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品详情




基本信息:
书 名: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
作 者:李冰
ISBN:ISBN 978-7-108-08336-4
定 价:75.00元
开 本:32开
页 数:403
CIP: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记得你眼里的光芒 / 淡巴菰著. -- 北京 : 生活
·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 5. -- ISBN 978-7-108
-08336-4
Ⅰ. K820.7
中国国家版本馆CIP数据核字第20263NR618号
一句话广告语:25位当代文化巨星访谈录,回望星光熠熠的时代群像
编辑推荐:
l 25位当代文化名家深度访谈:收录余光中、陈忠实、史铁生、黄永玉等25位各领域文化大家,话题涵盖文学、艺术、传媒等多个领域,回望一代文化人的精神群像。
l 珍贵难得的一手资料:基于本世纪初的面对面访谈整理,受访者均已离世,这些未被尘封的对话,成为不可复制的文化遗存,兼具史料价值与阅读价值。
l 一代人的共同记忆和时代风貌:不仅记录名家的人生智慧与创作理念,更折射出特定时代的文化风貌,既是对逝者的致敬,也是对一段文化记忆的守护与传承。
内容简介:
本书收录了作者任职记者时与二十余位文化名家的最后对话。余光中、陈忠实、史铁生、黄永玉、柏杨、周汝昌……这些名字曾经如星辰照亮过我们的精神天空。如今,他们已成绝响,却依旧在字里行间带来微光。全书以充满生活感的深度对话,还原一个个真实而滚烫的灵魂。
每一篇访谈,都是一次灵魂的交流;每一段手记,都是一份时代的注脚。
作者简介:
淡巴菰,本名李冰。曾为媒体人、前驻美外交官。中国艺术研究院一级作家。《上海文学》《山花》专栏作家。出版散文集《总有个地方现在是五点钟》《下次你路过》,日记体随笔集《那时候,彼埃尔还活着》,非虚构《他们相信,中国人比哥伦布先到》、“洛杉矶三部曲”(《我在洛杉矶遇见的那个人》《在洛杉矶等一场雨》《逃离洛杉矶,2020》,小说《写给玄奘的情书》、对话集《人间久别不成悲》《听说》等。获冰心散文奖等多种奖项。
目录:
张贤亮 钱能买到的都是便宜货
史树青 我鉴定的正确率是95%
黄永玉 我就是一只蚂蚁,连蜜蜂都不算
廖静文 我每天都在怀念徐悲鸿
柏 杨 我认为我比鲁迅要进步
|附 文| 张香华:我们属于中下阶层
葛存壮 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
施文心 葛优只是老实善良的儿子
麦 琪 没有爱情的生活没有意义
陈忠实 《白鹿原》要是出版不了就去养鸡
舒 乙 是伦敦,让老舍成了作家
陈祖芬 结了婚未必要白头偕老
方 成 乐观是我的秘密武器
余光中 这个时代不太可能再出余光中
冯德英 《苦菜花》有激情却幼稚
史铁生 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
叶永烈 我一肩担历史,一肩挑未来
周汝昌 张爱玲对《红楼梦》是真懂
张 洁 爱是一个应该站在远处去看的东西
黄宗英 我一写就掏心裂肺
欧阳中石 我的书法不是随便写的
方 蕤 那个真王蒙,唯有我心知
|附 文| 王蒙:没有她,就没有我
苏叔阳 “美女作家”没有给文坛带来任何新意
阮次山 在心理上我与总统平起平坐
黎锦扬 我不只写了《花鼓歌》
汪国真 能飞不如乘风
精彩试读:
以下摘自“史铁生 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
P224
采访手记
时间:2005 年 6 月 28 日
地点:深圳银湖度假中心
水碓子人史铁生
尽管同在北京,采访到史铁生却是非常之不易,21 岁起,他的双腿就被迫离开了大地,1998 年起,几乎失去了肾脏的他一周就要做三次透析,而其他所有时间,他都用来写作。史铁生说:“有一回记者问到我的职业,我说是生病,业余写一点东西。”幽默里透着无奈。
上周,第三届鲁迅文学奖颁奖仪式在深圳举行,凭借《病隙碎笔》与贾平凹同获散文奖的史铁生在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建功的说服下前去领奖,在水秀树葱的银湖度假中心,坐着轮椅的他成了媒体追逐的焦点。短短几天,等候他的除了掌声与鲜花,还有两次折磨人的透析。他仍是不太乐意接受采访,除了时间和身体原因,他说他有些怕媒体:“有些我说出来的话,一刊登就变了味儿了。”但颁奖前一天的上午,他还是接受了几家媒体的同时采访。
让人们精神一振的是,除了左臂上透析后包扎起来的白纱布,眼前的史铁生没有丝毫病态,镜片后微笑的眼神是从容淡定甚至快乐的,他不时就记者的问题开着玩笑,微黑的脸上不时闪过近乎顽皮的表情。聊了会儿,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东找西看,又扭头问静静坐在一边的妻子:“我的烟呢?”当发现烟就在腿侧的轮椅上时,他又笑了,“我抽烟但不喝酒,知道会影响健康,但写东西时有时需要抽烟,算是保留项目吧。”听到大家夸他乐观,他说:“乐观是对待悲观的一种态度,把悲观认识清楚了就是乐观。”他又引用伍迪·艾伦的话:生活分为两种,悲惨的生活和非常悲惨的生活,戏剧是把非常悲惨的生活展示出来。那么悲惨的生活呢,我们不是还得过?
他讲话都很简短,让你感觉读他的文字才是真正的交流,他写道:“我们生来孤单,无数的历史和无限的时间因而破碎成片断。互相埋没的心流,在孤单中祈祷,在破碎处眺望,或可指望在梦中团圆。记忆,所以是一个牢笼。印象是牢笼以外的天空。”——在孤单中祈祷,在破碎处眺望!!!
颁奖晚会现场,他不便上场,虽坐在轮椅里,怀抱鲜花的史铁生面对大屏幕却让现场笑声迭起,是因为主持人张泽群说女作家王安忆虽没来领奖,却有一则逸事让人感动不已:百忙中的她曾为史铁生手织了一件毛衣。当张泽群让史铁生讲讲这则故事时,史铁生笑了,说这事儿他当然有意向人“炫耀”,“人家王安忆可不见得愿意外传”。问他是否经常穿那件毛衣时,他认真地说:“不怎么穿了。”张问是否不舍得,他却实话实说道:“一来不舍得,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觉得那毛衣样式有点过时。”连他带观众一下全笑了起来。
说是北京人,史铁生却说他早已名不副实,因为很少出去看北京城。“我不敢说自己是北京人,因为一点儿也不熟悉现在的北京,我只能说我是水碓子人,因为我就住在那儿。”
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
淡巴菰:您现在的生活状况是怎样的?
史铁生: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透析、睡觉,有精力的时候写东西。每次透析的时候都有三四百毫升的血液在体外,全身无力。透析把血里的营养也透走了,透析完就特别累而且饿,然后就吃,等身体补起来了,毒素又够了,又得去透了。现在身体状况好多了,透析之后的第二天上午可以坐起来写作,我每周只有12个小时是最适宜写作的。我常说自己的职业是在生病,业余在写作。
淡巴菰:《病隙碎笔》写了 4 年,读者很想知道您是怎样坚持写作的?
史铁生:这本书是断断续续写成的,我1998年开始做透析的时候动笔,2002年才完成,写了4 年,所以叫“碎笔”。 现在,我每星期要到医院去做 3 次血液透析,每次透析要耗上大半天。写作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因为以前插队喂牛养成了早起的习惯,现在是天一亮就要醒,吃完早饭,活动活动,就开始写作。
淡巴菰:您用笔写还是用电脑?
史铁生:用电脑,我是很早就开始用电脑写作了,打字用五笔字型。
淡巴菰:您的身体不便移动,写作又需要体验生活,您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史铁生:北大附中有个老师说“深入生活才能写作”,我反对,我这种“浅入”生活的人就不能写作了?上天让你来到这世界上就是有深意的,我认为深入思考才能写作,否则你虽然走了很多地方,倘若不思考也写不出东西。况且虚构是一种能力,也就是想象力,它对一个作家很重要。
写作对我活着是一种帮助
淡巴菰:有人说,如今是网络写作时代,在网上谁都能写作,运气好的能出书,您怎么看?
史铁生:我提倡每个人都抽出些时间写作,写作不见得一定是用纸笔或电脑,关键是一个人有没有思考生命的问题。有些人把毕生的精力放在写作上了,似乎就算专业作家了,但事实上他不一定就比业余写作者水平高。
淡巴菰:写作对您治病是不是一种帮助?
史铁生:写作不仅对我治病,写作对我活着都是一种帮助,不写作,我能干什么呢?写作到我这个年龄是最好的时候,但我只能写到哪儿算哪儿。
淡巴菰:您现在写什么作品?
史铁生:我的手头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很难说是什么题材的,或者称为笼统的作品更恰当,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到现在已经写了 3 年了,名字还不便透露。
淡巴菰:写长篇,身体吃得消吗?
史铁生:透析了 8 年,我不敢动笔写长篇,本来就打算写一个中篇,写着写着,一看不对,调整成长篇了。这篇新作还没定出版社,我想读者也不会很多,我以前的作品也没想过会有很多读者,我知道,我的作品喜欢的人就很喜欢,不喜欢的人会不屑一顾。平时写作时我不考虑写给谁看,假如非得说面对谁来写的话,我会想象面对着我的朋友。
以下摘自“陈忠实 《白鹿原》要是出版不了就去养鸡”一章下的多个访谈段落
P124
第一次采访
时间:2003 年 11 月 4 日
地点:北京丰台区菜户营北京娱乐信报社
相信濮存昕能演好白嘉轩
淡巴菰: 50万字的长篇小说《白鹿原》要改编成话剧,原著中100多人只能挑出 20 多人登上舞台,有人质疑话剧的改编价值,您怎么看?
陈忠实:这部话剧的改编与电影改编存在一样的问题。小说时间跨度长,人物和情节众多,舍弃哪一部分都会造成不完整。可话剧与电影又是重要的艺术形式,也有一定的受众人群。我曾在20世纪60年代看过西安话剧社排的话剧《艳阳天》,感觉相当好。因为剧中集中体现的是夏收的那一个星期的事件,人物相对集中,容易处理。而《白鹿原》都是重大历史性事件在白鹿原上的反映,不太好用话剧和电影表现。但话剧与电影的导演与编剧都非常有信心,我也就相信他们能选取另一个角度来表现这个作品。
淡巴菰:电影是西部电影集团拍?听说主演是姜文?
陈忠实:春节前西影集团拿到了准拍证,正在物色主要演员,我这两天看西安的媒体说姜文不可能出演《白鹿原》了,说他没有档期。至于最后选谁演白嘉轩,我还是相信导演吧。这部剧的编剧是芦苇,《活着》《霸王别姬》的编剧,这次是我推荐的。
淡巴菰:据说林兆华导演对这部剧“预谋已久”,是怎样的一个合作过程?
陈忠实:去年林导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喜欢我的小说,想改编上舞台,我一听当然很欣慰,因为北京人艺和林导的名声都是非常响亮的,在艺术上的追求让人敬佩。去年夏天他来了一趟西安,我带他到城东郊的白鹿原和三原县一带的农村住了几天,跟当地农民交谈,看保存得很好的四合院。
淡巴菰:看过林导的话剧吗?
陈忠实:看过《茶馆》,非常好。去年我也为这个剧去了趟北京,还见到了濮存昕。这次他演话剧版白嘉轩。我看过他演的《来来往往》,对人物情感把握得很细腻,我相信他能演好白嘉轩。
塑造成功的人物形象最重要
淡巴菰:听说您这次和北京人艺采用“票房分红”的方式合作,是谁提出来的?
陈忠实:是北京人艺提出的,我都不知道有这种合作方式,也没提出过要给我多少钱,我认为多一种传播形式就很好。在四五年前吧,陕西要改编秦腔《白鹿原》,当时我认为舞台表演时间本来就短,秦腔又那么能拖长腔,更不好弄,干脆就不要报酬了。最后他们非要给,收了几千块钱吧。这种分红方式也好,赚了呢大家都高兴,一旦赔了,我自己再要人家多少钱也不合适。
淡巴菰:秦腔、电影、话剧,甚至陶塑、连环画都出来了,听您说过其实最适宜的改编形式还是电视剧,如今进展如何?
陈忠实:电视剧不受时间限制,相对来说表现空间自由得多。已经与北广集团签了改编意向,具体事宜正在运作中。
淡巴菰:作为不同的艺术形式,您认为最应该把握或者说表现出来的是什么?
陈忠实:我认为是几个成功的人物形象,这几个人物的命运要让观众产生共鸣,作为艺术,要准确地表现出主要人物在其生活的时代中惶惑而痛苦的心路历程。
淡巴菰:能不能用几个词来形容白嘉轩的人物特征?
P133
第二次采访
时间:2006 年 4 月 5 日
地点:延安大学
40万字的《白鹿原》没写提纲
淡巴菰:古原,农村,这是您根脉的所在,您怎么看待农民的命运?
陈忠实:我对农村很有感情,20世纪80年代初,我的妻子、孩子的户口都在农村,包产到户后,我家分了5亩地。生产队的时候,牲口本来不多,承包的时候都是把牲口估成价,用抓阄的方式重新分配,我家因为没有养牲口的地方,也就没有参与抓阄。但这样一来,种地的时候就得人曳犁,把人当牲口用。
我就是这样黑水汗流地拉着犁进行艰难的耕作。那时孩子小,也帮不上忙,连溜种也不会。虽然是这样不大情愿地进行着个体化的劳动,但来年庄稼的丰收却一下改变了我的“唯集体主义”思想。麦场上堆了那么多粮食,这是此前合作化时期从未实现过的景象。所以,我就想,中国农民为什么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但这种困惑与《白鹿原》的写作动因无关,有一篇小说《最后一次收获》对此做了描写。
淡巴菰: 40多万字的书稿,是否费了很多心血列详细的写作提纲?
陈忠实:不是我故意这样说,还真的是没有提纲。倒是想给作品中的主要人物每个人写一段传记性的文字,不要太长,主要是把他们是什么角色,与其他人物的关系摆置清楚,包括从其他人物的角度如何看这个人等信息,但就是这也只写了一两个就写不下去,不想写了。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没有那份耐心。因为经过两年多的构思,这些人物不知在头脑中过了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当然也担心过没有提纲会使复杂的人物关系前后混乱,但最终还是没有写。
也许这样做是为了给自己减压,毕竟是第一次写长篇。为此,我甚至有意不用稿纸,不趴在桌子上写,不把所写的叫草稿而叫草拟稿。主要是把人物和事件的框架基本合理地摆置出来,完成每个人的生命史,特别是每个人的重大痛苦情节,记下他们个性化的语言。
第一次写长篇小说,人物多、事件杂,但这都不是问题,对我压力最大的是结构。西北大学已故教授蒙万夫是20世纪80年代最早研究我的人。《白鹿原》的草拟稿很不成熟,当时只有他和另外极少的几个人看过。蒙万夫看完后说了一句话:“长篇小说是结构的艺术。”他还做了一个形象化的比喻:“如果结构不好,提起来一串子,放下去一摊子,是一堆没骨头的肉。”这句话给我的印象太深了。
长篇最重要的是结构合理,每个人生命的历程合理,交织在一起不要有“隔”的感觉。出乎意料,《白鹿原》的草拟稿写得很顺畅。我当时用的是16开的日记本,坐在让农村的木匠刚打好的沙发上,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写,总共用了8个月时间,写了一个半日记本,大概有40万字。后来的正式稿基本上保持了草拟稿的原貌,只是在文字上进行了全面的润色。
淡巴菰:能不能用几个词来形容主人公白嘉轩这个“新地主”的人物特征?
陈忠实:比较难,我理解他是这种精神剥离过程中最痛苦的人,因为他与他的时代相融得最顽固最深切。
自序
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是一些与逝者有关的记录,一个献在他们墓前的花环。它是一株从灰烬里长出的小树,没有扑鼻芳香与炫目色彩,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生性愚笨,修行欠佳,虽然几次经历亲人离世,但我至今都不能坦然面对死亡。
二十五年前的正月,远离河北故土,刚落脚在深圳那高楼鳞次栉比的渔村,听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泪水决堤,以至号啕,全然顾不得自己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室,还是个刚入职的实习编辑。那是我第一次直面失亲之痛。
十年前的春天,远在洛杉矶的我收到弟弟雁南发来的信息:父亲走了!弟弟平时发短信爱用惊叹号,我为此曾开他玩笑。可那四个字后的惊叹号却让我读出了另一番滋味!父亲与癌症抗争了八年,离去也并非毫无预兆,但那一刻,生死永隔的绝望仍如冷浪劈头盖脸沉沉袭来,在异国的艳阳蓝天下我失声痛哭,委屈、无助,像个没做错事却遭到苛责惩罚的孩子。而桌上,是那张两天后我回国投奔亲人的机票。
这个蛇年刚过了四天,我唯一的手足,在 ICU 苦苦挣 扎了一百天的雁南猝然离开。他留给亲人一个巨大的黑色惊叹号,在另一个世界和父亲成了近邻。那里的苍松翠柏, 他如此熟悉。每逢清明、中元、寒衣节、父亲祭日,他都要带着鲜花供品前去祭扫。十年,风雨无阻。那个麻利的壮年男儿,那个燃一根烟安静地望着纸钱化成灰烬的孝子, 就这样被一只看不见的黑手从大地上彻底抹去了。
然而这本书里的文字与我早逝的亲人无关,虽然父亲与弟弟生前都不止一次与我聊起这些人。我不记得谁说过:我们身体里最重要的部分,是和那些死去的人连在一起的。弟弟离开后,我写不出一个字纪念他。失眠的夜里,我看到自己这只孤独飞着的鸟儿,又失落了一根羽毛。
这本书是关于那些与我熟悉又陌生的逝者,准确说是我二十年前交往过的文化故人,其中包括我父亲最喜欢的史铁生(他的《病隙碎笔》,我父亲在病榻上一读再读), 包括我做电视新闻的弟弟最佩服的阮次山(弟弟说,好主持人不在普通话是否标准,而在思想上是否有高度)。
当时我在北京某报主持“文化·对话”专栏。每周与一位名家新锐面对面,聊人生经历,谈文学艺术,论生死爱情。毫不夸张地说,我晚熟的世界观正是在那些对话中逐渐成形的。采访归途,往往感觉疲累而兴奋——脚步沉重如坠铅块,心灵轻盈似飞升在晴空。回味着某些话语,如春雷在我脑海滚动,让我暗自激动,我相信它们在我的记忆中会比在随身携带的小录音机磁带里更坚牢。我庆幸自己没有错过人生路途中这些偶遇的风景。许多人如霞如雾如云,走近了,聚拢后便散开了,再无亲近。有些人却如石如山如树,立在那儿,令我不时怀想或期待某天再次走近。
后来,我的人生半径拓宽到了地球的另一端,在更广阔的世界里,更多的人和事与我交汇,可是那些故人和他们眼中的光芒从未黯淡,无论谈及理想时闪烁如星辰,回忆往事时荡漾似柔波,还是论及创作时燃烧像火焰……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他们的音容鲜活依旧。黄永玉烟斗里藏着顽皮,汪国真眼镜片后含着真诚,葛存壮声音里透着耿直,周汝昌的白发上飘着高贵,方蕤(王蒙夫人崔瑞芳)笑容里写着温婉……2002 年至 2005 年,每周一期,那个专栏像一间小小的茶馆,窗明几净,为有缘的客人奉上永不重样的精神茶点。邹静之、阎连科等作家曾不止一次地说:
“只买星期天的报纸,因为上面有你的对话。”如今那报纸早已停刊,有些人去了另一个世界。史树青、余光中、史铁生、陈忠实、柏杨、张贤亮、廖静文、李英、黎锦扬、张洁、舒乙、陈祖芬、阮次山、叶永烈、黄宗英、施文心、冯德英、苏叔阳、方成、欧阳中石……唏嘘细数,居然已有二十五位!
聂鲁达在自传《我坦言我曾历尽沧桑》中,曾表达过对缅怀逝者的无力。大意是,若某人去世时,你正好身在很远的地方,就会觉得他好像没有离世,一如既往仍活在你心中。他不再写这类(纪念)文字,因为担心会使人类面对死神的痛苦显得千篇一律……他说连他极敬重的英雄人物切·格瓦拉被杀害,他都没写一篇挽歌,虽然“一想到我的诗句在他逝世时仍陪伴着他,我还是会浑身战栗”。一本算术书、一本聂鲁达的诗集《漫歌》是保留在格瓦拉背包里最后的物品。
真实自有万钧之力。这位智利诗人当知,悼念逝者之痛本非奇字可载。这本书我要献给他们,那些我有幸搭载同一列车在人生的单行路上奔驶的人。无论身在何处,每逢听闻有人到站下车,回想那曾熟悉的身影,我先是震惊惶恐,继而伤心悲痛,似乎看到一颗昨天还挂在天幕中的星星坠落,一棵夏天还披着绿叶的大树倒下,唯一能珍存的就是长长短短的记忆。
这本书又不是写给他们的。我知道他们再也不能凝神静听我的发问,再也不能思忖片刻,如老友叙旧一般细说从前。我们之间那有限的相互陪伴,已如经年西风遥不可追。“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这落寞怅惘,谁说只有纳兰容若才懂?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的导师、中国国家图书馆原馆长詹福瑞先生是第一位提醒我把这些与逝者交往的文字结集出版的人。我三十岁刚到北京漂泊时,先生正好在党校进修,偶尔周末趁他的闲暇去请教论文。坐地铁再倒公交,到达颐和园附近他的所在,往往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饭点儿到了,先生主动请学生“吃顿好的”,看我吃得香甜,他眉眼全是笑。道别后,他又跟出来,在路边拦住一辆出租车,不由分说俯身隔窗塞给司机一张百元钞票。然后收了笑容,冷静地对我挥一下手:“走吧!”之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校门。
身为李白与魏晋文学研究大家的先生也有不少新诗偶得。他目睹父亲离开,也只能借诗疗伤:父亲弥留时叫着我的小名,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遗产。
“别怕时过境迁,哪怕有一句话能让人记住,有一个观点能给人启发,你的时间就没浪费,你们当年的对话就还在发着光热。”先生的殷殷期盼让我心动。面对死亡,我们明知无能为力却又想尽力而为,渴望从那死亡的灰烬中抢救出一点火星般的念想,权当最后的遗产。
二十年前的报纸早已发脆变黄,厚厚地摞着尘封在书柜里。他们的笑容在照片里定格,和那些仍温热的话语一起躺在暗中一声不吭,相伴的是我心中的那点念想,如种子被黑布裹在暗处。
直到今年这个闷热的夏天,我去三联韬奋书店为自己的两本书(《总有个地方现在是 5 点钟》《他们相信,中国人比哥伦布先到》)签名,与书店总经理郝大超闲聊。“一定要出,还要出好!二十多年前的对话,多么珍贵的历史留存啊!”几天后,他再次发来信息喜地看到一束光将那黑暗驱散。
大超之所以如此看重这些故人旧文,我想与他当年和三联书店沈昌文先生的忘年交往不无关系。他深知把逝去的那一代文人的风骨记录留存下来的意义。沈先生晚年常去三联书店看书和复印资料。“我又来找我的复小姐了。”老人的南方口音本就文气,那柔声唤出的复小姐是书店那台为他做出了巨大贡献的复印机。他晚年耳背,但与大超交往顺畅自如。有时候饭点儿到了,祖孙辈的两个人说说笑笑,慢悠悠相跟着去三联附近的小店吃个简餐。他去世后,大超和三联同事抱头抱脚将他抬上殡葬车,并为老人播放了他最爱的《甜蜜蜜》。“沈公一直爱听邓丽君的歌。我想让他甜蜜地离开这个他爱着的世界。”我相信大超从我这些纪念故人的文字中看到了沈先生的背影——背着印有“活着就是折腾”字样的双肩包的老人一手扶墙从三联书店离去的背影。“那是沈公最后一次来三联书店。在书店门口道别,成了我和他的最后一面。”
听说除了文字还有照片和声音资料(许多对话的录音磁带我都保存着),这位坐拥书城者更是如获至宝:“出版这本书,既是个人的救赎——通过书写来安放思念,也是文化的守护——为一个时代的精神面孔留影,对抗不可避免的集体性遗忘。往深里说,这更是一次诚挚的分享,与所有经历过失去的人探讨生命的重量与遗存的价值。”
我那裹在黑暗中的种子开始萌芽。在有着丰富出版经验的三联书店出版团队的潜心浇灌下,它终于抽枝散叶,立在读者面前的小树。
愿你有机会停下匆忙脚步,凝神聆听逝去者的心跳。
昔人不再有,往日不可追。
淡巴菰
2025 年 10 月 30 日
名家推荐
你营造的气氛让我感觉不到是在被采访,而是在聊天,让人很快乐。你是让我最放松的纸媒体记者。
——张贤亮
在我看来,李冰长得一点儿也不像记者,更像一妹妹。可看她的文笔挺爽挺灵,有点意思,是一挺出色的记者。我喜欢。
——葛优
面对她,我会有倾诉的欲望。她让我毫不做作,直抒胸臆。她尊重文学,更尊重坐在她对面的人。
——阎连科
我只买星期天的报纸,因为上面有李冰的访谈。
——邹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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