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与毙》是晋江萌新作者;人不如云第一本实体出版小说，文笔青涩细腻，少女敏感多疑小心翼翼地情绪跃然纸上。

七岁的裴确，躲进城市暗角的桥洞底，卑微地像一粒尘，却于抬眼间，望见了对岸的檀樾。檀樾是住在对岸的少年，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也是裴确今生永远触碰不到的另一个世界。可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后，他竟出现在她眼前，俯下身来，朝她伸出了手。那时的裴确不曾想，这个甘愿为她坠入凡尘的少年，有一天，自己会亲手将他推开。

;檀樾，你不要再来找我了，行吗？算我求你。

人不如云相信文字是出口，苦闷生活中的唯一解。《溺与毙》是我人生第一本出版小说，期待大家的阅读。

一.初遇

她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用何种方式去填补，填补她与檀樾之间，这空白的十年。

二、重逢

书上写人际关系就像二进制，有则进位，无即归零，没有折中的方式。可如今，偏偏她与檀樾卡在中间，进退两难。退一步，比进一步更难。

三、英雄

无论她朝着哪个方向前进或后退，都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发誓说，会永远，永远，坚定地站在她这边。

四、裂缝

檀樾说与裴确听的每句话都作数。三年后，她十八岁的那个盛夏，当初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从毛茬般的猕猴桃，重新长成齐肩发。一直到二十七岁，变成瀑布般的齐腰长发

五、背叛与檀樾共同经历的每个瞬间，支撑着裴确捱过无数漫漫长夜。因为弥足珍贵，有时连细细咀嚼都觉得是种浪费。

六、愧悔

我见过你所有狼狈与不堪，但我不想再逃走了，裴确，请允许我和你站在一起，透过你的眼睛看世界。

番外一周展宜x萧煦远

番外二裴确x檀樾

番外三坠进温柔的深潭

后记

故事在现实与回忆间来回穿梭，真实与虚幻交织。我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主拯救女主的老套路。作者用了大量笔墨描绘女主悲惨的命运，我却在某些时刻感到一丝不适。或许是因为她的救赎似乎完全依附于男主，这种设定让我下意识忽略了许多伏笔。然而，当我看到结尾，那些看似零碎的叙述线被巧妙拼接，我才意识到，真正将女主从深渊中拉出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我很喜欢故事中描写的女性形象。她们的命运起初或许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最终都选择了一条自我救赎的道路。其实，我一直喜欢看救赎文，某种程度上也像许多青春期的女孩一样，在每一次痛苦的暴风雨中，幻想着会有那么一个人，伸手将自己拉出泥泞。可是生活并不是这样的，我们每个人都只能自救，我们每一个人的人生最终都得靠自己去经历，不管是一场雨，又或是一场病，唯有自己。只有自己度过那场雨后才会迎来天晴，大病才会初愈。而这场雨或这场病中，他人的陪伴会让我们知道，这一趟人生并不孤单。

读者 71784322

一.初遇

她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用何种方式去填补，填补她与檀樾之间，这空白的十年。

城市将近十一点的夜晚，坐落于近郊的一所苏氏园林风的设计院内，仍旧灯火通明。时值三伏，室内中央空调打到最低温，许是年久失修，凉呼呼的转速声正好盖过窗外鼓噪蝉鸣。裴确坐在出风口正下方，时大时小的冷气一个劲儿往她脖颈钻，她动了动握着手绘笔的指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裴组长

;叮 落在数位板上的线条利落画到建筑底部，身后，关嘉浔的询问和手机消息提示音一齐传来。

裴确转头，瞧见关嘉浔从阴影里拐过身，她眼下挂着一圈黑青，头发两侧因被指缝长时间撑着额角给定了型，一眼望去，像长了对儿恶魔角。连续加班月余，其他同事的精神状况多是如此。

北城这所名为;尽山的独立设计院，平时主要承接美术馆、博物馆，以及私人住宅等对艺术性要求较高的建筑外观设计业务。但裴确现在手里负责的项目是个特例，要把位于市中心的一栋商业大厦改造成私人医院。

建筑虽是现成，却足有二十层楼，上百个房间，本就工作量巨大。今日又恰逢七夕，神话故事里牛郎织女一年一见的日子。项目组包括关嘉浔在内的十多位同事，早提前有了安排。奈何，她们心里憧憬的浪漫约会，此刻通通被裴确手机里响个不停的修改意见给搅黄了。

裴确也于心不忍，朝关嘉浔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而摸过桌上手机，点亮了屏幕。工作群的第八版修改意见下并没有新的消息。她滑回桌面，看见最底部的信息图标挂着显眼的红色数字一。除了促销和催缴，裴确想不到这世界上还有谁会通过简讯的方式联系她，拇指摸到锁屏键，食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刺目白光在眼前闪过一秒。对面长条形对话框，浮现出简短的六个字，;醒醒，我回来了。

这世上，除了他，没人叫过裴确这个名字。她恍瞬失神，一股寒意从后背绕进眼睛，迷迷糊糊晕开一滩水雾，凝成了湖。无声文字跟着变成几尾鱼，游进她的视线，在脑海中扯成一帧帧断续影像，它们无限交汇、延展，最终融合出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搭成桥，连接上两人之间空白的十年。

;裴...裴组长？见裴确僵着不动，关嘉浔试探着上前两步。不等她靠近裴确忽然站起身，手机往桌上;砰地反手一扣，声音轻颤，;你们先下班吧。

这回换关嘉浔愣神了。她隔着裴确的工位不足两步远，眼珠子没忍住，滴溜溜地往她手机屏幕上瞟，除了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清，正想开口问，裴确已缓过神，放缓了语调重复道：;剩下的我来改就行，最近大家都辛苦了，都去过节吧。

关嘉浔捋了捋头发，不想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道谢几声，和一众苦哈哈的同事报喜去了。倒不是她无情，而是早在她来设计院实习前，就已听闻过这位裴组长的事迹，一个可以为了画图，把自己嵌进工位的女人。

刚考进设计院那阵儿，关嘉浔是裴确带的实习生，两人平时接触最多，又一晃认识了三年。但她对裴确的了解竟和其他同事没什么不同。他们都一致认为，裴确不是;人，起码不是追求名利的俗人。她从不请假，没什么社交圈子，甚至没有在年节团聚的亲戚，每逢节假日总是独自一人待在院里画图，连春节也不例外。

起初有同事明里暗里阴阳过几句，说她一个年纪轻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女性，竟比拖家带口的年长设计师更拼命。关嘉浔对此有异议，因为她曾问过裴确原因，那时她正神色专注地勾绘一对石柱上的雕花，头都没抬地回答：;原因？你不觉得那些色彩和线条任由自己掌控，是一件很有幸福感的事吗？

关嘉浔表面点头，内心却忍不住反驳：可最后不还得是客户来决定嘛！但她也只敢在心里嘀咕。等到大家逐渐习惯、并开始享受裴确帮自己加班画图的甜头后，类似挖苦的话便无人再说。相反，裴确成了设计院的香饽饽。只她本人没什么变化，仍旧友好地对待每个人。仿佛她身边有一条无形分界线，无论对方殷勤与否，都被平等地放置在这条线外。

她待在那儿，就像一片不起波澜的净湖，她理所当然曾有过属于她的波涛汹涌，但那些似乎早已被她内化、消解，以至于全然不见了，你站在其外看，只能眺望到一片宁静祥和的湖面，不会再有更多。

关嘉浔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真的越过那条裴确死守的界限。而在打开那条简讯之前，裴确也是这样认为的。

_

留下加班的组员都离开后，偌大空间只剩裴确工位的灯还亮着。对她来说，这是常态，但今天失常了。抵着桌沿的指节无力下滑，裴确的思绪仍留在早已熄灭的手机屏幕上。

缓神片刻，她直起身长呼一口气，伸手拿起旁边早已空掉的马克杯，转身往茶歇区走去，配色柔和的空间内，除开绿植，摆放最多的是条装20g的速溶咖啡。

裴确绕过岛台，借着光亮微弱的氛围灯带，径直走向直饮机的方位，短暂;叮声后，她将水杯搁置在出水口的正下方，想了会儿，选了75度温水。

冒着袅袅白雾的水柱垂直坠进杯底，耳畔水流声匀速和缓，裴确反手撑在桌边，微埋着头，感受蒸汽扑向眼帘带来的温热触碰，眼皮先是感到重，再是泛起一阵酸。

款式普通的马克杯，容量为200ml，直饮机自动暂停的容量比它多了50ml。裴确闭着眼，在心里默数该什么时候按下暂停键，身体却好像突然灌进十斤铅，僵在那处动弹不得。直到水声逐渐逼近，几乎快与杯沿齐平，眼前忽出现一只修长手臂，越过她的视线，替她摁下了直饮机的开关。

耳边;叮声轻响，水流在眼中暂停。裴确愣神，抬头，望见一张沉睡于记忆中的脸。那个陪伴她整段青春的少年，一如既往地出现在每个她需要的瞬间，替她抵挡所有未知的伤害。

;檀樾......她失神般呢喃出声，向前抓握的手却落了空。下一秒，漫过马克杯的75度温水滑过手心，顺着桌沿嘀嘀嗒嗒点到脚背，热气升腾，裴确恍然醒转，视线落回湿漉漉的掌心，看见一片无法言说的心事。

过去十年，她常常见到檀樾，在夜晚空掉的酒杯底，或清晨迷离的昏梦里，除了触手可及的现实。水滴从指缝往下流，裴确缓缓垂眼，整张脸跟着颓然地埋了进去。

;叮叮叮突兀响起的手机铃声，将她脑海中回忆的幕布划出一条长形豁口。庸常的现实涌进来。

裴确跑回工位，赶在铃响的最后一秒钟摁下接听，;喂？是裴确女士吧？我们望港镇派出所的，请问您认识江兴业的女儿吗？能不能麻烦转告她回望港镇一趟，她父亲凌晨发生意外，现在人躺在市医院。

听着电话那头的陌生男声，裴确反复深吸了几口气，喉咙却始终挤不出一丝声音。直到男人又连续喂了几声，她才颤声答了句，;......我就是。

通话结束后，裴确站在昏暗光晕下，逐一环视四周。她的正前方是尽山的会客区，透过几扇屏风的金属连接缝隙，能看见靠墙的角落立着一张简易折叠床，旁边桌下柜的抽屉装满了一次性洗漱用具，陈烟然知道她常睡公司，让人事特意备了许多。

在设计院的四年，这里给她提供了一个家该有的庇护。有饭吃，有床睡，有人关心，还能心无旁骛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但刚刚挂掉的那通电话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裴确另一个事实：她还有一个家。一个无人关心，没人相信、一个逃得再远，也仍旧被血脉所牵连的，;家。

;呼窗外忽然起了风，犹如此刻零落思绪，卷得满室都是纸张的翻页声，她听见低闷惊雷，害怕路上下雨，临走前带上了设计院的工服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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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确第一次向陈烟然发送了请假申请，审批还未通过，她已经坐上开往望港镇的小型中巴。

;美女，不好意思啊，能再往里挤挤不？收了她高价票的司机满脸堆笑地探过头，话音出一半，右手已经把一个小伙子推上车后座，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想过她会拒绝。

裴确挽了挽披散长发，本盖在腿上的外套挽进臂弯折成一团，身体往左，腾挪到最贴近车窗的极限位置。最后一个加塞上车的是个刚放假的大学生，样貌十分符合这辆黑车会途径的小镇的刻板印象。方脸，淡眉，款式普通的黑框眼镜，不太敢直视别人的眼睛，他抱着双肩包，埋头挤到三人座的后排中间，车子发动前，蚊子音地对她道了声谢，;不好意思......

;嗯，没事。裴确瞥过视线，语调平常，没有继续搭话的打算，她需要一段灵魂游走的空白时间，去思索清楚一件事。

车辆驶入高速后，吹来脸上的风被拦在窗外，只从缝隙渗进丝缕。周围空气的流速跟着减缓，车内廉价香薰和掉皮座椅的气味漫入鼻腔，像是某种劣质酒精，毫不留情灌进体内，很提神，但仍旧不足以让裴确想明白

回去，回到那个曾经做梦都想逃离的地方，到底是因为那通关于父亲的电话，还是那封未署名的简讯。

抵达第一个休息区时，已过凌晨两点，裴确吊在迷蒙睡意间，又一次看见了少年的侧脸，印在随时会消散的车窗雾气上。她屈起食指，开始沿着记忆中少年的轮廓一笔一划描摹，直至晨雾彻底被氧气稀释，再画不出一根线来。

布满灰尘的车窗干得发涩，把指尖皮肤磨出;呲呲的颗粒声，但裴确还是执拗地描完了最后一笔，描完少年每次看向她时弯起的琥珀色眼睛。她仰头，忽然望见街道两旁林立的桂花树，闻见淡淡甜香时答案终于涌上心头，等一切都处理完后，去见檀樾一面吧。

车辆再次驶入高速，她单手枕着车窗，眸光始终盯在窗外，一直把天都盯得泛了白，走出汽车站，外面天色笼了几片雾气，没有落雨的迹象，她随手披上外套，沿着指示路标继续往前。

望港镇的地名里虽带了;港字，却并不靠海。相反，它山多，坡陡，明明走在市区，也常会给人一种在登山的错觉。

十年没再回来，城市的建设丰富了许多。但人烟稀少的四五点钟，疾驰在街道的车辆依旧颇为稀少。裴确打不到亮绿灯的出租车，转过一个街口，倒遇见一串三轮队伍。她抬手拦下一辆，驾驶座上面容和蔼的阿婆反身，动作利落地替她推开车门。

;阿妹，往哪儿去啊？很亲切的方言。

;市医院。

见她坐稳，阿婆拧动了车把，离合一松，贴满小广告的三轮往前;垮垮突两下，顺势拐进慢车道。裴确坐在铺满凉席的后座，身体随左右摇摆的方向打晃，那些独属于这座城市的记忆跟着被抖落。颠簸过几条熟悉街道，三轮车稳稳停在市医院的大门前。

;谢谢阿婆。裴确从外套口袋摸出五块零钱，转身，脚步噔噔地踏上急诊部的短梯，她半只脚刚跨进门槛，耳边便响起一阵争执声。

;你们到底联系了她没有？！长脸护士怀里抱着一沓厚纸，着急询问对面穿警服的胡茬男，;等了快一整天都不来领人，刚刚又转来两个重症，还等着仪器救命呢！真是没见过这样做女儿的！

胡茬男摸出裤兜里的手机，拨号键被他摁出火花，听筒里仍是传来重复的嘟音。

;您好，我是裴确，裴确赶紧绕到男人面前，举着黑屏的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满脸歉意，;不好意思，手机没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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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监护室位于医院顶层，电梯门刚开，余怒未消的长脸护士就往她怀里塞来一块冰冷金属板，;你父亲江兴业昨晚因为醉酒被拉来我院，突发性脑梗，目前已符合脑死亡的特征。

裴确盯着那张轻飘飘的A4纸，视线随规整的黑体字扫过去。;这是放弃治疗的同意书，长脸护士缓和了语气，指着底下的签字栏道，;在这里签完你的名字，就可以去处理后事了。

裴确的笔尖顿在同意书的空白处，短暂走神后，她利落地签完自己的名字。;接下来的流程怎么走？她把金属板递回去，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在里，里面。长脸护士愣了片刻，才想着领裴确去看已从医学和人道两方面，彻底宣告死亡的江兴业。

走到病房门前，裴确拒绝了她递来的防护衣，选择站在门外，隔着厚重的透明玻璃注视着里面静躺的男人。他身材干瘪，面容各处的沟壑很深，因为常年酗酒，连着稀疏发顶的整片皮肤，都呈现出被浓烟熏染过的蜡黄色，此刻在他床边，三两个医护有条不紊地拆解着仪器，伴随房间内最后一道;嘀声，屏幕上的绿光和男人的心跳一起消失了。

长脸护士掀开被子，和其他几名医护将他抬到另一侧滚轮床，男人干枯的四肢瞬间暴露在空气中。裴确看见他穿着一件破旧背心，泛黄的呕吐物沿着松垮领口一路拖到凸起的腹部。

;咔嗒门从里面被打开，床底滚轮;咕噜噜地滑到裴确眼前，没有了玻璃的阻隔，她已能十分清楚地看见这个在法律上称为;父亲的男人。看见他因天生残疾而萎缩的下肢，在两条腿间凹下去一道很宽的缝隙，看见他凄凉又疯癫的前半生，看见他曾那样爱干净的一个人，竟能忍受那滩秽物持续待在身上，没有随手抄起身边重物，扔向她。

;节哀顺变。长脸护士双手扯着白床单盖住男人的脸，模式化地说，裴确轻嗯一声，和滚轮床一起进了电梯。

亲人的离开，就像站在山脚目睹一场滑坡的泥石流，它哗啦啦地往下滚，不被一切客观事实所阻拦。只是存在，而后必然发生。

电梯负一层的按钮亮起后，裴确十分平静地走完了医院接下来的每一个流程。江兴业的死是意外，她在胡茬男那儿需要做的也只是给回执单签字确认，一切就都结束了。

上午九点，裴确离开了医院。头顶晴朗的天空偶尔飘过几片阴云，街道车流声大了许多，她却没了必须赶往的目的地，卖早餐的小吃摊排着长队，裴确从他们中间寻了个缝隙穿过去。她一路走，攀上长路尽头的陡坡，站在最高处时，望见了她曾经居住的家。

那里是城市的暗礁，江河汇流的下游，狭窄的巷道内，搭着一整片蓝白塑料堆砌的低矮平房，人住进去，跟着就被叠成了一方纸片，拥挤地排列在一起。

走进窄小巷道，笼在天空中的乌云汇到一处，阴沉天幕瞬间划过几道闪电，裴确赶在第一声雷鸣前，推开了平房半锈的铁门。据胡茬男说，江兴业昨晚是被路过的邻居发现后报的案。

裴确侧身踏进屋，点亮陷进裂缝的拉线灯泡，看见散落一地的酒瓶和警察巡视的几行黄泥脚印。屋里杂物很多，垒成一座小山堆积到斑驳墙角，小时候她常蹲在那里，拿出编织袋里的塑料瓶挨个踩扁，再卖去废品回收站换成钱。

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她找不到任何一件可以带走，当作用以怀念父亲时称之为;遗物的东西。直到打算离开，转身去拿靠在墙角的伞，就在那样漆黑的角落里，裴确看见了一个木马形状的雕件，那是江兴业生前，送给她唯一的一样礼物。裴确犹记得，江兴业把那小木马放到她掌心时还说，木马会和她一起长大，有一天会带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江兴业的手很巧，整条弄巷人尽皆知，他常年坐在轮椅上手里总爱攥把小刻刀，心里想到什么就雕什么，雕出来的东西都栩栩如生。她小时候喜欢拿树杈在土地上画画，画什么像什么，弄巷好多人都说这是遗传了老江的天赋。

;滋滋头顶电路不稳的吊灯闪了两下，裴确从回忆中抽身，将那个早已覆灰的小木马捡到手心，江兴业编的谎话停在脑海里打转，她忽然鼻子一酸，没忍住落下泪来。直到此刻，失去最后一个血亲的痛楚，才缓缓伸出两根触须，往她心窝处最柔软的地方轻掐了一把。

裴确觉得，她也是曾拥有过父爱的，只是真实的父爱总这样，来去都没有缘由，它要求你无条件的妥协、服从，要求你的报答，要求你完全按照他的意志生活。所以在她逃走的十年后，对江兴业来说，或许死亡已是最好的归宿。

;吱...噶推开里屋的另一扇木门，裴确扫过各处落灰的房间。那叠她曾无比珍视的小布袋如今洒了满地，同样覆了很厚一层灰。她蹲身挨个拾起，指尖轻拂，印在正中的太阳图案重新变回金橙色，像是檀樾每次向她递来小布袋时的笑颜。

他会拿出里面的甜牛奶，细心地给她拧开瓶盖，蹙眉说她实在太瘦了，应该要多吃点。她红着脸接过，小口抿。檀樾总笑着让她大口喝，弯身揉她发顶说以后每天都给她带，她才捧着牛奶瓶一饮而尽，再抬头时，发现檀樾仍弯腰看着她。少年背对阳光，和煦光点从他发丝间隙照来，光影细碎，却足以驱散她生命中的所有灰暗。

思绪回落，裴确离开板屋，淅沥小雨已经下过一阵了，她沿着被雨水稀释的黄土坡一步步往上走，随意走进一家街边餐馆，点了份热汤馄饨，趁着吃饭的功夫给手机充了会儿电。

天气彻底放晴后，裴确站在了;四季云顶的入口处，二十多年前，这里曾是望港镇最豪华的住宅区。

这些年，望港镇的发展愈来愈好。但城市变好，并不意味着每个人平等地变好，而是多数人陷进泥里，推起了少数人的好。因为光鲜亮丽的塔尖，永远只够站极少部分人，公平不绝对，人眼里的阶级却很绝对。

裴确自出生起，天然承受着别人目光的打量，就好像住在塔尖上的人，天生便会俯瞰一样。唯独檀樾是个例外。

四季云顶的住宅多为古典的小洋楼风格，一幢拢共七层，每个底楼住户有一片可自行打理的花园。檀樾的家就住在第三幢的底楼，裴确每次悄悄去找他，走的都是那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庭院门。底楼的花园不算大，二三十平左右，但户型很方正。檀樾的妈妈在里面铺了条石子路，对着门厅的右侧位置砌上一块圆形石井，弄成日式汤泉的造型当鱼缸，养了几尾锦鲤。

石井的面积宽展，能把她瘦弱的身板遮得严严实实。她藏在它背后，一直躲到十八岁，除了檀樾，没人发现过她。那时望港镇的天气常放晴，裴确靠着石井，耳畔听着檀樾的背书声，一呆就是一下午。

檀樾的声线很柔，像被风拂起的丝带尾端，总是轻易钻进她耳朵里，绑成一段牢固的结。以至于后来，裴确在试卷填古诗的下半句时，脑子里回忆的不是书本上死板的字，而是檀樾在她心里留下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