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罗那，1917。
罢工浪潮席卷全城，镇压阴影笼罩街道。政治暗杀、间谍活动、走私交易，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城市拖入黑暗深渊。
深夜小巷，记者帕哈里托突遭神秘袭击；跨年夜派对，兵工厂*板萨沃尔塔在众目睽睽下被暗杀；风度翩翩的市 长候选人莱普林斯在豪宅中葬身火海……
多年后，幸存者米兰达在纽约接受调查，一场关于真相与谎言的较量拉开帷幕。
一部
I
II
III
IV
V
第二部
I
II
III
IV
V
VI
VII
VIII
IX
X
爱德华多·门多萨
1943年生于巴塞罗那，西班牙当代重要小说家之一，同时也是政治评论员、联合国译员。1975年发表处女作《萨沃尔塔案件的真相》，被誉为见证西班牙民主变革的力作，获西班牙文学批评奖。2010年获西班牙行星小说奖，2015年获弗兰茨·卡夫卡国际文学奖，2016年获西语文学樶高奖塞万提斯奖，评审团认为他在1975年（即《萨沃尔塔案件的真相》）开启了一个“新的西班牙文学叙事阶段”。
［一九一七年十月六日巴塞罗那《正义之声》报多明戈·帕哈里托·德·索托的署名文章，影印件。］
证物　　附件编号：1
（附法庭译员古斯曼·埃尔南德斯·德·芬威克的英语译文）
本文及之后几篇文章的作者认为，应该用言简意赅、通俗易懂的方式，向头脑简单、哪怕没有文化的劳动者揭露那些不为劳动者所知，却让劳动者受害深的事实。这些事实往往披着考究的文字、裹着成堆的数字，以冗长、晦涩的方式呈现给大众。该方式便于学者理解，但对渴望明了真相、不被算术绕晕的读者很不友好。只有让真相清晰呈现，让哪怕没有文化的劳动者也能看懂，西班牙才能在文明国家中获得应有的地位。宪法保障、新闻自由和普选制已经让我们达到了文明国家的进步程度和普遍水平。此时，正值我们亲爱的祖国走出中世纪的迷雾，艰难攀登现代社会发展的高峰之时，令人绝望、恐惧、羞愧的愚民、滥权、犯罪手段让有良知的人无法容忍。因此，本人不会放过冷静、客观，同时坚决、切实地控告某实业部门卑鄙无耻行径的机会。某国际知名工厂，远没有成为新时代的种子，用劳动、秩序和公正打造未来，反倒沦为恶霸和流氓的温床。这些混蛋不仅用不人道、不寻常的方式剥削工人，还贬低他们的人格，专横封建，为所欲为，吓得他们战战兢兢，任人摆布。也许有人还没意会，我指的是萨沃尔塔工厂近发生的事件。该工厂……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日，纽约州法院，哈维尔·米兰达·卢加尔特面对F. W.戴维森法官的一次口供，法庭译员古斯曼·埃尔南德斯·德·芬威克。速记稿影印件。］
（自卷宗第21页起）
戴维森法官（后简称“戴”）： 您的姓名和职业？
米兰达先生（后简称“米”）： 哈维尔·米兰达，商务代理。
戴： 国籍？
米： 美国。
戴： 入籍时间？
米： 1922年3月8日。
戴： 原籍？
米： 西班牙。
戴： 出生地点和时间？
米： 西班牙巴利亚多利德，1891年5月9日。
戴： 1917年至1919年间，您在哪里工作？
米： 西班牙巴塞罗那。
戴： 您住在巴利亚多利德，每天去巴塞罗那上班？
米： 不是。
戴： 为什么不是？
米： 巴利亚多利德距巴塞罗那七百多公里……
戴： 请把这一点解释清楚。
米： ……差不多四百英里，近两天的路程。
戴： 您的意思是，您搬到了巴塞罗那？
米： 是的。
戴： 为什么？
米： 我在巴利亚多利德找不到工作。
戴： 为什么找不到工作？难道没人雇用您？
米： 是的，那儿总的来说，工作机会很少。
戴： 巴塞罗那呢？
米： 机会更多。
戴： 什么样的机会？
米： 薪水更高，晋升更容易。
戴： 您去巴塞罗那时，有工作吗？
米： 没有。
戴： 那您怎么说机会更多？
米： 这谁都知道。
戴： 此话怎讲？
米： 巴塞罗那工商业发达，每天都有其他地方的人去找工作，跟纽约一样。
戴： 纽约什么样？
米： 比方说，有人从佛蒙特来纽约找工作，谁也不会惊讶。
戴： 为什么要从佛蒙特过去？
米： 我只是打个比方。
戴： 我可以认为，佛蒙特和巴利亚多利德情况相似吗？
米： 我不知道。我没去过佛蒙特，也许我举例不当。
戴： 那您为什么要提佛蒙特？
米： 这是我脑子里一个蹦出来的地方，也许今天早上刚在报纸上看到过……
戴： 在报纸上看到过？
米： ……不小心看到过。
戴： 我还是看不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米： 我都说了，一定是我举例不当。
戴： 您希望佛蒙特不要出现在证词上吗？
米：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无所谓。
“还以为你们不来了。”萨沃尔塔夫人跟刚到的克劳德德乌先生握手，亲吻他夫人的左右面颊。
“都怪内伍斯的臭毛病。”克劳德德乌先生指着夫人，“明明可以一小时之前到，她非要磨蹭，说不想一个到。早到不成体统，不是吗？”
“说实话，”萨沃尔塔夫人说，“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起码，”克劳德德乌夫人说，“晚宴还没开始。”
“还没开始？”萨沃尔塔夫人惊呼，“早就结束了，你们俩只能饿肚子。”
“笑死了！”克劳德德乌先生笑了，“早知道带几个三明治来。”
“带几个三明治！”萨沃尔塔夫人尖叫，“圣母啊，怎么想得出来的！”
“尼古拉斯净出馊主意。”克劳德德乌夫人垂下眼。
“喂，你们真吃完了？”克劳德德乌先生问。
“真的，当然是真的，你们以为呢？我们饿了，还以为你们不来了……”萨沃尔塔夫人装出万分沮丧的模样，但被笑声出卖，后一句话笑着没说完。
“不会吧？弄了半天，我们还是一个到。”克劳德德乌夫人又说。
“内伍斯，别怕。”萨沃尔塔夫人安慰她，“客人起码有两百个，相信我，挤都挤不下。没听见声音吗？”
门厅通往大厅的门里，确实传来说话声和小提琴声。门厅里反倒没人，黑乎乎、静悄悄的。花园通往房子的门口，只有一个穿制服的仆人守着。他站得笔直，板着脸，面无表情，似乎没有留意到身边聊天的三个人，有个看不见、飞来飞去的主管在盯着他。他扫了一眼镶板式天花板，在想心事或在偷听三人聊天。女仆局促不安地赶来，取走了来宾们的大衣、帽子和手杖，躲着克劳德德乌先生无耻挑逗的目光，显然更在意女主人审视的目光。女主人貌似漠不关心，其实盯得很紧。
“希望别因为我们来晚了，而推迟了晚宴。”克劳德德乌夫人说。
“哎哟，内伍斯，”萨沃尔塔夫人嗔怪道，“你又想多了。”
大厅门开了，现身的是萨沃尔塔先生。他罩着一圈光，带来相邻大厅的喧闹声。
“瞧瞧谁来了！”他责备道，“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你夫人刚说过一样的话，”克劳德德乌先生说，“还吓了我们一大跳，不是吗？”
“有人都在问你。聚会没有克劳德德乌，就像吃饭没有葡萄酒。”他向克劳德德乌夫人问好，“你好吗，内伍斯？”并恭敬地亲吻夫人的手。
“我看你们是在惦记着让我丈夫出洋相。”克劳德德乌夫人说。
“拜托，你就别管可怜的尼古拉斯了。”萨沃尔塔先生回答，把头转向克劳德德乌先生，“我有一手消息，你听了准会笑死。不好意思，”他对两位夫人说，“如果两位允许的话，我把他带走了。”
他拉着朋友的胳膊，两人消失在大厅门后。两位夫人又在门厅待了一会儿。
“告诉我，小玛利亚·罗莎表现如何？”克劳德德乌夫人问。
“哦，挺好的，就是不太兴奋，”萨沃尔塔夫人回答，“按我们的话讲，这么闹腾，她有点蒙。”
“正常，太正常了。反差太大，总得适应适应。”
“也许你说的没错，内伍斯。不过，她的性子也该改改了，明年念完书，就该规划前程了。”
“好了好了，别夸张！玛利亚·罗莎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不用担心，一辈子都不用担心。独生女，加上你们的社会地位……就行了。随她去吧。性子要改，自然会改的。”
“你别这么想。她的性子，我倒不讨厌。甜美，文静，有点乏味，有点……怎么说呢？……有点修女范儿，你懂的。”
“你担心这个，是吗？啊，我知道你要干吗了！”
“嗯？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脑子里在琢磨什么，没告诉我。别不承认！”
“我在琢磨什么？”
“罗莎，你摸着胸口跟我说实话：你在琢磨嫁女儿。”
“让玛利亚·罗莎出嫁？内伍斯，你想到哪儿去了！”
“不仅如此，你还相了个意中人。有胆儿的，就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萨沃尔塔夫人红了脸，呵呵呵干笑半天，掩饰自己的慌乱：
“哎哟，内伍斯，什么意中人啊！你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意中人！圣父圣母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