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衾薄：沈从文与王㐨、王亚蓉的服饰故事

 作者：张倩仪

ISBN：978-7-108-08318-0

出版日期：2026年4月

定价：59.00元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刊行

〔推荐语〕

多年以来，我一直期待有知情人写沈从文和他的助手王㐨、王亚蓉的故事。读到张倩仪的这本专书，我不禁惊喜且感佩。她扎实、清晰地叙述了服饰三人组的来龙去脉，他们的因缘聚合和共同事业，他们各自的经历和成就，交织成动人至深的篇章。书中附录了作者的姐姐张婉仪录音整理的《王㐨自述》，弥足珍贵。

                          ——《沈从文的后半生》作者、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张新颖

沈从文先生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是我对古代服饰兴趣的起点，在《汉声》工作时也多次采访王亚蓉老师，听前辈们讲述王㐨先生工作点滴，心中无限敬佩。后来有幸师从孙机先生，继续在服饰史研究的路上前行。诸位先行者照亮了中华衣冠研究之路，张老师的这本书以第一手的资料为我们详尽记录、展示了老师们筚路蓝缕的历程，也将鼓舞一代又一代学子接过火把，传承文脉。

——央视春晚古代服饰顾问、服饰史研究学者 陈诗宇

〔本书简介〕

1953年的一次午门邂逅，开启了沈从文、王㐨、王亚蓉三人小组筚路蓝缕的服饰研究与纺织考古之路。资深出版人张倩仪，因《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与沈从文、王㐨、王亚蓉结下不解之缘，她以珍贵的一手资料，加之深入的研究与采访，用生动的笔触、饱含感情的叙述，写下了沈从文服饰小组长达几十年的动人故事；其间命运的磋磨、苦难的经历、精神的苦闷犹如布满密刺的荆棘，刺痛人心，但璀璨的成就、美好的品德与温暖的瞬间，又像荆棘上开出繁茂的花，美不胜收。

〔作者简介〕

张倩仪，历史学博士、作家。学海书楼董事、香港理工大学中国历史与文化学系顾问委员会主席、香港政府康文署博物馆专家顾问、语文教育及研究常务委员会委员等。曾任香港商务印书馆总编辑；主持《故宫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全集》《敦煌石窟全集》《中华文明传真》的出版工作。著有《魏晋南北朝升天图研究》《西行找中国》《再见童年》《大留学潮》《当今丝路人文风景》等书。爱游历，足迹遍及中国各省及世界六大洲，以文学、历史、艺术的比较研究见长，在近年来针对中国近现代史的写作中，特别着重写以普通人生活经历为核心的“真正的历史”。

目 录

写在前面

一、时代的召唤

二、志趣相投的沈从文和王㐨

沈从文从文学转向文物

午门偶遇

两个没有读完小学的人

都喜欢在街头看人做工

都当过兵的特殊经历

三、服饰研究的磨难

没人理解的文物杂货摊

写作服饰图录的念头

四、“文革”中的波折和转机

批斗抄家和下放干校

“文革”解放了王㐨

马王堆汉墓让王㐨大显身手

沈从文堆满书的工作室

王亚蓉的加入

一个转机：调入社科院

五、岂止服饰的服饰研究

香港的承担

“不正统”的服饰研究

“我真正长处，哪是搞点服装问题？”

物的美学和美的文学

六、服饰大系：近似长篇小说的规划

成立服饰研究室

接班人问题

沈从文的事业前途难卜

七、屡创奇迹的纺织考古

马山楚墓：比马王堆更早的宝藏

法门寺地宫：再来一堆唐代皇家织物

做一件战国衣服

拼命的后果是家庭危机

八、恩师要走了

重新进入世界视野的沈从文

放下文物平静离开

落泊的沈从文的吸引力

九、没有沈从文的服饰世界

约好不谈沈从文

未能交稿的《中国古代服饰大系》

风烛之年的王㐨

王㐨的故事值得读

王亚蓉担起大任

十、把绝学传承下去

不懈传承

让公众看得见

靖安古墓的惊喜与遗憾

终于听到的掌声

从娃娃抓起

尾声：永远的邂逅

附录：王㐨自述

参考文献

鸣谢

文 摘

午门偶遇

1953年夏天，年已半百的沈从文和二十三岁的王㐨在午门第一次相遇。四十多年后王㐨在他自述的录音里讲到这件事，一切还是历历在目。

当时王㐨是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战士，因为朝鲜战争停战，请假到北京，在天坛、故宫等地到处参观游览。这天他一个人在故宫午门看历史博物馆的展览，看完展览从猿到人社会发展史的东朝房，来到展览历代出土文物的西朝房。

他回忆说：“我刚一进门，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五十来岁的人就站起来，跟着我看，然后就给我讲。我记得那是铜镜，唐宋的铜镜，几十面，一个柜子。这一个柜子就给我讲了两三个小时，使我非常感动。两个人约好了第二天再来看。我就这样一个星期看完了这个西朝房。看东朝房只用了几小时，看西朝房就用了一个星期。那个时候我有许多问题，对文物可以说一窍不通，这位讲解员就非常耐心给我讲，就像教幼儿园的孩子一样。这期间，我们中午就到劳动人民文化宫——就是原来的太庙，去吃一个面包，吃一个香蕉，就是中饭。吃完了饭说说话，他问问朝鲜的战争情况和巴金到朝鲜的情况。”

巴金是沈从文的好朋友，那时候是“朝鲜战地创作组”的组长，曾为搜集写作材料，去前线生活了好几个月。最后沈从文请王㐨到他新搬入的东堂子胡同家里吃饭，叫张兆和来听王㐨说巴金在朝鲜的情况。

沈从文听王㐨讲朝鲜战争，对前线士兵的遭遇和生活显得很理解。他问遭到轰炸和袭击的时候，他们同志之间的感情怎么样，平时的小疙瘩是不是都没有了？还问王㐨觉得报道朝鲜战争的文章怎么样。王㐨说写得比较简略，战争的气氛不够。沈从文说他也觉得写得平面，保卫国家很庄严又很具体，很伟大又很残酷，战争是立体的，他也当过兵。这让王㐨很纳闷，面前这位到底是谁呢？

“我一直没有问陪我看展览的、这么博学的老先生是什么人、什么名字，越来越不好问。到分手的时候就非问不可啊。我说：‘这么多天你陪我，我一直张不开口问你尊姓大名。我非常感谢你花了这么多时间。’他说他是沈从文，我吃了一大惊。”

王㐨知道沈从文是谁。他在上海的时候读过沈从文的作品，里面有很多生龙活虎的人物，满嘴骂人的野话粗话，活在遥远的美丽山川。一时间他无法把眼前这位认识了一星期、一直为他讲文物的慈祥老先生，和那个湘西世界的沈从文对应起来。年轻而腼腆的王㐨呆住了，也不敢问，只是非常恭敬地道别过，就拿着沈从文送的一点书回朝鲜前线了。他心里一直藏着这个“为什么两个人对应不上”的大问号，直到二十多年后才敢问沈从文！

曾经是著名小说家的沈从文，面对听到自己的名字没有说话的王㐨，可能已不感奇怪。他的文学已不合时宜，也许合该不为人知。就在遇到王㐨的这一年，开明书店通知他，他的作品已过时，书稿及纸型销毁；而在海峡对岸，台湾地区也把他的作品列为禁书。二十多年的写作努力一笔勾销，现在没有人认识他，这不免让他有凄然感。不过他能够很快让自己适应，甚至反过来为自己鼓劲。1956年，他去山东师范学院看文物，遇上中午散学，在学生中间被挤来挤去，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写信给妻子说，如果是巴金到来，不到半小时，消息就会传遍全校了。很快他又转念写：“没有人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自己倒知道。如果到人都知道我，我大致就快到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干什么的了。”

在历史博物馆，他本来可以像其他研究人员一样不坐班，或者隐于故纸堆世界。他却主动花了十年去陈列室讲解。20世纪50年代初，北京的冬天很冷，可以到零下十几二十度。午门上风大，古建筑又不许烤火，在上面“转来转去学习为人民服务，是要有较大耐心和持久热情的”。很多听讲解的人未必知道他是谁，有些人听完讲解后会礼貌地问问他尊姓大名，问完有什么反应，后人无从知道。听他讲解的人被他的热心打动，或许以为是自己获得特殊礼遇。王㐨最初猜测，沈从文那么细心为他讲解，可能因为看重他是个抗美援朝的年轻军人，那些年抗美援朝军人是很受敬重的。可是过了一两年，王㐨见到沈从文在另一个展览为很多人讲解，无论为谁讲，都充满热情！区别只在于讲解深度不一样：对领导人例如北京市市长彭真，能讲到历史上的国家大事；跟工农兵讲，则用大白话讲得很通俗，深入浅出。

自从初次偶遇后，王㐨每年只要到北京，都去探望沈从文。受他的影响，对丝绸文物产生了点兴趣，开始去买一些小的刺绣，甚至在朝鲜也学着描摹丝绸图案。王㐨视沈从文为启蒙导师，后来沈从文为写作服饰著作孤军作战时，王㐨极力给他支持，让他苦闷的心灵得到巨大的安慰。两人展开了三十五年绵密的师友情谊，直至沈从文去世。

王㐨见证了沈从文一生都热心讲解文物，特别是对到访他家从事工艺或演艺事业的年轻人。因为怕别人听不懂他的湘西口音，来人走了以后，还补上一封十几页的信，好叫人更明白。美的文学、美的文物，对沈从文而言都是值得留恋赞美的。“他讲到忘神的时候，声音就非常低，‘美极啦，美极啦。’充满了丝丝的热情，赞美劳动，赞美生命。”王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