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20年4月，我正在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现教育学院）读博士二年级，我的导师李曼丽教授带我加入了郑泉水院士的课题组——*第二批新工科研究与实践项目“工科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的系统构建与实践”，她是子课题“创新工科教育关键问题与前沿理论研究”的负责人。作为清华的学生，自然早已耳闻我校大名鼎鼎的“姚钱数”a，不过在此之前，我也只是在参与撰写“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试验计划”实施十年效果评价体系研究专报的时候分析过钱学森力学班（简称钱班）。在跟导师深入讨论几次后，我的博士研究论文选题就在此基础上确定——研究型大学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基于清华钱班的质性研究。

2020年7月，终于可以重返校园，我第一时间从北京前往深圳，参加当时钱班参与主办的挑战营，也是在那个夏天我认识了钱班首席教授郑泉水老师、钱班的徐芦平老师、黄轩宇b、杨馥玮、蒋琪，以及郑老师的博士生们，此后多年他们不仅是我重要的研究对象，更是恩师和挚交。

2022年9月9日，我的博士学位论文答辩，评审专家之一是郑老师，当时他刚录制完第二天《新闻联播》的教师节特别采访。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郑老师及其夫人骆淑萍老师匆匆赶来时额上微沁的汗珠。当时，我立下豪

a计算机科学实验班（姚期智班）、钱学森力学班和数理基科班，三者因简称谐音“摇钱树”而格外出名。

b参见附件1：王金羽，2021. 找到闪耀的光[EB/OL]. [2025_02_03]. https://www.tsinghua.org.cn/info/3704/36594.htm.

言：要追踪钱班人才培养和钱班学生们20年。

这本书的写作源自2023年12月初跟钱班开放创新挑战研究（open research for innovation challenge，ORIC）项目负责人、行健书院副院长徐芦平老师的一通电话。凛冬的清晨，徐老师跟我沟通，让我利用手上的资料写一本能够让更多的人了解、理解钱班教育模式的书。这是一个挑战。

2023年12月14日，黄轩宇博士学位论文答辩。那天下着大雪，我从工作、居住的南五环外坐地铁回清华，积雪厚、路面滑，从五道口站出来走到液晶大楼用了近半个小时。但是我知道自己一定要来——见证轩宇的毕业和面见他的导师郑老师。黄轩宇是钱班2016级（简称力6）的学生，认识他时他即将直博一年级，转眼已是三年半过去了。有赖于郑老师对我研究的支持，2021年春天开始，我在液晶大楼“微纳米力学与多学科交叉创新研究中心”有了一个工位，我和力6的黄轩宇，力7（2017级）的杨馥玮、谭子裴在一间办公室里朝夕相处，我关于钱班研究的一切问题最早的一份答案、一种声音，一定是来自他们。当然，我也时刻警醒、保持反思，不让第一声音成为唯一声音或最大声音。

12月15日，在前一天和郑老师见面交谈后，郑老师邀请徐老师、轩宇和我到他在清华的家中用午餐，同时商讨这本书的写作。当时郑老师正在构思自己的《破界创生》，我们几个对这两本书的不同定位、写作风格各抒己见，最后决定让我这本书像一部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的电影，以多个视角的镜头切入钱班十五年的岁月，捕捉那些年里的鲜活瞬间。

12月20日，我又一次来参加钱班工作组例会，那是我博士论文研究期间最熟悉的场景。面对亲切的老师们，我汇报了大致的提纲，得到了老师们的宝贵建议，并约定在春节假期与老师们沟通确认相关叙事内容的准确性。

借着这次机会，我把积累的所有关于钱班的研究资料、田野笔记、访谈记录等通读了个遍，萌生出了多个新的研究问题，但是我知道那些暂时不能是我的主要目标，我需要回到主线上来。而主线需要我重新收集资料。写一本叙事研究的书，要把曾经博士论文研究期间不重要的细枝末节找出来，要把真实生动的过程甚至矛盾呈现出来，所以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访谈。我是这般幸运，在刚毕业一年左右，有机会换个视域再审视自己的研究，更承蒙支持，再度开展一项与写博士论文同等难度的工作。

如何书写钱班的教育模式和它的历程呢？本书从2009年由*联合中组部、财政部启动的“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试验计划”（简称“拔尖计划”，旧时别称“珠峰计划”）引入，“拔尖计划”启动的背后有国家对拔尖人才的迫切需求、对科技竞争的战略布局，还有破解“钱学森之问”、推动新时期高等教育改革创新的历史使命。劳伦斯·R. 维赛（Laurence R. Veysey，1933—2004）在《美国现代大学的崛起》一书中提到一种并不罕见的观点：美国大学有着浓厚的欧洲色彩，早期的美国学者是无法摆脱欧洲影响的。借用他所说的，“1865年以前，梦想美国的大学能够具有和欧洲大学一样的地位一直是模糊却越来越坚定的愿望”，中国今日的大学也同样不能褪去向西方学习的印记和欲与之比肩的期望。即便是当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之时，我们依然需要承认曾经受到的苏联、美国大学教育模式和风格的影响，以及它们基因中自带的欧洲大学历史和文化的影响。在宏观的历史背景下、在钱班具体的语境中，学习世界顶尖高校的教育模式、课程设计等是一条必经之路，我在博士论文中把钱班的教育模式探索历程分为“加法、减法、再乘法”，学习世界顶尖高校的阶段自然是“加法”，很多“拔尖计划”的试验基地都有着相似的学习或者模仿的“加法”阶段。但是然后呢？

钱班在教育模式上最大的探索与实践，以及最值得其他“拔尖计划”试验基地或本科教育改革试点参考的，是它不断地自我迭代与自我纠偏。钱班教育模式自身就在践行并折射出其致力于构建的容错机制和包容氛围，而创新就蕴含其中。在传统的大学教育中，课程教学占据着中心地位，比如拿到一个学科的学位要修满多少学分，这些学分由哪些课程组成等。在知识具有不可撼动的力量的社会里，修习课程、积累知识或者技能就是学生在为未来做准备；而在知识大爆炸的今天，在知识的获取和习得方式一再被颠覆的今天，在人工智能已经逐步并且将永远地改变我们的学习和工作的今天a，学生要如何为未来做准备？大学教育的逻辑自然不能因循守旧，以求解“钱学森之问”而推出的“拔尖计划”试验田里更不能如此。所以，钱班自成立以来不断尝试，探索了一条新的路径——在为学生建立基本的知识基础后，以研究为牵引，让课程学习为研究服务，即让对科学边界未知的好奇牵引学生学习人类的已知。换言之，学生从在学科内画地为牢地学习转变为跨学科、跨领域主动地建构知识和经验。钱班将这种培养模式的核心结构称为CRC（course_research_community，课程_研究_社群），对应本书主体的三章内容：第二章课程教学改革、第三章科研训练体系、第四章社群文化建构。国内外的案例研究并不少，但是开展追踪性的叙事研究，详细地记录并阐述一个案例在过去十五年里的设计思路、发展历程、教师和学生的反馈等，是相对稀缺的。希望本研究能够从这一角度填补一些空白，让读者以一种全景式的视角看到改革的不易、创新的本质和文化的内核。

读罢主体章节后，或许读者会有一些释然：原来纵使在清华的教育特区，改革也是艰难的；或许读者会有一些启迪：原来任何人才培养方案都是外在的形式和内在的支撑互为表里、缺一不可；或许读者仍旧会有一些困惑：如果“我”缺乏书中人物或事件的“天时地利人和”是不是就无法改革创新？

a2024年10月8日与9日，诺贝尔物理学奖与化学奖先后揭晓。物理学奖授予John J. Hopfield与Geoffrey E. Hinton，以表彰他们在利用人工神经网络实现机器学习方面的基础性发现与发明；化学奖则授予Demis Hassabis、John Jumper与David Baker，以表彰以 AlphaFold 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在蛋白质结构预测与蛋白质计算设计中带来的革命性突破。多年之后回望，这两天或许会被视作科学研究正式迈入人工智能新纪元的标志性时刻。

所以，本书的最后一章略作开放式的探讨，所叙述的正是钱班模式的新探索。我们把视野放到更远处——当面向更广泛的群体和更复杂的情况时又有哪些坚守、创新或挑战。

总而言之，本书从宏大的历史背景中切入一个既特殊又深刻的案例，将其层层剖开、细细拆解，再重新回到当下。希望给高等教育的实践者或研究者带来一些新的灵感或启发，比如，原有的课程教学是一整套完整、成熟的方案，怎么改革？教师和学生要付出什么？本科生科研既不是一个全新的途径，也不是一个独特的手段，仅是置于人才培养的中心牵引位会有什么不同？在科技日新月异带来了便利也带来了失意的时代里，象牙塔里的大学生又怎能不焦虑，大学到底还能为学生们做些什么？等等。本书期待带来一些新的发现或思考。

考虑本书希望被更多人阅读、了解和理解，我没有严格遵循教育学学术研究写作范式。例如，方法论取向、案例选择和进入田野等具体的研究过程、采用的数据处理及分析的方法、与已有研究文献及经典理论的对话等都做了一定程度的省略，以更加突出叙事研究的可读性和故事性。感兴趣的读者或教育学研究者可以参阅本系列的另一出版物——我2022年的博士学位论文《研究型大学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基于清华大学钱班的质性研究》，作为这一系列研究前置性、学术性的补充读物。同时，本书在写作过程中留下了相当大的讨论空间，毕竟，质性研究更鼓励读者共同参与意义的建构。

本书起初名为《何以拔尖：清华大学钱班十五年》，取自“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试验计划”的简称——“拔尖计划”；章节脉络灵感来源于“拔尖计划”早期的另一个名字——“珠峰计划”，尝试把清华钱班十五年的实践探索梳理成一个渐进的叙事结构：“珠峰计划—逢山—开路—搭桥—攀登”。在出版前更名为《未来成长时：清华大学钱班十五年》，钱班模式是探索求解“钱学森之问”的中国高等教育的缩影，钱班学生更是我国基础研究、科技创新的后备力量，未来回看今日，当正是成长时。

本书写给致力于引领或参与高等教育改革的高校干部群体和教师群体，尤其是关心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及本科教育的人。当然，也十分欢迎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其他读者阅读，特别是愿意思考未来、探索未知的本科生们。希望在本书出版后，可以收到来自各界人士的批评和建议。

本书重点聚焦于清华钱班的探索实践和经验。为关心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和高等教育发展的相关人士提供一个全景式的参照。

《未来成长时：清华大学钱班十五年》以“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试验计划”（即“拔尖计划”）的首批试点项目之一——清华钱班为叙事研究的对象，系统梳理其十五年教育创新实践历程。本书章节灵感来源于“拔尖计划”的早期别称“珠峰计划”，围绕“珠峰计划—逢山—开路—搭桥—攀登”徐徐展开，力图从宏大背景切入具体教育改革，通过长期的追踪和深度的剖析，全景式呈现一个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新模式的典型案例。钱班模式是探索求解“钱学森之问”的中国高等教育的缩影，钱班学生更是我国基础研究、科技创新的后备力量，未来回看今日，当正是成长时。

王金羽，辽宁大连人，教育学博士，2022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师从李曼丽教授。现就职于国家教育行政学院高校管理教研部，主要研究方向为：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本科教育、工程教育。

目录

楔子 ?1

“珠峰计划” ?3

清华学堂班：教育创新的“特区” ?4

钱学森之问：钱班的名字和使命 ?5

新时代命题：拔尖创新人才培养 ?7

逢山：高学分、旧课程、老传统 ?17

大刀阔斧和压缩饼干：减掉学分和减掉负担是两回事 ?18

重新构建小班课程的“不菲代价”：教材、备课、评教 ?32

15学分的传统如何打破：十年穿越封锁区的综合论文 ?56

本章小结 ?71

开路：已有的、新建的、共创的 ?74

科研体验必修课：SRT和SURF ?75

难啃的8学分：ORIC ?92

拼图的最后一块：X_idea ?108

本章小结 ?123

搭桥：通往理想主义的第一名 ?128

向外拓展、自由生长 ?129

成长需要仪式感 ?146

思维有地方闲逛 ?150

本章小结 ?159

攀登：走出“特区”走进“特区” ?161

在深圳零一学院成立前 ?162

从零到一构建陪长天梯 ?165

零一学院和钱班的联结 ?170

参考文献 ?174

附件 ?184

附件1 ?184

附件2 ?191

附件3 ?199

附件4 ?205

附件5 ?213

附件6 ?222

附件7 ?239

后记 ?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