底本忠实还原，将后世删改文字一一订正，恢复手稿原貌，保留原汁原味的丰子恺——不迎合、不修饰、不删减，读者所读即作者所写。对家乡方言、民国名物、艺术名词、发表时间等500余项一一详加注释，无障碍阅读这座现代文学的纸上丰碑。

《养个小孩在心里》唤醒天真，收录《缘缘堂随笔》《随笔二十篇》40篇早期代表作，在成人的世界里，保留一双孩子的眼睛；《深深浅浅是生活》品咂日常，收录《缘缘堂再笔》及《率真集》23篇相关文章，顺境逆境，一茶一饭皆是滋味；《独处亦是好时光》安享独处，收录《车厢社会》《缘缘堂新笔》31篇文章，旅途所见、独处所感，人间种种滋味尽在其中；《不宠无惊过一生》收束平生，收录《缘缘堂续笔》及回忆文章共33篇，于无人处悄悄写*，生前无法出版，终成晚年绝笔，也是丰子恺留给世界*的温柔。

全书配以多元插图——彩图、墨图、小品图兼收并蓄，囊括*画作，一座纸上丰子恺艺术馆。随书附赠定制藏书票、四季书签，套装另赠连环画“小猫”与丰子恺书法作品，兼具阅读价值与收藏价值。

缘缘堂不只是一座宅院，更是一种心境。外界雨骤风疏，丰子恺的笔端从未离开过这片精神故园。世界难免风雨，但这里总有一块地方是晴天。喧哗世界，读一读丰子恺，让心静下来。

作者简介：  

丰子恺（1898—1975），浙江崇德（今属桐乡）人。 现代散文家、画家、艺术教育家、翻译家。 笔名“TK”，法号“婴行”，堂号“缘缘堂”。 早年*读于浙江省立*师范学校，从李叔同（弘一法师）学习音乐、绘画，从夏丏尊学习国文。 后留学日本，回国后从事音乐和美术教学工作，先后任上海开明书店编辑，上海大学、复旦大学、浙江大学美术教授。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政协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上海分会主席、上海文联副主席等。丰子恺其文恬淡隽永，写人、忆事、状物无不饱含深情；其画笔简意丰，撷取东西方绘画的长处；其艺术理论深入浅出，娓娓道来。 他在文学、美术、音乐、翻译等领域均有*建树，堪称艺术全才，被公认为中国现代漫画的开创者，有人誉其为“现代中国*像艺术家的艺术家”。

媒体评论：  

编辑推荐：

一、读懂丰子恺，现代文学爱与悲悯的典范

丰子恺是中国现代文学*温情与悲悯底色的散文大家，师从弘一法师李叔同，被誉为“*像艺术家的艺术家”。他的文字干净温润、质朴*，不呐喊、不控诉，只有对世间万物的温柔凝视，朱自清称其作品“像橄榄，入口清淡，余味无穷”；巴金说“他的作品是一个有道者的话”。四部缘缘堂，收录130余篇散文名篇与180余幅漫画，多篇入选中小学课本与高考试卷，滋养一代又一代读者。

二、回归民国底本，还原文字本貌

读丰子恺，当读原汁原味的丰子恺。本套书以民国原版及手稿为底本忠实还原，将后世删改、调整的文字逐一校订复原，完整收录四部缘缘堂及与之相关的*篇目，保留作家*初的行文语气与思想表达，力求呈现未经改动的文本面貌，带给读者贴近原作的纯粹阅读体验。

三、500余项随文详注，扫清阅读理解障碍

书中涉及大量江南家乡方言、民国风物旧称、时代专有名词及艺术术语，全书配备500余项详实注解，对晦涩名词、时代背景一一加以通俗阐释，读者不*查阅资料，即可轻松读懂丰子恺笔下的人间烟火与人生哲思。

四、130篇散文与180幅漫画，一座纸上丰子恺艺术馆

全套收录丰子恺*漫画，彩图、墨稿、生活小品一应俱全。漫画与散文相互呼应，画中有情、文中有画，图文互读之间，沉浸式走进缘缘堂的温柔艺术世界，在笔墨间读懂生活的松弛与美好。

五、文艺小开本，兼顾阅读舒适感

125×185mm文艺小开本，附赠函套，轻巧便携，通勤出行、居家休憩皆可随手翻阅。全书排版舒朗，字号适中，长时间阅读眼睛不易疲累，适合碎片时间随时品读，随时随地*日常心绪。

六、收藏级装帧，附赠限定文创好礼

封面潘通专色印刷，书名烫金工艺，内外双封质感*；内文全彩印刷，裸脊锁线装订，书页可180°完全平摊，阅读翻页顺畅。随书附赠专属文创：4张定制藏书票、4枚“四时之书”主题书签，套装另赠连环画“小猫”与丰子恺书法作品。既可私藏品读、沉淀心境，也可馈赠同好，留存一份人间温柔。

目录：  

《养个小孩在心里：缘缘堂随笔》

《缘缘堂随笔》

剪网……………………003

渐………………………009

立达五周纪念感想……017

自然……………………022

颜面……………………031

儿女……………………038

闲居……………………047

从孩子得到的启示……053

天的文学………………062

东京某晚的事…………065

楼板……………………069

姓………………………073

忆儿时…………………076

华瞻的日记……………088

阿难……………………098

晨梦……………………104

艺术三昧………………110

缘………………………115

大账簿…………………121

秋………………………129

《随笔二十篇》

付印记…………………139

吃瓜子…………………141

读书……………………151

邻人……………………156

蝌蚪……………………160

给我的孩子们…………172

作父*…………………179

儿戏……………………184

旧地重游………………188

两场闹…………………194

梦痕……………………201

两个“？” ……………210

怜伤……………………218

爱子之心………………221

梦耶真耶………………225

新年……………………232

春………………………236

五月……………………243

九日……………………248

随感五则………………250

随感十三则……………255

《深深浅浅是生活：缘缘堂再笔》

《缘缘堂再笔》

物语 ……………………003

午夜高楼 ………………019

生 机 ……………………025

实行的悲哀 ……………032

梧桐树 …………………039

山中避雨 ………………043

纳凉闲话 ………………048

记音乐研究会中所见之一 056

记音乐研究会中所见之二 070

记乡村小学所见…………080

大人 ……………………092

手指 ……………………101

西湖船 …………………110

钱江看潮记 ……………119

初冬浴日漫感 …………126

无常之恸 ………………131

新年怀旧 ………………144

音语 ……………………156

“带点笑容” …………162

清晨 ……………………168

《率真集》（节选）

辞缘缘堂………………181

沙坪小屋的鹅…………225

附录

告缘缘堂在天之灵……237

《独处亦是好时光：缘缘堂新笔》

《车厢社会》

车厢社会 ………………003

故乡 ……………………014

穷小孩的跷跷板…………019

肉腿 ……………………024

送考 ……………………030

市街形式 ………………039

野外理发处 ……………042

三娘娘 …………………048

看灯 ……………………053

鼓乐 ……………………058

荣辱 ……………………062

蜜蜂 ……………………067

杨柳 ……………………072

惜春 ……………………078

放生 ……………………088

素食以后 ………………094

学画回忆 ………………100

比较 ……………………113

闲 ………………………123

劳者自歌 ………………140

送阿宝出黄金时代……152

云霓……………………160

*会之音………………165

我的书：《芥子园画谱》…………………175

半篇莫干山游记………184

《缘缘堂新笔》（节选）

庐山游记之一…………201

庐山游记之二…………207

庐山游记之三…………212

黄山印象………………220

阿咪……………………226

天童寺忆雪舟…………232

《不宠无惊过一生：缘缘堂续笔》

《缘缘堂续笔》

眉 ……………………003

男 子 ……………………005

牛 女 ……………………008

暂时脱离尘世……………011

酒 令 ……………………014

食 肉 ……………………017

丰 * ……………………019

癞六伯 …………………022

塘 栖 ……………………027

中举人 …………………032

五爹爹 …………………040

菊 林 ……………………046

戎孝子和李圆净…………049

王囝囝 …………………054

算 命 ……………………060

老汁锅 …………………063

过 年 ……………………066

清 明 ……………………080

吃 酒 ……………………087

砒素惨案 ………………096

三大学生惨案 …………100

陶刘惨案………………103

旧上海…………………107

放焰口 …………………117

歪鲈婆阿三……………125

四轩柱…………………131

阿庆……………………140

小学同级生……………144

S姑娘 …………………151

乐生……………………155

宽盖……………………160

元帅菩萨………………164

琐记……………………168

《缘缘堂又笔》

为青年说弘一法师……185

悼丏师…………………207

《读〈缘缘堂随笔〉》

读后感…………………215

附录

《读〈缘缘堂随笔〉》…227

在线试读：  

《养个小孩在心里：缘缘堂随笔》

渐 

使人生圆滑进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渐”；造物主骗人的手段，也莫如“渐”。在不知不觉之中，天真烂漫的孩子“渐渐”变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侠的青年“渐渐”变成冷酷的成人；血气旺盛的成人“渐渐”变成顽固的老头子。因为其变更是渐进的，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渐进，犹如从斜度极缓的长远的山坡上走下来，使人不察其递降的痕迹，不见其各阶段的境界，而似乎觉得常在同样的地位，恒久不变，又无时不有生的意趣与价值，于是人生*被确实肯定，而圆滑进行了。假使人生的进行不像山陂而像风琴的键板，由do忽然移到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变成青年；或者像旋律的“接离进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如朝为青年而暮忽成老人，人一定要惊讶、感慨、悲伤、或痛感人生的无常，而不乐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渐”维持的。这在女人恐怕尤为*要：歌剧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是将来火炉旁边的老婆子，这句话，骤听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认，实则现在的老婆子*是由如花的少女“渐渐”变成的。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变衰，也全靠这“渐”的助力。巨富的纨绔子弟因屡次破产而“渐渐”荡尽其家产，变为贫者；贫者只得做佣工，佣工往往变为奴隶，奴隶容易变为无赖，无赖与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儿……这样的例，在小说中，在实际上，均多得很。 因为其变衰是延长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渐渐”地达到的，在本人不感到什么强烈的刺激。故虽到了饥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贪恋着目前的生的欢喜。 假如一位千金之子忽然变了乞丐或偷儿，这人一定愤不欲生了。

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则，造物主的微妙的功夫！阴阳潜移，春秋代序，以及物类的衰荣生杀，无不暗合于这法则。 由萌芽的春“渐渐”变成绿阴的夏，由凋*的秋“渐渐”变成枯寂的冬。 我们虽已经历数十寒暑，但在围炉拥衾的冬夜仍是难于想象饮冰挥扇的夏日的心情；反之亦然。 然而由冬**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夏，由夏**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间实在没有显著的痕迹可寻。昼夜也是如此：傍晚坐在窗下看书，page〔书页〕上“渐渐”地黑起来，倘不断地看下去（目力能因了光的渐弱而渐渐加强），几乎*可以认识 page 上的字迹，即不觉昼之已变为夜。 黎明凭窗，不瞬目地注视东天，也不辨自夜向昼的推移的痕迹。 儿女渐渐长大起来，在朝夕相见的父母全不觉得，难得见面的远**相见不相识了。 往年除夕，我们曾在红蜡烛底下守候水仙花的开放，真是痴态！倘水仙花果真当面开放给我们看，便是大自然的原则的破坏，宇宙的根本的摇动，世界人类的末日临到了！

“渐”的作用，*是用每步相差极微极缓的方法来隐蔽时间的过去与事物的变迁的痕迹，使人误认其为恒久不变。 这真是造物主骗人的一大诡计！这有一件比喻的故事：某农夫每天朝晨抱了犊而跳过一沟，到田里去工作，夕暮又抱了它跳过沟回家。 每日如此，未尝间断。 过了一年，犊已渐大，渐重，差不多变成大牛，但农夫全不觉得，仍是抱了它跳沟。有*他因事停止工作，次日再*不能抱了这牛而跳沟了。 造物的骗人，使人留连于其每日每时的生的欢喜而不觉其变迁与辛苦，*是用这个方法的。 人们每日在抱了日重一日的牛而跳沟，不准停止。 自己误以为是不变的，其实每日在增加其苦劳！

我觉得时辰钟是人生的*的象征了。 时辰钟的针，平常一看总觉得是“不动”的；其实人造物中*常动的无过于时辰钟的针了。 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刻刻觉得我是我，似乎这“我”*不变，实则与时辰钟的针一样地无常！一息尚存，总觉得我仍是我，我没有变，还是留连着我的生，可怜受尽“渐”的欺骗！

“渐”的本质是“时间”。 时间我觉得比空间更为不可思议，犹之时间艺术的音乐比空间艺术的绘画更为神秘。 因为空间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广大或无限，我们总可以把握其一端，认定其一点。 时间则全然无从把握，不可挽留，只有过去与未来在渺茫之中不绝地相追逐而已。 性质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议，分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 因为一般人对于时间的悟性，似乎只够支配搭船乘车的短时间；对于百年的长期间的寿命，他们不能胜任，往往迷于局部而不能顾及全体。 试看乘火车的旅客中，常有明达的人，有的宁牺牲暂时的安乐而让其坐位于老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暂时的美誉）；有的见众人争先下车，而退在后面，或高呼“勿要轧，总有得下去的！”“大家*要下去的！”然而在乘“社会”或“世界”的大火车的“人生”的长期的旅客中，*少有这样的明达之人。所以我觉得百年的寿命，定得太长。 像现在的世界上的人，倘定他们搭船乘车的期间的寿命，也许在人类社会上可减少许多凶险残惨的争斗，而与火车中一样地谦让，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类中也有几个能胜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寿命的人。 那是“大人格”“大人生”。 他们能不为“渐”所迷，不为造物所欺，而收缩无限的时间并空间于方寸的心中。 故佛家能纳须弥于芥子。中国古诗人（白居易）说：“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国诗人（Blake）也说：“一粒沙里见世界，一朵花里见天国；手掌里盛住无限，一刹那便是永劫。”

戊辰〔1928〕芒种作于石门舟中

《深深浅浅是生活：缘缘堂再笔》

实行的悲哀

寒假中，诸儿齐集缘缘堂，任情游戏，笑语喧阗。堂前好像每日做喜庆事。有一儿玩得疲倦，欹藤床少息，随手翻检床边柱上日历，愀然改容叫道：“寒假只有一星期了！假期作业还未动手呢！”游戏的热度忽然为之降低。另一儿接着说：“我看还是未放假时快乐，一放假*觉得不过如此，现在反觉得比未放时不快了。”这话引起了许多人的同情。

我虽不是学生，并不参预他们的假期游戏，但也是这话的同情者之一人。我觉得在人的心理上，预想往往比实行快乐。 西人有“胜利的悲哀”之说。

我想模仿他们，说“实行的悲哀”，由预想进于实行，由希望变为成功，原是人生事业展进的正道。但在人心的深处，奇妙地存在着这种悲哀。

现在*从学生生活着想，先举星期日为例。凡做过学生的人，谁*能*肯，星期六比星期日更快乐。星期六的快乐的原因，原是为了有星期日在后头；但是星期日的快乐的滋味，却不在其本身，而集中于星期六。星期六午膳后，课业未了，全校已充满着一种弛缓的空气。有的人预先作归家的准备；有的人趁早作出游的计划！更有性急的人，已把包裹洋伞整理在一起，预备退课后一拿*走了。*一课毕，退出教室的时候，欢乐的空气更加浓重了。有的唱着歌出来，有的笑谈着出来，年幼的跳舞着出来。先生们为环境所感，在这些时候大*暂把校规放宽，对于这等骚乱佯作不见不闻。其实他们也是真心地爱好这种弛缓的空气的。星期六晚上，学校中的空气达到了弛缓的极度。 这晚上不*自修，也不被严格地监督。 学生可以三三五五，各行其游息之乐。出校夜游一会也不妨，买些茶点回到寝室里

吃也不妨，迟一点儿睡觉也不妨。这一黄昏，可说是星期日的快乐的*中了。过了这*中，弛缓的空气便开始紧张起来。因为到了星期日早晨，昨天所盼望的佳期已实际地达到，人心中已开始生出那种“实行的悲哀”来了。这*，或者天气不好，或者人事不巧，昨日所预定的游约没有畅快地遂行，于是感到一番失望。即使天气好，人事巧，到了兴尽归校的时候，也不免尝到一种接近于“乐尽哀来”的滋味。明日的课业渐渐地挂上了心头，先生的脸孔隐约地出现在脑际，一朵无形的黑云，压迫在各人的头上了。而在游乐之后重新开始修业，犹似重新挑起曾经放下的担子来走路，起初觉得分量格外重些。

于是不免懊恨起来，觉得还是没有这星期日好，原来星期日之乐是决不在星期日的。

其次，毕业也是“实行的悲哀”之一例。学生入学，当然是希望毕业的。照事理而论，毕业应是学生*快乐的时候。但人的心情却不然：毕业的快乐，常在于未毕业之时；一毕业，快乐便消失，有时反而来了悲哀。只有将毕业而未毕业的时候，学生才能真正地、浓烈地尝到毕业的快乐的滋味。修业期只有几个月了，在校中是*的学生了，在先生眼中是出山的了，在同学面前是老前辈了。这真是学生生活中*光荣的时期。加之毕业后的新世界的希望，“云路”“鹏程”等词所暗示的幸福，隐约地出现在脑际，无限地展开在预想中。这时候的学生，个个是前程远大的新青年，个个是有作有为的好国民。不但在学生生活中，恐怕在人生中，这也是*光荣的时期了。然而果真毕了业怎样呢？告辞良师，握别益友，离去母校，先受了一番感伤且不去说它。出校之后，有的升学未遂，有的*职无着。 即使升了学，*了职，这些新世界中自有种种困难与苦痛，往往与未毕业时所预想者全然不符。 在这时候，他们常常要羡慕过去，回想在校时何等自由，何等幸福，巴不得*做未毕业的学生了。 原来毕业之乐是决不在毕业上的。

进一步看，爱的欢乐也是如此。男子欲娶未娶，女子欲嫁未嫁的时候，其所感受的欢喜*为纯粹而十全。到了实行娶嫁之后，前此之乐往往消减，有时反而来了不幸。西人言“结婚是恋爱的坟墓”，恐怕*是这“实行的悲哀”所使然的罢？富贵之乐也是如此。欲富而刻苦积金，欲贵而努力钻营的时候，是其人生活兴味*浓的时期。到了既富既贵之后，若其人的人性未曾完全丧尽，有时会感懊丧，觉得富贵不如贫贱乐了。《红楼梦》里的贾政拜相，元春为贵妃，也算是极人间荣华富贵之乐了。但我读了大观园省*时元妃隔帘对贾政说的一番话，觉得人生悲哀之深，无过于此了。

人事万端，无从一一细说。忽忆从前游西湖时的一件小事，可以旁证一切。前年早秋，有一个风清日丽的下午，我与两位友人从湖滨泛舟，向白堤方面荡漾而进。俯仰顾盼，水天如镜，风景如画，为之心旷神怡。行近白堤，远远望见平湖秋月突出湖中，几与湖水相平。旁边围着玲珑的栏杆，上面覆着参差的杨柳。杨柳在日光中映成金色，清风摇摆它们的垂条，时时拂着树下游人的头。游人三三两两，分列在树下的茶桌旁，有相对言笑者，有凭栏共眺者，有矫*遐观者，意甚自得。我们从船中望去，觉得这些人尽是画中人，这地方正是仙源。 我们原定绕湖兜一圈子的。但看见了这般光景，大家眼热起来，痴心欲身入这仙源中去做画中人了。*命舟人靠平湖秋月停泊，登岸选择坐位。以前矫*遐观的那个人*跟过来，垂手侍立在侧，叩问：“先生，红的？绿的？”我们命他泡三杯绿茶。其人受命而去。不久茶来，一只苍蝇浮死在茶杯中，先给我们一个不快。邻座相对言笑的人大谈麻雀经，又给我们一种啰唣。凭栏共眺的一男一女鬼鬼祟祟，又使我们感到肉麻。*金色的垂柳上落下几个毛虫来，*把我们赶走。匆匆下船回湖滨，连绕湖兜圈子的兴趣也消失了。在归舟中相与谈论，大家认为风景只宜远看，不宜身入其中。现在回想，世事*同风景一样。世事之乐不在于实行而在于希望，犹似风景之美不在其中而在其外。身入其中，不但美即消失，还要生受苍蝇、毛虫、啰唣，与肉麻的不快。

世间苦的根本*在于此。

一九三六年阴历元旦写于石门湾

《独处亦是好时光：缘缘堂新笔》

穷小孩的跷跷板

有一个人写一封匿名信给我，信壳上左面但写“寄自上海法租界”。信上说：“近来在《自由谈》上，几乎每天能见到你的插画。（中略）前数天偶然看见几个穷小孩在玩。他们的玩法，我意颇能作你的画稿的材料。而且很合你向来的作风。现在特地贡献给你，以备采纳。此祝康健。一个敬佩你的读者上。七，十一。”后面又附注：“小孩的玩法——先把一条长凳放置地上。再拿一条长凳横跨在上面。这样二个小孩坐在上面一张长凳的两端，仿跷跷板的玩法，一高一低玩着。”

这是一封“无目的”的无头信。推想这发信人是纯为画的感兴所迫而写这封信给我的。在扰扰攘攘的今世，这也可谓一件小小的异闻。

我闭了眼睛一看，觉得这匿名的通信者所发见的，确是我所爱取的画材。 便乘兴背摹了一幅。这两个穷小孩凭了他们的小心的智巧，利用了这现成的材料，造成了这具体而微的运动具。在贫民窟的环境中，这可说是一种十分优异的游戏设备了。我想象这两个穷小孩各据板凳的一端而一高一低地交互上下的时候，脸上一定充满了欢笑。因为他们是无知的幼儿，不曾梦见世间各处运动场里专为儿童置办的种种优良的幸福的设备，对于这简陋的游戏已是十分满足了。这种游戏的简陋，和这两个小孩的穷苦，只有我们旁人感到，他们自己是不知道的。

因此我想到了世间的小孩苦。在这社会里，穷的大人固然苦，穷的小孩更苦！穷的大人苦了，自己能知道其苦，因而能设法免除其苦。穷的小孩苦了，自己还不知道，一味茫茫然地追求生的欢喜，这才是天下之*惨！

闻到隔壁人家饭香，攀住了自家的冷灶头而哭着向娘要白米饭吃。看见邻家的孩子吃火肉粽子，丢掉了自己手里的硬蚕豆而嚷着“也要！”老子落脱了饭碗头回家，孩子抱住了他带回来的铺盖而喊：“爸爸买好东西来了！”老棉絮被头上了当铺，孩子抱住了床里新添的稻柴束当洋囡囡玩。讨饭婆背上的孩子捧着他娘的髻子当皮球玩，向着怒骂的不布施者嘤嘤地笑语。——我们看到了这种苦况而发生同情的时候，*感触目伤心的不是穷的大人的苦，而是穷的小孩的苦！大人的苦自己知道，同情者只要分担其半；小孩的苦则自己不知道，全部要归同情者担负。那攀住自己的冷灶头而向娘要白米饭吃的孩子，以为锅子里总应有饭，完全没有知道他老子种出来的米，还粮纳租早已用完，轮不着自己吃了。那丢掉了硬蚕豆而嚷着也要火肉粽子的孩子，只知道火肉粽子比硬蚕豆好吃，他有得吃，我也要吃，全不知道他娘做女工赚来的钱买米还不够。那抱住了老子的铺盖而喊“爸爸买好东西来了”的孩子，只知道爸爸回家总应该有好东西带来，全不知道社会已把他们全家的根一刀宰断，不久他将变成一张小枯叶了。那抱住了代棉被用的稻草柴当洋囡囡玩的孩子，只觉今晚眠床里变的花样特别新鲜，全不想到这变化的悲哀的原因和苦痛的结果。讨饭婆子背上的孩子也只是任天而动地玩耍嬉笑，全不知道他自己的生命托根在这社会所不容纳的乞丐身上，而正在受人摈斥。 看到这种受苦而不知苦的穷的小孩，真是难以为情！这好比看见初离襁褓的孩子牵住了尸床上的母*的寿衣而喊“要吃甜奶”，我们的同情之泪，为死者所流者少，而为生者所流者多。 八指头陀咏小孩诗云：“骂之惟解笑，打亦不生嗔。”目前的穷人，多数好比在无辜地受骂挨打：大人们知道被骂被打的苦痛，还能呻吟，叫喊，挣扎，抵抗；小孩们却全不知道，只解嘻笑，绝不生嗔。这不是世间*凄惨的状态么？

比较起上述的种种现状来，我们这匿名的通信者所发见的穷小孩的游戏，还算是幸福的。他们虽然没有福气入学校，但幸而不须跟娘去捡煤屑，不须跟爷去捉狗屎，还有游戏的余暇。他们虽然不得享用运动场上为小孩们特制的跷跷板，但幸而还有这两只板凳，无条件地供他们当作运动具的材料。

只恐怕日子过下去，不久他的爷娘要拿两条板凳去换米吃，要带这两个孩子去捡煤屑，捉狗屎了。

到那时，我这位匿名的通信者所发见，和我的所画，便成了这两个穷小孩的黄金时代的梦影。

二十三〔1934〕年七月十四日

《不宠无惊过一生：缘缘堂续笔》

眉

少年时初学西洋画，读一册英文书 Figure Drawing（《人体画法》），看见其中说：成人的眼睛，*生在头的正中，但学者往往画得太高。因为他们以为眼睛下面有鼻有口，能吃，能说，而眼睛上面只有眉毛，无有作用，所以把眼睛画得高些。这便画错了。

我看到“眉毛无有作用”这句话，想见中国人和西洋人，对眉毛的看法大不相同。中国人重视眉毛，而西洋人则不甚注意。大约因为他们凹目凸鼻，眉毛很不显著；而中国人脸面平坦，眉清目秀故也。所以在西洋诗文中，极少谈到眉；而中国诗文中，眉是美妙的描写对象。 不但诗文中，在口头语中，也常说到眉：“眉来眼去”“眉飞色舞”“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张敞画眉是关于眉的佳话。 画眉有深有浅，故曰：“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画眉又有各种形式，故曰“十样宫眉捧寿觞”“淡扫蛾眉朝*”。眉以长为美，故曰：“情高意真，眉长鬓青。”“借问承恩者，双蛾几许长？”眉能传情，故曰：“贪与萧郎眉语，不知舞错《伊州》。”诗人又把眉比作远山，故曰：“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可见画眉是女子妆扮时的一种重要工作。我小时曾看见有些女子，把原来的眉毛剃光，完全画出来。汉时童谣中说：“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可见画眉之道，由来久矣。 鲁迅先生说“横眉冷对千夫指”，可知男子的眉也富有表情作用。

男子

“多福多寿多男子”，是华封人对尧的祝颂。 可知远古以来，人间*爱重男子。爱重男子的原因，是为了男子能使你的种子繁殖，不致无后绝嗣。而女子则嫁与别家，去繁殖别人的种子，所以人*重男轻女。

希望种子繁殖，是世间一切生物的本能。人是生物之一，当然也具有这种本能。孔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耶稣《圣经》的“创世纪”中，有这样的记载：一人丧妻，有二女而无子。一女悯父无后，用酒将父灌醉，与之同房，为之生子。 这奇离的故事，正是说明无后之可怕，男子之可贵。人为万物之灵，处处凌驾别种动物，独有繁殖种子一道，竟与别的动物无异。这是一种野蛮根性。世间除了极少数独身主义者之外，*具有这种根性。

我小时看见过不少爱子重嗣的实例。有一*戚，家道小康，而两女牙牙生，老年无子。于是到处求神，拜佛，行善，许愿，果然生了一子。老夫妻爱之如拱璧，命令两女悉心护持，出*随侍，食*喂哺。此子长大到十五六岁，即计划婚事，*娶三妻，克昌厥后。岂料此子入大学后，恪守一夫一妻制，重违父命。父死之时，尚未抱孙。后来娶妻，不生子女，因故自杀，此家终于绝嗣，哀哉。

邓攸无子，古人说是天道无知。陶渊明胸怀旷达，也说“弱女虽非男，慰情聊胜无”。甚矣，男子之可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