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美国政治正在经历深刻而复杂的变化。对于研究美国政治的人来说，近二十年来最醒目，也最难回避的现象之一，便是政治极化的持续加剧。政治极化已经不只是美国国内政治运行中的突出问题，也成为理解美国政党政治演变、民主制度运行以及西方政治变化的重要切入口。正因为如此，关于美国政治极化的研究近年来迅速增多。无论是在美国政治学界，还是在中国关于美国政治、政党政治、比较政治的相关研究中，政治极化都已成为一个被反复讨论的重要议题。然而，一个概念被频繁使用，并不意味着它已经得到充分理解。越是被广泛使用的概念，越需要研究者在纷繁复杂的现实材料之中作出清晰界定，在不同层次的现象之间建立解释联系。美国政治极化既有深厚的历史根源，也有具体的制度机制；既是政党政治演变的结果，也反过来重塑了政党竞争、国家治理和美式民主社会的基本面貌。

当前学界关于政党政治，特别是美国政党政治的研究，仍有不少停留在现象描述层面，对政党政治变化背后的深层机制和结构性问题分析还不够充分。近年来，美国政党政治出现了许多新变化，有些问题也尚未得到足够关注。穆若曦的这部《极化国家：21世纪以来的美国政治极化》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展开的系统研究。它并不满足于对美国政治极化现象作一般性描述，而是试图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美国政治何以走向今日这种高度极化的状态？这种极化又是如何进入美国国家制度、政党政治、联邦结构和社会生活之中的？在我看来，本书的重要价值，正在于作者没有把政治极化作为一个孤立现象来处理，而是将其置于美国政治长期演进的历史脉络、制度结构和社会基础之中加以分析，从而形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解释框架。

从全书结构来看，作者的安排清晰且有层次。全书由历史到制度、由国家到社会，形成了一条较为清晰的分析线索。作者既追溯美国政治极化的历史根源，也分析其如何进入宪政体制的权力运行过程，如何重塑联邦制下的州级政治；既讨论精英政治和国家权力运行，也关注选民结构与社会关系的变化。这样的结构安排使全书具有较强的完整性。

本书的第一个突出特点，是将美国政治极化置于政党政治的主线之中加以解释。美国政治极化涉及社会结构、文化价值、媒体环境和制度安排等多重因素，但这些因素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政治冲突。它们之所以能够被组织起来，成为影响国家权力运行和民主制度稳定的力量，关键在于政党政治的中介作用。政党既是选民偏好的表达渠道，也是政治精英的组织平台；既承担政治动员和利益整合功能，也深刻塑造公共议题的呈现方式。作者在书中反复强调政党政治与美国制度结构之间的关系，体现出其研究的核心关切并不只是美国为什么分裂，而是美国政党政治如何组织、放大并制度化这种分裂。由此出发，本书对美国政治极化的解释并未停留在事件和现象层面，而是进一步揭示了政党政治与制度结构之间的内在关联。长期以来，我们对美国政治的观察常常容易被重大事件、重要人物或政策争议所牵引，但如果缺乏政党政治这一主线，这些事件之间便容易显得彼此孤立。美国政治的很多变化，只有放在政党竞争和政党制度演变的框架中才能得到更充分的解释。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本书推进了对美国政党政治的理解。

本书的第二个特点，是坚持制度分析与历史分析相结合。美国政治极化并不是单一现实冲突造成的结果，也不能只从即时性政治事件中寻找解释。作者着重考察美国制度结构如何为政治极化提供空间与激励，以及政治极化又如何反过来改变制度运行的实际方式，尤其关注二者之间的互动关系。原本旨在促进制衡和协商的制度安排，在高度党派化的条件下可能加剧否决政治和治理僵局。原本具有地方多样性和政策试验功能的联邦制，在全国性政党动员下可能成为党派冲突向州级扩散的通道。这种互动视角，使本书避免了制度决定论和社会决定论的简单解释，也使其分析更具政治学深度。

本书的第三个特点，是能够在美国政治研究与西方政党政治研究之间建立联系。虽然本书以美国为研究对象，但其问题意识并不限于美国个案。进入21世纪以来，许多西方国家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政党重组、传统主流政党代表性下降、民粹主义崛起、选民忠诚变化、社会分裂加深和政治信任下降等现象。美国政治极化具有自身的制度特殊性，但它也集中呈现出现代西方政党政治面临的一些共同难题。政党如何整合社会分歧？代议制如何维持公共妥协？选举竞争如何避免滑向身份对抗？制度制衡如何在政党极化条件下保持治理能力？这些问题都不是美国独有的。从这个角度看，本书对于西方政党政治研究也具有一定的推进意义。通过美国这一典型案例，本书揭示了西方政党功能、制度运行和社会基础之间的紧张关系，由此为理解西方政党政治的新变化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观察窗口。

本书的第四个特点，是现实关怀与学术规范相结合。美国政治变化迅速，重大事件不断涌现，研究者既需要对现实政治保持敏感，也需要在复杂现象中坚持稳定的问题意识。穆若曦的写作正体现出这种平衡。她关注当代美国政治中极化这一现实问题，同时又能够回到政治学的基本概念和分析框架之中，从政党政治、分权结构、联邦制和情感极化等维度展开分析。相关概念在书中始终服务于对具体政治过程的解释，并与制度演变和历史脉络结合起来。由此，本书体现了作者博士阶段以来逐渐形成的研究取向，即从政党政治出发理解美国政治变化，并通过制度分析和历史分析把握现实冲突背后的结构性逻辑。这种稳定的问题意识是青年学者走向成熟的重要体现。

就学术贡献而言，本书至少在三个方面值得肯定。首先，它为理解21世纪以来美国政治极化提供了较为系统的中文研究成果。国内关于美国政治极化的讨论已经不少，但能够从历史演进、宪政结构、州级政治、选民社会等多个层面展开综合分析的专著仍然有限。本书在已有研究基础上作出了系统整合和进一步推进，有助于读者从整体上理解美国政治极化的生成机制、制度后果和社会影响。

其次，本书深化了对美国政党政治的研究。政党政治是现代民主政治的核心，但美国政党又具有不同于欧洲政党的组织形态和制度环境。美国政党长期被认为组织较弱、意识形态约束较松、地方色彩较强。然而，当代美国两党在意识形态、社会基础和政策立场上的分化却越来越清晰，政党对国家制度和社会生活的影响也不断增强。本书正是在这一变化背景下，分析美国政党政治如何从相对松散的竞争机制，逐渐演变为高度极化的组织化冲突。它对于理解美国两党制的当代变化、政党与国家制度之间的关系，以及政党极化对民主治理的影响，都提供了有益分析。

再次，本书对西方政党政治研究具有一定比较意义。虽然美国政治极化有其独特背景，但其背后反映的政党代表功能弱化、社会整合能力下降、政治竞争身份化和制度妥协困难等问题，在许多西方民主国家中都有不同表现。通过美国个案，本书实际上触及了现代政党政治的一个普遍问题：当政党不再主要承担整合分歧和组织妥协的功能，而越来越成为动员对立、表达怨恨和划分阵营的工具时，代议制民主将面临怎样的治理困境？这个问题超越了美国政治本身，也构成了当代比较政治研究的重要议题。

穆若曦2018年回到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攻读博士学位。当时，学界对于美国政党政治变化及政治极化问题的关注不断上升，她也很快将美国政党政治作为自己的研究切入点，并以美国政治极化问题作为博士论文的主要研究方向。若曦是我近二十年博士生导师生涯的关门弟子，我对她的学习和研究一直十分关注，也倾注了较多心力加以指导。《极化国家》正是在她博士论文基础上修改完善而成的，也是她博士阶段以来相关研究积累的一个阶段性成果。对于青年学者来说，能够在博士毕业后不久出版一部具有完整结构和明确问题意识的学术专著，并不容易。这既需要较长时间的文献积累和材料整理，也需要在写作过程中不断调整打磨。穆若曦能够完成这样一部专著说明她已经在美国政治和政党政治研究领域形成了较为成熟的学术判断，也展现出持续推进这一研究方向的能力。

美国政治极化仍然是一个不断发展的问题。随着美国社会结构变化、选举政治演进、数字传播环境变化以及国际格局调整，政治极化还会呈现出新的形式。对于研究者来说，一部书不可能穷尽所有问题，也不可能对未来变化作出最终判断。好的研究更重要的价值，在于提出有意义的问题，建立可延展的分析框架，并为后续讨论提供基础。从这个意义上说，《极化国家》已经迈出了扎实的一步。

我相信，这部作品既是穆若曦前一阶段学术积累的阶段性成果，也是她继续深化美国政治与政党政治研究的新起点。期待她在已有基础上继续深耕，不断拓展研究视野，深化理论思考，形成更多有分量的学术成果。也希望本书能够为关心美国政治的读者提供启发。

周淑真2026年7月15日

谢韬（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院长）、刁大明（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付舒（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副教授）联袂推荐。政治极化已经不只是美国国内政治运行中的突出问题，也成为理解美国政党政治演变、民主制度运行以及西方政治变化的重要切入口。

政治极化是21世纪美国政治最突出的特征之一，对美国政治和社会产生深远影响。本书以当代美国政治极化现象为切入点，从历史演进、制度运行和选民社会三个维度出发，系统分析政治极化与美国民主政治运行之间的互动机制。在这一框架下，本书将政党政治置于分析中心，强调政党制度、政党政治与宪政体制之间的内在张力，力图全面揭示21世纪美国政党政治及国家政治运行的深层逻辑。近年来，美国政治持续发生深刻变化，传统制度韧性与现实治理困境之间的张力日益凸显。政治极化集中体现了当代美国政治变化中的深层矛盾，对国家治理能力、社会整合机制与民主制度正当性的冲击日益加剧。本书立足于这一政治学界和美国研究领域持续关注的关键议题，回应近年来美国政治变化提出的解释需求，体现出较为鲜明的问题意识与理论关切，为理解当代美国政治与西方民主困境提供了一个较为系统的分析视角。

穆若曦，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讲师，硕士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外交学学士、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理学硕士、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博士，哈佛肯尼迪政府学院访问学者，研究领域为美国政治。

序1

自序1

第一章导论1第一节研究缘起与意义1第二节研究综述8第三节核心概念界定18

第二章历史与现实的考察：美国政治极化的生成与演变31第一节美国政党制度及党争基因32第二节政治极化的历史考察与历史视角42第三节美国政治极化的现状及独特之处50

第三章政权组织形式视角：政党政治与分权结构的张力81第一节宪政体制与作为补充的中观制度中的极化因素82第二节政党政治与国家行政、立法、司法权力运行的冲突96第三节宪政危机的实质与难解困境108小结125

第四章国家结构形式视角：联邦制下极化的政党对州级政治的重塑134第一节美国联邦制的传统设计与制度限度136第二节政治极化下州级政治特征及变化144第三节极化的全国性政党在州层面的权力运作157小结171

第五章选民与社会视角：选民重组、社会分化与情感极化181第一节选民的党派性及意识形态变化182第二节选举制度视角下的选民与政党199第三节政治极化对民主社会的威胁209小结222

结语235

参考文献241

简而言之，政治极化就是两个内部高度团结的政党在意识形态上高度对立。当下美国正经历19世纪末以来最严重的政治极化，民主党和共和党在内政外交诸多重大议题上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本书不仅追溯了美国政治极化的历史脉络，而且从三权分立、联邦制和选举三个角度分析了政治极化的表现、原因和后果，是理解当代美国政治生态的必读书之一。谢韬 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院长

《极化国家》如同一面棱镜，将美国政治极化的光谱层层折射开来。作者以扎实的学术功底，穿透选举喧嚣与民粹迷雾，把两党缠斗、国会僵局与选民裂痕置于二百五十年的政治悲喜剧中加以审视。本书既有对;否决政治生成机制的精密推演，也有对;文化战争背后阶层撕裂的冷峻洞察。从;麦迪逊式共和构想到;后真相时代的信仰崩塌，每一章都在历史纵深与理论锐度之间找到了精妙平衡。本书不仅是一部解剖美国时代困境的学术力作，更是一份对于美式民主衰败现实的追问清单。无论你是专注于国际关系特别是美国问题的学者，还是渴望理解动荡时代下美国变局的读者，都将从中获得启迪与警醒。刁大明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政治极化是理解21世纪美国政治变迁的一把钥匙。《极化国家》对美国政治极化的历史演进、生成机制及其治理后果进行了系统梳理。全书视野开阔、结构清晰，为开启当代美国政治的复杂图景、洞察其深层矛盾与未来走向，提供了清晰而有力的分析路径。 付舒 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