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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创作生涯虽然短暂,但留下了大量作品。小说集《开头》就是从珍贵手稿中整理而出,均首次面世。诗歌之外,海子的文字依然能给我们带来春天般的惊喜。
《开头》收录《少年时代》《大草原》《庄园》等多篇作品,语言鲜活而富有想象力,可以视为诗体小说的一种探索。作品以留白为壤,保持成长的可能。
少年时代隐秘的记忆,大草原上心爱的姑娘,庄园、渔村里暗涌的角力这些未被驯服的生命力,洞穿蒙昧的生活迷宫,持续燃烧着爱与希望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安徽怀宁人。海子15岁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大学期间开始诗歌创作。毕业后在中国政法大学任教,把生命中最热烈的时光都献给了文字。
从开始创作到离世,不到7年的时间里,海子写下近200万字作品。
他写人间温暖,也写生命与远方,是永远向着太阳、心怀春天的诗人。
少年时代1
河流的黄昏45
江子,信71
大草原75
你就是找不到我145
庄园155
寨子167
渔村187
囚207
哑美人229
时间将越来越证明海子对于新诗、与汉语新文学所作出的贡献,他对于汉语诗歌的创造与改造,足以有里程碑意义。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诗人 张清华
海子是我们祖国给世界文学奉献的一位有世界眼光的诗人。
诗人 骆一禾
海子的重要性来自什么呢?他最具有时代的特征,也就是我们说文学史的经典。什么是文学史经典?比如说,你能通过他了解上个世纪80年代发生了什么一代人把青春写作看成提升自己精神追求的最重要的阶段,海子把这点发挥到了极致。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诗人 程光炜
在一个心思极其细腻、温馨、感性的人眼睛里,他(海子)看到的世间的一切都充满了感情。也只有这种感情才能让他把原本平淡的东西升华出一种高度,很多是突然就能给你一种别样的感受。
董宇辉
少年时代
1
下面的叙述都是一些真实的生活。
不是我忘记了诗歌和真理,我也没有进行多少忏悔,在那三年里,我像是生活在一个潮湿的胎衣里。我要写下的仅仅是那三年真实的生活。那些日子,那些已成为过去的无可挽回的日子,如今还历历在目大但时常使我觉得恍若隔世。
在阅读经典打练习瑜珈姿势打写诗和冥想的间歇里,在我像黑夜一样熟睡的大脑皮层的深处,在梦的核心有时是在边缘,我常常想起我那初中时代的寝室。那儿白天都是黑漆漆,像一个发霉的潮湿的大棺材,许多幼小的灵魂曾栖息于此,那儿地上用石灰来冲淡我们随地小便的尿骚味。这种气味现在又回到我的鼻孔,那些灵魂真的在那儿生活过吗?那些十来岁的灵魂真的存在过吗?如果存在过,那么今天他们又躲到哪儿去了?那些灵魂中真有一个我吗?那个我还是今天这个我吗?是我自己吗?
在这个昌平的冬天,今夜没有大风(今年冬天北京的风格外大,大风经常不分黑夜白天地刮),我这个蜷伏在这个洁净的被子里,写下这些文字的我,真的曾经是那个在初三(2)班矮小的有时沉默有时苦闷的我吗?这个我身上真的埋葬着那三个连在一起又循环的春夏秋冬吗?埋葬着那些萦绕着我的种种回忆吗?
也许是因为有一段时间酗酒,或者是因为练气功和瑜珈冥想,或者是因为热爱诗歌昼夜侍奉诗神,或者至少是因为我已经活了二十四年,从那时到现在已经十四五年过去了,更有可能是因为要寻找一种伟大的真理,要寻找一种唯一的真理,我现在觉得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有时突然地忘却了许多人和许多事。他们被埋葬了,也许是值得的,诗歌打真理和一天一天的生活埋葬了他们,生活就是这样,今天埋葬昨天,明天埋葬今天,我毫不惋惜。可是这些初中的经历在这些日子在这个冬天充斥着我的回忆,甚至是回忆以外的思想和动作,甚至是回忆打思想和动作之外的空白也被这三年占有,他们在呼喊着,簇拥着,升上了海洋的表面。这些从海底升上大海表面的我不能为他们取名的东西,我也不能简单地称之为回忆。
他们是生命吗?是思想吗?都不是!我在一种近乎焦急的倾听中感到他们的呼喊,召唤震聋了我的耳朵,这是没有声音的轰轰雷声。在雷神宙斯降临时,在他两锤相撞时,我真的聋了,我真正地聋了。我只看见了闪电。不,我就是连闪电也没有看见,因为我盲目了。那些闪电和大雷是在我的思想和回忆之外进入了我的思想和回忆中的。我甚至都没法拒绝他们的来临。他们全部浮上了大海的表面。他们在等待着天空上的思想和大地上的回忆为他们取一个名字,这些突然的不期而至的闯入者,这些就像是海上遇难者一下子涌上了我的今天。
这是一座荒芜的岛屿,我没有多少泉水供你们饮用和沐浴,我没有宫殿没有椅子没有修辞一切都没有,我刚刚说过,我是一个荒凉的岛屿,我在今夜可以让你们暂时安顿,把你们潮湿的四肢休息在这些贫穷的岩石和草丛中,也没有大雪淹没你们这混乱的足迹。明天,明天早上,曙光和太阳升起,朝霞映红海面的时候,但愿你们能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但愿你们明天早上迎着曙光全部离开这里,是的,全部离开,只留下我一人,沉浸在孤独打荒芜而贫穷的真理上。
但是在今夜我不会驱赶你们离开这座荒芜的岛屿,虽然缺乏一切食物和泉水,我仍然为你们提供了安全和休息。你们可以伏在我的膝头上稍微眯糊一会。你们闭上眼睛就能感到睡梦之神和休息之神的降临。我不会驱赶你们,因为,也许在明天早晨的一片曙光中你们就会背叛你们自己,化为一海的泡沫。谁能看见明天早晨的曙光呢?那是极少数人的特权和幸福大他们忍受着这种特权和幸福。
而痛苦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而痛苦在你的内部,渴望与你谈话,渴望这一次终于能同幸福拥抱在一起。但愿今夜是这样一个夜晚吧。
2
我在十岁到二十岁,过的是一种完全的集体生活。我像一个斯巴达的少年在其他少年中用他们的眼光和行动,用他们的话织成了我的皮肤。我像康拉德或麦尔维尔的水手一样在甲板和水手舱里度过了这十年。
我十岁以前是和我的家生活在一起。二十岁以后我像陀斯妥也夫斯基的主人公一样生活在一间或一间半的地窖里。你要说是阁楼也行。或者说孤独的塔已成为我身体的主要特征。我就是在大草原上旅行或下到小酒馆里仍然把这座孤独的塔背在背上,穿在身上。孤独在二十岁以后似乎已成为我的小小的命运,我要摧毁这座孤独的塔,我要用我的少年斯巴达人和斯巴达精神摧毁这座孤独的塔或地窖。我不能忍受我自己。我必须向我自己的少年时代举手投降,加入他们的行列,我将步履整齐而雄壮地进入兵营。
在头三年,我为了进入少年时代付出了不少代价。你们会慢慢地看到我是怎样像内脏一下子突然被人剥开的。我是怎样感到耻辱,怎样感到压迫和窒息的。我至今仍然没能逃脱我少年时代的大洪水,更不必说清除那些时而腐烂时而滋养新生生命的腥味的泥。但我不诅咒它们。我只用我的现在来平静地接受它。我觉得我还是很有信心地背着它走到下一个黎明。这里,只要有信心就能成功。不是所有人都曾经历大洪水,不是所有人都曾像一摊泥躺在曙光和天梯的脚下,听到那些大风的歌声的。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艰难的打几乎折断的少年。不是所有人会带着他们走向曙光的。我应该有幸福感才对。我应该有史无前例的信心。
十四年前的二月,又下了一场大雪。
大雪纷飞,在这个天气里很少有行人,春节过后的串亲访友也已接近尾声。但孩子们是背着书包上学的日子了。
这一天,从公路上走下了几个大人和小孩。几乎全是男孩大大人都挑着担子,额上冒着汗珠大有的还滴下一两滴,滴落在雪地上。挑的几乎都是这样:一头是被子,母亲早就缝好的洗得干净的被子,一般来说都是新的;一头是箱子,是从白杨树或枫树或别的树上锯下的木板用木匠师傅双手亲自钉成的箱子,大部分是旧的,给哥哥姐姐们装过书,如果是老大,就是新箱子,正如同老大经常穿新衣服一样。这些男孩们小脸红扑扑的,穿着胶鞋或回力鞋走在雪路上,用小网兜提着母亲在农闲时节或下雨天纳好的鞋底打上好的鞋帮子打用鞋栓子拴好的布鞋或棉鞋,底子还看得出是用白布绱成的,还看得出针脚,一行一行,整整齐齐的,如果孩子野一点,就会用泥巴沾上了鞋底。他们走着,转眼下了公路,走进一片松林坟地。松涛响着。
这些男孩从今天开始就是初中生了。他们无一例外对此都有很强的意识。心里在念叨着,这些孩子们有的十岁出头,有的稍微大二三岁,也都一本正经,夹在大人中间,或跟在大人后面,跟上大人的步伐,棉袄里的身体有些发热了大脚底板也发热了。但手却冻得像那些细小的红萝卜。上学了。就在今天。
孩子们怀着不能言传的表情从自己的内脏向外张望着大这个时刻,连预感都没有用。我的世界背上了前后左右,自我是混沌,是物质的,不是别的。
孩子们听着这阵阵松涛从坟墓的头顶向四周起伏。
他们想:今天就是今天。
可今天真冷啊。
今天真冷。
这么大的雪大今天真冷。
那是红砖砌成的房屋,有天花板,隔成两大间,有走廊,走廊外面支撑着几根也是用砖砌成的方柱子,不过是青砖大这两间屋子一样大,一样高,就像两滴水一样相像。这就是寝室。这房子大概已盖了好几年。以前,这学校所在的地方是一片乱坟岗,里面有野狗,有时还有豺狼出没。后来,这里填平了乱坟岗,有的坟迁走了,那都是有主的坟,每年清明都要培上新土,在过年前也要挑坟,坟还不能让水淹了,在这些日子里坟前还有烧过草纸放过鞭炮的痕迹,那些灵魂也算是得到安慰了。另外那些无主的坟就被填平,那些墓碑就被搬走,在水稻田的流水断路引水浇灌的地方或水塘边搭起一个小小石板桥,上面的姓名已渐渐被行路人踏得模糊不清。在乡下,你是经常看到这些只有一条小石板的桥的,那简直不能称之为桥。那原来都是立在那些背着黄土打青草打野花和荆棘的灵魂面前的,现在背朝天空或面朝天空,另一面朝向水沟,在小路上消磨着寂寞的时光。
寝室里乱成一团。加上下雪天室内光线又暗。窗户全被木条或毡条钉死。屋里地上是泥和化雪的水,坑坑洼洼大人们主要是孩子们尤其是那些大孩子们正在抢床。我们后来睡觉的床是双层的,木头的,只在中间有几格木条,必须在木条上再放一个床折子才行,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对这些床的恐惧。这些床的恐惧加深了我内心的恐惧,充满了一种不安全感。这床使我对世界乃至宇宙充满了一种不安全感。安全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就像爱情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下面我来说说这些不安全感:
第一,我总觉得那床折子下面的木头横挡会断,后来果真断了。在以后的开学时,每一次都要发生一次抢床仪式,那些床挡坏的床就会轮到我的头上。当然可能这种时候也只有一两次,但常常我梦见自己不是没有乘上火车就是没抢到好床。那种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的滋味使人刻骨铭心。
第二,床折子是竹子编的,当然是那些粗竹子劈成的竹条用竹篾编成的。我们用一块钱押金从事务科才到工具房去领来的,我的那个床折子后来散了,为了再编倡这个床折子不知费了我多少心思求了多少人,最后我又使用的仅仅是几个竹条,有时睡觉时会连被子一起漏下去。我这三年中充满了对床折子的忧患大那简直是我的一个情结,一块心病。一块不能公开的秘密的痛苦。
第三,床必须靠着白墙,这是安全感的首要条件。没有白墙,床就不能称之为床。床在那三年中往往代表着一种休息的圣地,一叶可以沉睡的帆。如果背后没有墙,鬼或夜,或雨雪,会伸出他的爪子,弄湿你的被子,这些潮湿的痛苦的故事我后面还要提到。寝室内部的墙和天花板都是用石灰水刷成白色的。当然有些肮脏,自从住进我们这些肮脏的少年后也就一天比一天更加肮脏。
打架总有一种让我的内脏裸露在外的感觉,总有一种被人瞧见了光屁股的感觉。那内脏的丑陋打无能打红润和肉体性弥漫了全身。在更强烈的时候是火与血。我感觉到耳朵在发烧,像是用火钳在烫他或是用石头制成的笨拙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但没有锋利大内脏一下子提升到表面,就像鸟儿被人用双手捏住了鸟巢,那是一只丑陋的尚未长毛的小鸟。是麻雀,嘴还是黄的,软的大他自己还没有感到自己,只是些感觉神经的末梢在抖动,一团一团,像放电。两个小男孩抱成一团,终于打起来了,像两只裸体的鸟相互爱抚着。周围的男孩子围观着,心里也充满着打架带来的一切抖动。打架是物质在推进,而不是意识。意识这时反而只像是累坏了的椅子,已经散乱在地板上了。
他这样想,对,对,我就这样扑上去,撕碎他,咬住他的耳朵或胳膊,把他的头发整把整把整球整球地撕下来。让我的爪子伸到他的肉里,把那黑棉裤撕得粉碎。怎么,我倒下了,他的脚怎么这样快,闪电一样,一脚又一脚,我闻到了鼻孔和喉咙里的腥味。我就要哇哇大哭了。他是在踢我的腰吗?那么我死命地抱住他的大腿,我感到我的头磕碰在地下,我的脸上是泥巴,眼角似乎也多么快地痛了一下,又消失,又那么飞快地痛着。我的呼吸粗了,哈,你也倒下了。
两个人在地上翻滚。
已有人开始劝架。他也被撕扯了进去。
最后,有三四个小男孩又卷了进去,那打架的波浪和节奏终于控制住了。
不可避免的终止。两个小男孩被扶起来,有人拍打着他们身上的灰。
头发散乱就像两个小坏蛋眼睛喷着火。
世界啊!今天。
今天真冷。
3
回忆是一个绝望的深渊。
同时,回忆又是绝望的深渊上一座用纸牌搭起的桥梁。当国王和王后还有侍从领着红心打黑心打方块或草花的数字行进在深渊上空,搭成一座桥梁的时候,回忆即是深深的下方吹来的深渊的风。他带来了。是的。他带来了。
在回忆中人不能生活得更持久打更永恒,人是一种非常可疑的似是而非的事实存在的。那里的法律是偶然的打自发的打时间混乱的。那里的法律是他自己的法律。
12.19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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