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 后 记

薇薇安戈尔尼克九十岁了，一生以写作为生。想象这样一个纽约老太太：灰白短发，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步伐迅捷，描着黑色眼线的蓝绿眼睛大而有神，眼尾像猫微微挑起。她走出租住的那间风格利落的一居室高层公寓，从西村出发汇入第七大道涌动的人流。若干年前，她告诉媒体，二十多年来，她每天散步六英里。漫长、迂回、反复，散步几乎具象化了戈尔尼克建立自我的过程，以及戈尔尼克式文风逐渐成形的过程它由一个视角和一种声音支撑，具体地说，是一个女性视角和一种观点鲜明而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声音，包含着清醒的坦诚、犀利的情感洞察，和对人类境况与尊严的关切。关于视角，它来自她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和新新闻主义兴起时期的记者生涯：;正是作为一名女性主义者，我才能更好地看待文学作品和这个世界。奇怪的是，当我完全沉浸于这种视角时，才能最大程度地忘却自我。关于声音，正如米歇尔奥林奇在《纽约客》上所言，;戈尔尼克的声音不仅是在讲述故事，它就是故事本身。声音来自作家着意呈现的;我，一个从自身生命中塑造出来的叙述者角色。作为俄国犹太移民后裔和女性，出身纽约布朗克斯贫民区的左派工人家庭，薇薇安戈尔尼克视自己为 ;双重局外人。三十六岁前，她两次短暂成为某人的妻子，从来没有成为谁的母亲，随后的五十多年里始终独自生活。1969年，她放弃继续攻读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博士学位，回到纽约为《村声》工作，报道杰克凯鲁亚克的葬礼，采访多萝西戴，执笔的文章《历史的下一个伟大时刻属于她们》（;The Next Great Moment in History is Theirs）宣示了美国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的开始。直到潮流退去，团体分裂，运动终结，她发现自己站在干裂的土地上。;当我厌倦了这种做法，厌倦了作为记者工作，渴望潜入自我而非世界的时候，我已经明白了观点的价值。这是我作为作家成长过程中的一个关键因素，即认识到每一篇作品都必须有观点才能变得有力。戈尔尼克后来回顾道。事实上，到离开《村声》的1977年，她已经出版了三本书，包括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决选的《寻找阿里穆罕默德：一个美国女人在埃及》（In Search of Ali Mahmoud: An American Woman in Egypt, 1973）。其后，她从外部世界转向回忆录写作和文学评论，同时在美国各大学的创意写作项目中任教。以母女间张力为叙事中心的《你 为 什 么 不 离 开 我 的 生 活？》（Fierce Attachments, 1987）在五十二岁时出版（后来入选《纽约时报》过去五十年最佳回忆录），对于一个最终获得主流声誉的作家而言，算得上大器晚成。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她写下《在街头》（;On the Street），1996年先刊登在《纽约客》上，随后收录于同年出版的 《即使不会游泳，也要浮出水面》。文学网站Literary Hub将这本书形容为：;由戈尔尼克开启的一种新的写作，收录了她的几篇随笔，纯然关于她所认识的人、关于独自生活的思考、对于传统书信艺术的赞美与哀悼这本看似散漫的随笔集串联了她从一个只有欲望与获取的世界脱出，碰触孤独、与孤独争斗、理解孤独、与之共处的历程，这场漫步一路通向她2015年的标志性作品《怪女人和一座城》（The Odd Woman and the City）。2023年《巴黎评论》将终身成就奖授予薇薇安戈尔尼克时，杂志出版人莫娜辛普森说：;她写关于变老的事。她写关于失败的事。如果在我阅读这些作品之前，有人向我描述戈尔尼克作品的全貌一系列以第一人称叙述的随笔和回忆录，没有第二个人格与之摩擦，没有爱情故事大结局的威胁或希望我猜我会感到极度封闭和窒息。但那里有这样那样的lsquo;我rsquo;。戈尔尼克就像她所钦佩的塞巴尔德一样，成功地完成了她那极其宏大的内心叙事工程以大胆、深沉的幽默，以此刻从书页中向我们诉说的那个自我对她那许多曾经的自我的灼烈质疑，完成了这一工程。在二十一世纪初，戈尔尼克的个人叙事（personal narrative）和个人评论式写作对渴望成为作家的年轻女性而言意义非凡。这种影响并未随时间消退，而是随着她的作品在最近十年中相继再版再度升温。;她的作品让我意识到，即使从事自传性、私人化的书写也可被视为严肃评论家。在二十一世纪初，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常见。 《耶鲁评论》编辑梅根 奥罗克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戈尔尼克的个人新闻主义预演了二十一世纪初新一代女性主义者作品的许多特点，她们通过讲述个人故事来揭示更广泛的社会议题。或许这能够部分解释，戈尔尼克论述回忆录书写艺术的《情境与故事》（The Situation and the Story, 2001）一书何以至今被非虚构写作者们;像护身符一般传阅。现在，你仍然可以看到她笔耕不辍，从《大西洋月刊》到《纽约书评》，陆续有评论文章面世，过着丰沛的精神生活。她阅读也重读别人和自己的书，不留情地批评自己，也不惮于承认自己是个喜欢重复使用素材的写作者（;如果你曾经把一件事说得特别好，就会忍不住想再用一次），将它们腾挪修改以适应情境。现在，典型的薇薇安戈尔尼克的一天（仍）是这样的：工作，散步，阅读，聊天，与朋友共进晚餐。你可以期待在邮件发出的隔天收到她的回复，至少本书译者成黎是这么发现的。几个月前，这两位以文字为业的女性越过空间与时代，围绕文本和生活本身发生过以下一番笔谈。

把自己作为样本，在社会风潮转向的时代，一个;怪女人的自主进化史;我曾经历三种lsquo;救赎式浪漫rsquo;的幻灭：对爱情的想象，对社群的憧憬，对工作的寄托。每一次幻灭，都意味着回到女性主义最初带来的觉醒时刻守护一颗美丽地变硬的心，坚定看清事物本来面目的愿望

走进现代心灵的腹地，凝视;孤独这一最难以解析的人之境况独处焦虑、亲密悖论、无意义社交、社群依恋、近似回应综合征如何在原子化的现代都市中寻求精神的联结？如何在直面孤独中完成自我的确证？

文学的质地，现实的关怀继《你为什么不离开我的生活？》之后，当代非虚构文学大师薇薇安戈尔尼克标志性个人叙述用;罕见的真挚、恰如其分的愤怒、惊人的洞察与深沉的温柔一针见血、精准捕捉日常生活精神角落中难以言喻的隐秘内耗

平装双封镂空设计，随行小开本，极简静帧，冷调抒情

六十年前的纽约，性别平等运动推开了一扇门，这样一类人开始出现：独自生活，且并不为此心怀愧疚。他们以空前庞大的数量涌入，游荡在城市中。薇薇安戈尔尼克是其中一员，一个牙尖嘴利、写出过几篇文章的35岁离婚;女孩，不愿按照父母一代人的模板生活，也不愿因为害怕孤独终老而轻易妥协。将近三十年后，她仍独自生活，在62岁写下这本清醒之书。在这本回忆录式的个人随笔集中，她以一种勇敢、坦诚、毫不掩饰的声音，用七个故事诉说了亲密关系的挣扎与溃败、友谊的高光与局限、独居的平静与焦灼、现代都市生活的热烈与疏离其中有社交困境的至暗时刻，也有心灵契合的瞬间闪光，有孤独水域的艰难沉浮，也饱含精神联结的永恒渴望。她说，拯救我的不是;工作，是日复一日的努力成为一种自我的联结。从古希腊哲人到契诃夫，再到伊丽莎白卡迪斯坦顿：每一个曾认真探究过人类孤独本质的人都会发现，唯有自身运转的思想，才能打破自我的孤独。

薇薇安戈尔尼克，1935年生于美国纽约工人阶级家庭。早年以记者身份涉足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后任教于各大学创意写作项目，曾为哈佛大学拉德克利夫高等研究院研究员、艾奥瓦大学非虚构写作项目贝德尔杰出客座教授。著有回忆录《你为什么不离开我的生活？》《怪女人和一座城》，文学评论集《爱情小说的结局》《未竟之事：一个长期重读者的笔记》。作品先后入围美国国家图书奖、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等。其写作以语调独特的;个人叙述和主观视角鲜明的;个人评论为标志。另著有论述回忆录写作艺术的《情境与故事》。三十六岁前两度离异，无孩，现居纽约。已独居纽约五十多年。

一份悼念 001卡茨基尔往事 041我所理解的女性主义 083在大学，灵魂的慢性谋杀 095关于独自生活 145关于写信 161在街头：没有观众，只有演员 181代后记 223

在我们当下的文化时刻，最重要且不可或缺的散文作家之一。菲利普洛帕特

戈尔尼克的声音不仅是在讲述故事，它就是故事本身。《纽约客》

这是戈尔尼克独特的天才之处，她能让读者感受到他们现时的所思所想绝妙、引人入胜且浑然一体。《洛杉矶时报》

从根本上说，这本书关乎的不是内心的平静，而是不断升级的挣扎日复一日对抗日益残酷的孤独，接受友谊与亲密关系的局限，并赞颂一个人成为自己的过程。《纽约时报》

显而易见是成熟智慧的产物这七篇随笔不仅以紧凑、精准的语言连为一体，更贯穿了那种或许唯有亲身经历才能赋予的绝对诚实。《波士顿书评》

个人化随笔和回忆录是美国最具争议性、最富冲突性的文学体裁，（薇薇安戈尔尼克）无疑是该领域的代言人。《纽约时报书评》

不带哪怕一丝自怜，这些短篇值得一读再读。《出版人周刊》

她写关于变老的事。她写关于失败的事。一系列以第一人称叙述的随笔和回忆录，没有第二个人格与之摩擦，没有爱情故事大结局的威胁或希望但那里有这样那样的;我。戈尔尼克就像她所钦佩的塞巴尔德一样，成功地完成了她那极其宏大的内心叙事工程。《巴黎评论》

在这个充斥着无病呻吟的自白式写作的年代，戈尔尼克一直以来都是有的放矢的个人叙事大师。《娱乐周刊》

洛达芒克上周死了，独自一人，死于一场车祸。警方认为她在该踩刹车的时候误踩了油门。被发现时她仍端坐在驾驶座上，身上并无伤痕，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平静地注视着前方。我认识她二十年了，其中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心里和她较劲，默默抗拒她的影响，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置身事外。但我听到她去世的消息时，双手双脚像渐渐灌满了铅，放大的引力将我拽向地面。某种庞然之物，一直渴望着挣脱，如今彻底与这个世界脱离。我这才意识到，我从未真正明白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是在一次聚会上相识的，她的新书《女性与权威》几个月前刚刚出版。那本书如同闪电乍现：一道激奋又危险的强光瞬间照亮内心的图景。它属于那种读完最后一页，将书搁在膝上，仍会让人怔怔出神许久的作品。书的架构理性简洁，覆于骨架上的血肉则流露着诗性的智慧。作者从一个普通女性的日常经验出发，讲述了权威与人类的故事。书中的隐喻令人震撼。通过洛达独具匠心的并置手法，读者可以看到权威机制中同时交织着的两股矛盾力量：期盼成长，却又拒绝长大；想在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却又对必须就位满怀怨怼；渴求自我塑造，却又憎恶自我塑造。权威的历史处处浸透漫长婴儿期所滋生的腐败：正如每个女人的人生。从头到尾这是一场自我分裂的叙事，苦涩而深邃，述说时嘴里含着铁腥。许多人并不欣赏这本书编排堪称灾难，文风令人不悦，思路跳脱难懂但它依然令人无法忽视。书中的理念闪耀着一眼可见的天才锋芒。就像是撒下了一张钩织不均的巨网：有些内容从网眼中滑落了，但最精彩的部分精准落位，而行文绵密、紧凑、才华横溢不断向深处探觅。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了自己的所思所想。对无数人而言，这本书成就了一种狂热的精神皈依。我在《纽约时报》上评论了《女性与权威》，毫不吝惜溢美之词。此刻在这场聚会上，我心目中写出了开创性著作的作者就站在我面前，本人竟与书如出一辙：身材高挑，骨相优雅，皮肤粗糙，一双蓝眼睛直勾勾的 （正是这双眼睛俘人心神），乱草般的棕发贴在美丽的头颅上，像极了状态欠佳的瓦妮莎雷德格雷夫天生丽质的美人，被现实生活中的不得已打磨得粗粝而耐人寻味。与洛达相处，你能立刻察觉到她身上那些不协调的部分。你能看出来，这是她自己造成的。她有神经质的小习惯，总是不停地将脸侧的头发捋向太阳穴。当她这么做时，你会注意到她的手：皮肤泛红开裂，甲油剥落，指缝藏垢，手型却修长、精致，形态优美。那双纤美又粗糙的手总是让我深深动容。后来，我甚至渴望将它们紧握在手中，在上面落满吻痕，轻轻贴在我泪湿的脸颊上。;希望你今晚过得愉快，我上前寒暄，;所有人都在谈论你的著作。她那双蓝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似乎在颤抖。她看了我很久，久到让我以为她在走神。然后，我注意到她的嘴角抽搐起来，原本优雅的唇形走了样。她讨厌我的书评，我想。她接着就会告诉我这篇评论不够深刻，没能抓住她作品的精髓，是好心办了坏事。;根本没人为这本书做哪怕一点点事！她突然爆发，;出版社没有！媒体没有！女性也没有！根本没人！书店里找不到它，编辑不接电话，课程推荐也安排不上。这太糟糕了！多年的心血就这样付诸东流。这明明是本很重要的书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再次陷入呆滞。我默默地看着她，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情绪失控感到震惊，甚至没为自己逃过指责而松口气。我想，无论她得到了什么，都不够。永远都不够。路漫漫，这一刻来得何其久，又何其迟。我对自己的激动感到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