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从苏轼历经;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后写起，在苏东坡跌宕起伏的宦海人生中，重点追索他与日常生活中的;小人物的交往，以及他酒、茶、食物与石头之间的关系，挖掘其高蹈的人文精神与生活趣味。作者通过大量诗歌、文章、书法、绘画以及文献作品多维度展现苏轼在动荡经历中所建构的精神世界，当;苏轼成为;苏东坡之时，中国文人追慕千年的士人雕像就此耸立起来，且将继续屹立下去。

刘墨：祖籍河北省三河市，文艺学博士，学者、艺术家。著作丰富，有《中国艺术美学》《禅学与艺境》《乾嘉学术十论》《中国散文源流史》《中国画论与中国美学》《石涛》《八大山人》《龚贤》《现代国学思潮与人物》《国画门诊室》《艺术中的文人》《苏东坡的朋友圈》《晴窗一日几回看：文人印史》《永和九年：赴一场兰亭之约》等。

绪论

审讯与结案

出狱

一记

梦醒黄州：从;臣到;人

定惠院与安国寺

朱寿昌

临皋亭

生计

乳母任采莲

徐大受与胜之

王齐愈兄弟

巢谷

杜沂

菩萨泉

李常

曹九章与李台卿

;躬耕三友之潘丙

;躬耕三友之郭遘

;躬耕三友之古耕道

;东坡与;雪堂

雪堂

二记

《寒食诗帖》与《赤壁赋》

天下第三行书：《黄州寒食诗帖》

苏东坡的书法观

《定风波》

生病的苏东坡

是;个人觉醒还是;集体觉醒？

《黄泥坂词》

;发现赤壁

《赤壁怀古》

;苏子;予;吾;我

枯木竹石

《后赤壁赋》

张怀民

章

傅尧俞

乔仲常《后赤壁赋图》

别黄州

三记

惠州：会有幽人客寓公

太后病逝

哲宗亲政

惠州

詹范

卓契顺

程之才

吴子野

白鹤峰新居

翟秀才与林太太

再贬

方子容

和陶

四记

儋州：兹游奇绝冠平生

范祖禹

儋州

姜唐佐

巢谷

和陶诗的新境界

制墨

北归

《渡海帖》

邂逅刘安世

五记

老去方知此味长

茶：从来佳茗似佳人

龙团凤饼

《次韵曹辅寄豁源试焙新芽》

;叶嘉

茶，需要与友人分享

酒：;老去方知此味长

桂酒

真一酒

;东坡酒经

置酒言欢

;老饕

六记

君看道傍石，尽是补天余

赏石美学的形成

与刘敞相遇

作为;乌台诗案证据之一的《灵壁张氏园亭记》

前、后《怪石供》

苏东坡对奇石的爱好，并不下于米芾

《石菖蒲赞》

胡洞微

;北海十二石

;欲把云根到处栽

仇池石

雪浪石

;壶中九华

余论

后记

参考文献

※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苏洵

※负其豪气，志在行其所学。放浪岭海，文不少衰。力斡造化，元气淋漓，穷理尽性，贯通天人。山川风云，草术华实，十汇方状，可喜可愕，有感于中，一寓之于文。雄视百代，自作一家，浑涵光芒，至是而大成矣。宋孝宗赵昚

※苏轼作为诗、文、书、画无所不能，异常聪明敏锐的文艺全才，是中国后期封建社会文人最亲切喜爱的对象。李泽厚

元丰二年（1079）三月，苏轼接到朝廷新的任命：;以祠部员外郎、直史馆知湖州军州事。

接到任命的苏轼离开徐州，三月十日到了南都，既见到了日夜想念的弟弟苏辙，也去拜访了他的大恩人张方平。

此间，苏轼还小病一场，然后就在弟弟那里静静养病。

半个月后，苏轼动身前往湖州。

在赴任途中，他先到了灵璧镇，应张硕之请，写了一篇《灵壁张氏园亭记》；过扬州时，他的老朋友鲜于在那里做知州，苏轼做客平山堂，写了一首《西江月》怀念他的恩师欧阳修。释德洪在《石门题跋》中记张大亨的话说：;东坡登平山堂，怀醉翁，作此词。张嘉父谓予曰：lsquo;时红妆成轮，名士堵立，看其落笔置纸，目送万里，殆欲仙去尔。rsquo;的确，这时的苏轼得意之极！

而苏轼并不知道，一张围攻他的;网，已暗暗地张开了

元丰二年（1079）四月二十日，到湖州后的苏轼依例向皇帝进谢上表：

臣轼言。蒙恩就移前件差遣，已于今月二十日到任上讫者。风俗阜安，在东南号为无事；山水清远，本朝廷所以优贤。顾惟何人，亦与兹选。臣轼中谢。伏念臣性资顽鄙，名迹堙微。议论阔疏，文学浅陋。凡人必有一得，而臣独无寸长。荷先帝之误恩，擢置三馆；蒙陛下之过听，付以两州。非不欲痛自激昂，少酬恩造。而才分所局，有过无功；法令具存，虽勤何补。罪固多矣，臣犹知之。夫何越次之名邦，更许借资而显授。顾惟无状，岂不知恩。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覆群生，海涵万族。用人不求其备，嘉善而矜不能。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而臣顷在钱塘，乐其风土。鱼鸟之性，既自得于江湖；吴越之人，亦安臣之教令。敢不奉法勤职，息讼平刑。上以广朝廷之仁，下以慰父老之望。臣无任。

神宗皇帝喜欢苏轼的文章，读得入迷时，吃饭都会不知不觉地停下筷子。

元丰二年（1079）三月，苏轼接到朝廷新的任命：;以祠部员外郎、直史馆知湖州军州事。

接到任命的苏轼离开徐州，三月十日到了南都，既见到了日夜想念的弟弟苏辙，也去拜访了他的大恩人张方平。

此间，苏轼还小病一场，然后就在弟弟那里静静养病。

半个月后，苏轼动身前往湖州。

在赴任途中，他先到了灵璧镇，应张硕之请，写了一篇《灵壁张氏园亭记》；过扬州时，他的老朋友鲜于在那里做知州，苏轼做客平山堂，写了一首《西江月》怀念他的恩师欧阳修。释德洪在《石门题跋》中记张大亨的话说：;东坡登平山堂，怀醉翁，作此词。张嘉父谓予曰：lsquo;时红妆成轮，名士堵立，看其落笔置纸，目送万里，殆欲仙去尔。rsquo;的确，这时的苏轼得意之极！

而苏轼并不知道，一张围攻他的;网，已暗暗地张开了

元丰二年（1079）四月二十日，到湖州后的苏轼依例向皇帝进谢上表：

臣轼言。蒙恩就移前件差遣，已于今月二十日到任上讫者。风俗阜安，在东南号为无事；山水清远，本朝廷所以优贤。顾惟何人，亦与兹选。臣轼中谢。伏念臣性资顽鄙，名迹堙微。议论阔疏，文学浅陋。凡人必有一得，而臣独无寸长。荷先帝之误恩，擢置三馆；蒙陛下之过听，付以两州。非不欲痛自激昂，少酬恩造。而才分所局，有过无功；法令具存，虽勤何补。罪固多矣，臣犹知之。夫何越次之名邦，更许借资而显授。顾惟无状，岂不知恩。此盖伏遇皇帝陛下，天覆群生，海涵万族。用人不求其备，嘉善而矜不能。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而臣顷在钱塘，乐其风土。鱼鸟之性，既自得于江湖；吴越之人，亦安臣之教令。敢不奉法勤职，息讼平刑。上以广朝廷之仁，下以慰父老之望。臣无任。

神宗皇帝喜欢苏轼的文章，读得入迷时，吃饭都会不知不觉地停下筷子。

因为这封谢表，暗中窥伺他已久的政敌终于出手了。

苏轼之所以受到这些人的攻击，一方面是因为王安石第二次罢相，黯然离开了京城；另一方面是因为吕惠卿也被罢了相，皇帝以吴充为相。王虽然留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他的能力和声望却不足以代替王安石或吕惠卿，因此乘王安石变法之机才得以进入朝廷并占据了重要位置的;新进们为了保住自己，自然要极力阻止保守派卷土重来。反对新法的大臣们多数已经退居于野，苏轼自然就成了他们集体围剿的目标。

元丰二年（1079）六月二十七日，权监察御史里行的何正臣首先发难。他将苏轼谢上表中的;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解读为;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因为在何正臣看来，苏轼对于新法的指责与嘲讽，几乎无处不在：;一有水旱之灾，盗贼之变，轼必倡言归咎新法，喜动颜色。

同样是监察御史里行的舒，也从苏轼的诗中找到许多非议;新法的内容，将其上纲上线，必欲置苏轼于死地。

神宗皇帝接到上奏后，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多么严重，将这二人的奏表交中书复议。

七月三日，曾被苏轼讽刺过的李定也上札论苏轼有四大罪过，因为在李定的眼中，苏轼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却浪得时名、偶然考中制科进入儒者行列的混子而已，圣上待其宽容却拒不领情，肆无忌惮地以诗文诽谤朝廷大政，像他这样特别能蛊惑人心的人，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说何正臣和舒二人的上奏只引起了神宗皇帝的注意，那么，李定的札子，却受到了神宗皇帝的重视，神宗直接指示将苏轼;送御史台根勘闻奏。

于是，苏轼就落入了知谏院兼侍御史知杂事张、御史中丞李定的手中。

张虽然是与苏轼同年的进士，然而他却紧紧追随王安石、吕惠卿二人，与舒的交情也极深。这几个狠人联合出手，苏轼的命运危在旦夕。

七月二十八日，钦派的太常博士皇甫遵日夜兼程赶到了湖州，将苏轼逮捕解往京师虽然在此之前，王诜已经将消息透露给了苏辙，苏辙派人连夜捎信给苏轼，但皇甫遵仅比苏辙派出的送信人晚到了一步而已，茫然中的苏轼还没来得及做好任何准备。

朱《萍洲可谈》将这一场面记得极富戏剧性：

吏部差朝士皇甫朝光管押，东坡方视事，数吏直入厅室，其袂曰：;御史中丞召。东坡错愕而起，即步出郡署门，家人号泣出随之，郡人为涕泣。

文字虽短，但场面的描写却极为生动：苏轼的;错愕和家人的;号泣以及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湖州人的;涕泣，都让这一幕充满了戏剧色彩。

但仔细排比这一时期的史料，会发现奉命逮捕苏轼的人还是给了他一点儿时间，让他与家人道别。苏轼甚至有时间给苏辙写一封信，他也许想到自己这一行;必死无疑，信中交代了许多后事但奇怪的是，几乎完整地保留了苏轼所有文字的文献中，却独独不见了这封信！

元丰二年（1079）七月，苏轼在被押解入京的途中行至太湖鲈香亭下时，月明如昼，波光粼粼。此际，押解他的船出了故障，人们不得不停下来，开始修理船舵。

苏轼却心神不宁，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他清楚在案件审理的过程中会牵连到许多亲友，这些亲友也会因他而被捕入狱想到这些，苏轼觉得不如索性纵身入水，让一切都戛然而止的好。

不过，那些奉旨押解苏轼入京的吏卒却十分尽责，这些人在他的前后左右将他看护得严严实实，使他几乎没有机会自杀；同时，他也因想到自杀之后弟弟苏辙不知会被如何处置而打消了这一念头。另外一种说法是，他的确曾试图跳水自杀，然而在这一紧要关头被一个监卒死命拉住。此后，对他的看守更加严密。

文献没有留下这位监卒的名字，但我们应该特别感谢这位监卒。如果苏轼此时自杀，包括《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在内的一千一百篇文章就没有了；包括;不识庐山真面目等在内的一千多首诗就没有了；包括《念奴娇赤壁怀古》在内的二百首词就没有了；被后人评为;天下第三行书的《黄州寒食诗帖》就没有了；中国文人写意画的代表之作《枯木怪石图》就没有了；西湖上的苏堤春晓和三潭印月就没有了；甚至;东坡肉也没有了此时，四十四岁的苏轼正好处于他人生的三分之二时段，如果没有了这些，也就没有了我们所熟悉的苏东坡。

扬州太守鲜于知道苏轼被捕的消息后，就在岸边候着，他希望能与苏轼单独见上一面，但被御史台的吏卒阻止了，只能怏怏而归。

在苏轼被押解赴汴京的途中，他的家人去南京商丘投奔苏辙。

在押解途中，御史台突然下令搜查苏家，要将苏轼反对新法的证据全部找出，于是朝廷又派人去追赶他的家人。搜查苏家的命令传到宿州，地方官吏更是加大了办案的力度，王夫人等乘坐的船只被团团围住。他们登上船来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一家老老少少，吓得战战兢兢

这种情形，后来被苏轼写在给文彦博的信中：

轼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步相随。其余守舍，皆妇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书。州郡望风，遣吏发卒，围船搜取，老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烧之。比事定，重复寻理，十亡其七八矣。

苏轼的大量手稿，就这样被毁了百分之七八十！

元丰二年（1079）八月十八日，苏轼入御史台狱中，被关在知杂南庑一个单独的囚房里，房间狭窄、阴暗、潮湿，屋顶上有一个天窗，苏轼觉得像被关进了一口极深极深的井里

他一进狱中，就被问及家里是否有皇帝所赐的免死誓书铁券这一般是犯了死罪的人才会被问到的问题。

在牢里，苏轼又动了自杀的念头。

一是绝食，一是服毒。

苏轼在《杭州召还乞郡状》中说：

到狱，即欲不食求死。而先帝遣使就狱，有所约敕，故狱吏不敢别加非横。

从这段文字中可以得知，虽然御史台是奉圣旨将苏轼逮捕入狱，但神宗同时也委派专使到御史台，告诫那些办案的人绝不许对苏轼;动粗。

关于苏轼准备服毒自杀的事情经过，被记录在《孔氏谈苑》卷一中：;子瞻忧在必死，常服青金丹，即收其余，窖之土中，以备一旦当死，则并服以自杀。原来他偷偷带着青金丹进了监狱，将药埋藏在土中，随时准备自杀。

青金丹，见于《普济方》卷一六三：五灵脂、豆豉各半两；生杏仁、生半夏各四枚；生巴豆二枚；生白矾一钱半。将这些药合在一起研细末，炼蜜为丸，如豌豆大，以青黛为衣。每服一丸，菜叶裹，温齑汁送下，食后及临卧时服。主治症状为痰涎喘嗽，胸胁刺痛，久积痰饮，痞塞噎闷等。

《全生指迷方》卷四记载的青金丹配方，则明显毒性甚大。它的主要成分是硫黄、水银、木香（末），主治反胃，心下牢大如杯，朝食则暮吐，春食则朝吐，关脉弦紧。用法是将硫黄、水银二味同研，令不见水银星子为度，合木香再研，用生姜汁煮糊为丸，如梧桐子大。每服三丸，食后，用米汤送下。

这样看来，青金丹虽并不足以致人死命，然而过量服用，就足以让人中毒而亡了。

苏轼将过量的青金丹藏在囚房的一个小土坑中以备用。他下了决心，如果明确得知自己犯了死罪，那么他绝不等到上刑场那一天，索性在被处死之前服毒自杀，以保住最后的尊严。

因为这封谢表，暗中窥伺他已久的政敌终于出手了。

苏轼之所以受到这些人的攻击，一方面是因为王安石第二次罢相，黯然离开了京城；另一方面是因为吕惠卿也被罢了相，皇帝以吴充为相。王虽然留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他的能力和声望却不足以代替王安石或吕惠卿，因此乘王安石变法之机才得以进入朝廷并占据了重要位置的;新进们为了保住自己，自然要极力阻止保守派卷土重来。反对新法的大臣们多数已经退居于野，苏轼自然就成了他们集体围剿的目标。

元丰二年（1079）六月二十七日，权监察御史里行的何正臣首先发难。他将苏轼谢上表中的;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解读为;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因为在何正臣看来，苏轼对于新法的指责与嘲讽，几乎无处不在：;一有水旱之灾，盗贼之变，轼必倡言归咎新法，喜动颜色。

同样是监察御史里行的舒，也从苏轼的诗中找到许多非议;新法的内容，将其上纲上线，必欲置苏轼于死地。

神宗皇帝接到上奏后，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多么严重，将这二人的奏表交中书复议。

七月三日，曾被苏轼讽刺过的李定也上札论苏轼有四大罪过，因为在李定的眼中，苏轼不过是一个不学无术却浪得时名、偶然考中制科进入儒者行列的混子而已，圣上待其宽容却拒不领情，肆无忌惮地以诗文诽谤朝廷大政，像他这样特别能蛊惑人心的人，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说何正臣和舒二人的上奏只引起了神宗皇帝的注意，那么，李定的札子，却受到了神宗皇帝的重视，神宗直接指示将苏轼;送御史台根勘闻奏。

于是，苏轼就落入了知谏院兼侍御史知杂事张、御史中丞李定的手中。

张虽然是与苏轼同年的进士，然而他却紧紧追随王安石、吕惠卿二人，与舒的交情也极深。这几个狠人联合出手，苏轼的命运危在旦夕。

七月二十八日，钦派的太常博士皇甫遵日夜兼程赶到了湖州，将苏轼逮捕解往京师虽然在此之前，王诜已经将消息透露给了苏辙，苏辙派人连夜捎信给苏轼，但皇甫遵仅比苏辙派出的送信人晚到了一步而已，茫然中的苏轼还没来得及做好任何准备。

朱《萍洲可谈》将这一场面记得极富戏剧性：

吏部差朝士皇甫朝光管押，东坡方视事，数吏直入厅室，其袂曰：;御史中丞召。东坡错愕而起，即步出郡署门，家人号泣出随之，郡人为涕泣。

文字虽短，但场面的描写却极为生动：苏轼的;错愕和家人的;号泣以及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湖州人的;涕泣，都让这一幕充满了戏剧色彩。

但仔细排比这一时期的史料，会发现奉命逮捕苏轼的人还是给了他一点儿时间，让他与家人道别。苏轼甚至有时间给苏辙写一封信，他也许想到自己这一行;必死无疑，信中交代了许多后事但奇怪的是，几乎完整地保留了苏轼所有文字的文献中，却独独不见了这封信！

元丰二年（1079）七月，苏轼在被押解入京的途中行至太湖鲈香亭下时，月明如昼，波光粼粼。此际，押解他的船出了故障，人们不得不停下来，开始修理船舵。

苏轼却心神不宁，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他清楚在案件审理的过程中会牵连到许多亲友，这些亲友也会因他而被捕入狱想到这些，苏轼觉得不如索性纵身入水，让一切都戛然而止的好。

不过，那些奉旨押解苏轼入京的吏卒却十分尽责，这些人在他的前后左右将他看护得严严实实，使他几乎没有机会自杀；同时，他也因想到自杀之后弟弟苏辙不知会被如何处置而打消了这一念头。另外一种说法是，他的确曾试图跳水自杀，然而在这一紧要关头被一个监卒死命拉住。此后，对他的看守更加严密。

文献没有留下这位监卒的名字，但我们应该特别感谢这位监卒。如果苏轼此时自杀，包括《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在内的一千一百篇文章就没有了；包括;不识庐山真面目等在内的一千多首诗就没有了；包括《念奴娇赤壁怀古》在内的二百首词就没有了；被后人评为;天下第三行书的《黄州寒食诗帖》就没有了；中国文人写意画的代表之作《枯木怪石图》就没有了；西湖上的苏堤春晓和三潭印月就没有了；甚至;东坡肉也没有了此时，四十四岁的苏轼正好处于他人生的三分之二时段，如果没有了这些，也就没有了我们所熟悉的苏东坡。

扬州太守鲜于知道苏轼被捕的消息后，就在岸边候着，他希望能与苏轼单独见上一面，但被御史台的吏卒阻止了，只能怏怏而归。

在苏轼被押解赴汴京的途中，他的家人去南京商丘投奔苏辙。

在押解途中，御史台突然下令搜查苏家，要将苏轼反对新法的证据全部找出，于是朝廷又派人去追赶他的家人。搜查苏家的命令传到宿州，地方官吏更是加大了办案的力度，王夫人等乘坐的船只被团团围住。他们登上船来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一家老老少少，吓得战战兢兢

这种情形，后来被苏轼写在给文彦博的信中：

轼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步相随。其余守舍，皆妇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书。州郡望风，遣吏发卒，围船搜取，老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烧之。比事定，重复寻理，十亡其七八矣。

苏轼的大量手稿，就这样被毁了百分之七八十！

元丰二年（1079）八月十八日，苏轼入御史台狱中，被关在知杂南庑一个单独的囚房里，房间狭窄、阴暗、潮湿，屋顶上有一个天窗，苏轼觉得像被关进了一口极深极深的井里

他一进狱中，就被问及家里是否有皇帝所赐的免死誓书铁券这一般是犯了死罪的人才会被问到的问题。

在牢里，苏轼又动了自杀的念头。

一是绝食，一是服毒。

苏轼在《杭州召还乞郡状》中说：

到狱，即欲不食求死。而先帝遣使就狱，有所约敕，故狱吏不敢别加非横。

从这段文字中可以得知，虽然御史台是奉圣旨将苏轼逮捕入狱，但神宗同时也委派专使到御史台，告诫那些办案的人绝不许对苏轼;动粗。

关于苏轼准备服毒自杀的事情经过，被记录在《孔氏谈苑》卷一中：;子瞻忧在必死，常服青金丹，即收其余，窖之土中，以备一旦当死，则并服以自杀。原来他偷偷带着青金丹进了监狱，将药埋藏在土中，随时准备自杀。

青金丹，见于《普济方》卷一六三：五灵脂、豆豉各半两；生杏仁、生半夏各四枚；生巴豆二枚；生白矾一钱半。将这些药合在一起研细末，炼蜜为丸，如豌豆大，以青黛为衣。每服一丸，菜叶裹，温齑汁送下，食后及临卧时服。主治症状为痰涎喘嗽，胸胁刺痛，久积痰饮，痞塞噎闷等。

《全生指迷方》卷四记载的青金丹配方，则明显毒性甚大。它的主要成分是硫黄、水银、木香（末），主治反胃，心下牢大如杯，朝食则暮吐，春食则朝吐，关脉弦紧。用法是将硫黄、水银二味同研，令不见水银星子为度，合木香再研，用生姜汁煮糊为丸，如梧桐子大。每服三丸，食后，用米汤送下。

这样看来，青金丹虽并不足以致人死命，然而过量服用，就足以让人中毒而亡了。

苏轼将过量的青金丹藏在囚房的一个小土坑中以备用。他下了决心，如果明确得知自己犯了死罪，那么他绝不等到上刑场那一天，索性在被处死之前服毒自杀，以保住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