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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生活在艰难时代的人们来说,连最日常的生活都变成了一种挣扎。大家能过一天是一天,也很少回看过去,生怕自己陷入某种巨细靡遗的;怀旧中,哪怕是在展望未来,也是在思考自己该如何应对眼下几乎所有人都坚信着的、未来某刻注定会发生的重大变故。在如此条件下,自我意识变成了某种奢侈,在即将到来的紧缩的时代大势的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自我意识往往意味着个人成长、朋友、家人以及某种归属感。在遭到围困时,自我意识就会被承包给一个武装到牙齿的防御性核心,想要维持心理平衡,需要压缩的自我,而非往昔横行霸道的自我。
以上就是对本书内容最精简的概括,而相应地,在之后的正文里,读者并不会读到任何笔者针对当下普遍被认为与;自恋(narcissism)息息相关的现象比如;享乐主义、以自我利益为优先、利己主义、对集体利益漠不关心义愤填膺的声讨。在本书中,我首先希望厘清《自恋主义文化》(The Culture of Narcissism)一书里没太讲明白的内容:在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一种比较典型的情况是,人们通过对自己心灵的关注来实现对自我的关注。人们对未来已经失去了信心。军备竞赛逐步升级,犯罪率与恐怖主义活动有增无减,自然环境日趋恶化,经济衰退恐怕也将长期持续。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人们开始做最坏的打算,有些人开始修筑核避难所并在其中囤积必需品,而更多人则是在感性上摒弃了对未来长期的愿景,因为后者是需要预设一个稳定、安全、秩序井然的世界的存在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世界毁灭的可能性就已经开始显现,但是在最近的20年里,这种可能性极大地上升了,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客观层面上的社会与经济环境的动荡,更是因为人们对政界能够通过自我变革而扶大厦之将倾的希望已经接近破灭。之前人们还会寄希望于政治家能够将工业社会逐渐变得人性化,但如今人们只是下定决心要撑过这片废墟,或者更卑微地说,就是在急遽上升的种种压力的围困下让自己的生活不致分崩离析。这种个人生活随时都可能会解体的危机催生出的,并非;霸道或;自恋的自我意识,而是被围困的自我意识。
即便是反对派的运动反战和平运动也好,环境保护运动也罢也一样将生存纳入了自己的宣传口号。当然,他们口中的生存指的是人类整体上作为一个物种的存续,与个人的心灵无关,但他们身上仍然反映出并进一步强化了那种存活的心理。他们为了;生存的道德责任而奔走呼号[就像理查德福尔克(Richard Falk)在《我们濒危的星球》(This Endangered Planet) 中的生态宣言],但却浑然不知这样的说法蕴含的危险。政要们非但不会据此采取任何建设性的行动,反而更有可能挖空山体用作避难所或者推行能让国家撑过核战争的国策。我们社会对于未来子孙后代可能会有的需求其实是漠然的,反战与环保运动对此都持批判态度,然而,这些运动在不经意间都附和了这样的心态,比如,参与者们会不厌其烦地诉说着人口爆炸有多危险,或者让孩子诞生在这个已经人满为患的世界是多么地不负责任。他们感兴趣的往往是无以名状的未来,而不是触手可及的感性当下,但让人心甘情愿做出牺牲的却往往是后者。同理,强调生存问题的全球性国际协作以及;全球化的发展观很有可能会削弱人们对某个具体地方的归属感,继而破坏人们对未来可能会有的真实关切所仰赖的感性基础。不在乎过去的人也一样不会在乎未来,而很多呼吁裁军或保护环境的人士并不会提醒我们根的重要性,他们总是热衷于将自己的事业与整颗星球的存亡联系在一起,并大肆批判地方主义情感,认为后者阻碍了;全球意识的发展。他们的这种立场固然情有可原,但地方主义情感同样有助于人们去建设性地思考未来,而不是缓慢滑入普世的恐慌以及对未来的绝望之中。
在原子能时代,生存问题已经上升为头等大事,但是想要通过强调一些事情在宏观层面上可能导致的后果来动员公众采取行动却往往只会起到反作用。就连福尔克自己也承认:;论证说世界有可能会毁灭是存在巨大风险的这种论述有多么地不容争辩,同时就有多么地让人心灰意冷。但他之后却又将自己的此番警告抛诸脑后,坚称说,如果世界各国的领导人无法缔造出一套崭新的世界秩序,;我们的子孙后代将很难阻止世界遭到毁灭的命运。
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大家越来越多地开始反对核军备竞赛,环保意识也与日俱增,针对消费主义、高新技术以及军事征服与企业竞争背后的;男性化心理也有了越来越多的批判,此间种种都为我们的未来保存了希望。虽说这些运动夸大了前路的艰险,因而无意间助长了社会的绝望情绪,但与此同时,这些运动也提供了唯一能够对抗这种情绪的解药,即携起手来向一切叫嚣着要压垮我们的艰难险阻发起进攻的决心。政治行动依然是唯一能够防患于未然的手段不受制约的经济增长、科技发展以及资源开采是危险的,而我这里所说的政治行动,指的就是将我们对这种危险新近的理解纳入考量后会采取的行动。将普罗米修斯式的权力意志(will_to_power)描述为一种纯粹的男性化的执念,以及相对应地,将合作与友爱描述为一种;女性化的品质,此两者能在多大程度上帮助我们解释这些现象在心理学维度上的起因呢?这个问题很重要,我也希望能够对此稍作探讨,不过首先我们最好还是得提醒一下自己,军国主义也好,如脱缰野马般的科技也罢,其根源不仅限于社会、经济以及政治的维度,也有着心理维度上的动因。而要在政治的维度对抗这样的邪恶,人们往往需要依靠一些心理与哲学上的动因,虽然这些动因不甚可靠,但为了将这个世界改造成一个适合人类安居乐业的地方,这仍然是必不可少的第一步。
从近来围绕当代;自恋文化展开的种种争论来看,人们把这个议题和其他概念混淆在了一起,其中又可以分为两大类。
第一类是将自恋与自利相混淆,这一点笔者在前文已有所论及,而在此后的第一章也将会略作分析。之所以要分析被围困的心态以及这种心态所激发的种种心灵求生的策略,不仅是为了了解我们的文化所具备的典型特征有哪些比如我们会在讲话时阴阳怪气,情绪上拒人千里,在做感性的长远承诺前总是裹足不前,时常感到无能为力或被人针对,沉迷于琢磨极端的处境、期许着能从中学到教训并应用于自己的日常生活,认定一切大规模的组织都想要把所有攥在自己的手掌心也是为了将自恋与一般意义上的以自我利益为优先区分开来。这些分析还将揭示当下的社会环境特别是那些精美的、被大规模制造出来的、塑造了我们对这个世界认知的图像不仅导致了人们自我的防御性收缩,同时也模糊了自我与其周遭环境的边界。正如同那个希腊的传说提醒我们的一样,导致那耳喀索斯(Narcissus)悲剧的,是他对自我与非我的混淆,而不是他的;利己主义。无论是压缩的自我还是自恋的自我,其最首要的特征都是对自身边界的不确定,这样的自我要么渴望能够按照自身的形象来重塑这个世界,要么渴求与外界水乳交融在一起。当下人们对 ;身份认同 问题的关切就部分反映出了定位自我边界之难,当代艺术与文学中的极简主义风格也与之类似,很多都取材自流行文化尤其是图像对现实生活经验的入侵,此两者都有助于我们认识到压缩的自我并非仅仅是面对危机而被迫做出的防御性回应,更是从更深层的社会转型的土壤中生发而来的。这里所谓的更深层的社会转型,指的是一个由闪烁着的图像构成的世界取代了先前那个由实物构成的可靠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人们越来越难以区分现实与幻想。
这也将我们的话题带到了第二类对自恋的误解:这一大类并没有将自恋与自私自利混为一谈,而是将其与那种想要与世界融为一体的;女性化愿望画了等号,有些人会将后者视为一种对于男性化利己主义的拨乱反正。本书的最后三章将会用部分篇幅来解释为何这种想要与世界融为一体的愿望不能被冠以某种性别,以及为何它并不能算作浮士德式的权力意志的解药。我将会论证浮士德或普罗米修斯式的技术本就起源于当我们将其追溯到心理层面时人类想要重现自己无所不能的幻梦。我无意于否认女性在政坛与职场上与日俱增的影响力,而我对于当代文化里自恋元素的分析也并非在抨击;美国社会正日趋阴柔。自恋是无关乎女性气质或男性气质的,正如它否认自我与外部世界的差异一样,它也否认性别之间的差异。自恋想要重现子宫里那种鸿蒙未开的欢愉,它既寻求自给自足,也寻求自我毁灭,这便是与人类还和世界彼此不分时的那种上古记忆截然相反的两面。
在我们的文化对其施加了这么多的阻挠后,我们的自我还是承认了我们与生命本源早已分道扬镳,只不过还在拼了命地借助各种能够让我们在不需要否定自身局限的前提下短暂地理解或掌握这个世界的手段,来让自己再次找回那种鸿蒙未开的一体感。自我是一种对于我们无限的志向与有限的理解力、原初的对不朽的模仿与当下的颓态、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与丁是丁卯是卯之间张力的痛苦察觉。全新的文化你也可以称之为后工业文化必须建立在对人类经验中这些自相矛盾事物承认的基础上,而非某种试图重现人定胜天的幻梦,或与之相反的,与自然完美共融的技术的基础上。普罗米修斯或那耳喀索斯都无法带领我们走出当下的困局,作为一对本质上的孪生兄弟,他俩只会继续带领我们在我们自己已经走了太远的歧路上走得更偏、更远。
1、我们时代的新型人格;低限度的自我。越来越多的人做着毫无意义的工作、过着毫无目标的生活,能过一天是一天,很少回看过去,也对未来失去了信心。在这种外在不确定性的围困下,曾经那个强大、自恋的自我逐渐萎缩成;低限度的自我。
2、以历史为工具,分析自我与社会的关系。本书作者拉什试图以历史为工具,构建起具有历史深度的社会批评。20世纪80年代,拉什从国家政治和经济的变化中看到了人们精神的变化,分析自我意识发展与社会变化的关系,以及自我与社会的断裂对民主造成的破坏性影响。
3、当生活变成了生存,通过个体处境透视工作、阶层分化、消费主义。面对经济发展与社会生活的双重困境,有人沉迷于琢磨极端处境;有人时常感到无能为力或被人针对;更多人则是在感性上摒弃了对未来的长期愿景,工作的价值由自我实现变成了保住饭碗。透过个体的生存处境,分析阶层分化、消费主义发展背后的社会问题。
4、在越活跃越孤单的当下,明确社会心理根源,重建真实联结。为何每天活跃于社交媒体却仍会有莫名的不安与孤独?为何我们逐渐放弃了长期愿景,将生活变成了生存? 认识到;自恋的自我滑向;低限度的自我的社会心理根源,确立稳定的自我内核,与世界、他人重建真实联结。
本书写于20世纪80年代初,面对当时美国日益加剧的军备竞争、持续恶化的环境问题以及长期的经济衰退,作者从消费文化、技术操控、心理、艺术、政治等角度切入当下生活,看曾经;霸道或;自恋的自我如何逐渐变为收缩的自我。
通过区分自恋的自我与收缩的自我,作者指出了对自我的关注如何导致自我与社会脱节,进而导致传统形式的社区与社会关系的破裂,一个微不足道又战战兢兢的自我逐渐从;改造世界变为;保存自身。
作者简介
克里斯托弗拉什(Christopher Lasch,19321994),美国历史学家、社会批评家,生前为罗切斯特大学历史学教授。拉什试图以历史为工具,致力于构建一种历史性的社会批评。著有《美国新激进主义》《自恋主义文化》《精英的反抗与民主的背叛》等。
译者简介
王智涵,政治学博士候选人,研究方向为民族与民族主义理论。译有《金色笔记》《月球城市》等。
序
第一章 绪论:消费、自恋与大众文化
拜金主义与大众文化
大规模生产与大规模消费
商品的奇妙世界
消费与大众文化
工业技术、大众文化与民主
权威的没落
作为消费的政治
全新的;人类性
;自私自利抑或生存主义?
第二章 挣扎求存的心理
危机的常态化
以极端情况重新理解日常生活
作为全控机构的大型组织
对生存主义的冷战批评
断舍离:生存的精神准则
在鼓吹末日的到底是谁?
末日生存主义与普通人的冷淡
日常生存策略
第三章 大规模死亡的论述:大屠杀的;教训
;大屠杀只有一次还是不止一次?
;极权主义:从彻底的恶到比较政治学分类法
作为现代病态具象化的奥斯维辛
对;纯粹的生存的批判与辩护
幸存者内疚,正方与反方
生存主义最丑陋的一面:七美人
比较;生存研究:极端处境与日常压力
第四章 极简主义美学:极端时代的艺术与文学
罗斯_坎宁安效应
从自我确信到自我抹除
被图像抹除的帝国主义自我
杜绝的美学
自我与非我的混合
向偏执战略性撤退
现代主义的死胡同
第五章 自我的内在历史
一体与分离
复归一体的幼年期幻想
性别之分以及;失落的幻觉之悲剧
超我的起源
理想自我
与一般意义上的利己主义相对的自恋
自恋文化中的童年
人造物与幻觉
第六章 心灵的政治
当前的文化辩论:一种理想化的分类
超我党
自由主义的自我:治疗伦理在19世纪的起源
精神分析与道德乐观主义的自由主义传统
行为主义与人本主义精神病学的分歧
哈特曼的自我心理学:作为行为工程学的精神分析
第七章 对自我的意识形态抨击
二战后政治意识形态之穷竭
新弗洛伊德左派
马尔库塞论;剩余压抑
布朗的死亡学:目的性的病理学
弗洛伊德女权主义
自恋主义的案例:;男性化的进取心与;女性化的相互性
目的性、自然与自我:良心不安的案例
致谢与参考书目附注
拉什先生提出了引人注目且独到的见解他的心理政治反思中蕴含着诸多真知灼见。
《纽约时报书评》
言辞犀利,引人深思来自这个国家最一针见血的社会批评家之一。
《新闻周刊》
与《自恋主义文化》一样清晰、富有启发性且严谨在这部新作中,克里斯托弗拉什进一步拓展了他对现代文化及其辩护者的极具价值的批判。如今,那些辩护者和我们其他所有人一样,必须密切关注他对建立真正民主的呼声。
《大西洋月刊》
一部重要的著作,为理解当今政治与文化的相互关系提供了全新且令人信服的分析视角。
《图书馆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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