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个谜。

在你的老师韦罗基奥眼中，你是年轻俊美的阿波罗。秀美的面庞上有清澈温柔的眼睛，被他当作少年大卫的模特。你同时代的人，形容你“完美，神秘，充满魔力“。

你去世的那年，乔尔乔·瓦萨里刚刚8岁，他带着你留给时代的鲜活记忆成长，成为米开朗基罗的学生和一位艺术理论家。在他的笔下，你仿佛一个神，是超自然的存在，无所不能，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智慧，知识，美与创造的中心。

几百年过去，诗人波德莱尔说你是“深邃幽暗的镜子”，而二十世纪的弗洛伊德，在你的隐秘弱点和复杂阴影里迷了路，把你变成了一个他想象中的病人。

你不管这些，只顾着忠于自己。要追赶真理，也要追赶时间，像浮士德的意大利兄弟，愿为了得到智慧付出一切代价。对于那些愿意穿越以讹传讹符号与传说，认真探究你辽阔世界和复杂心灵的人，莱奥纳多·达芬奇，就是人类的哈姆雷特，一千个人心中，可以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一千个人心中，更该有一千个达芬奇。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14岁那年，我被你的自画像迷住，一笔一笔的临摹它，贴在我的床头。那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接近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和他内心的自己。

你是个爱马仕，我也是。少年时代，我一遍遍一幅幅的画下马和它们的骨骼与肌肉，梦里都是它们奔跑的蹄声。与你痴迷鸟类，几乎为了研究飞行而生一样，我也有一只海鸟的名字，画它们的样子，追随它们的迁徙，走完中国的海岸线和滩涂。

你爱地质学，甚至在几百年前就断定，地球上的有些大陆，曾经覆盖着海洋。我的大学时代，一个又一个夜晚，为构造地质激动的掉眼泪。

你用最寒酸的工具探究宇宙，有各种各样关于研究天体的野心，我初中时候攒下的第一笔3位数的钱，用来买了人生中第一个天文望远镜。

但是真正接近你暗流涌动的内心，是在自己也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你在我心中，不再只是一个半神般的人，有一颗为探索真理悸动，始终滚烫而欣悦的灵魂。那些暗影、矛盾、隐而不发的扰动，一次又一次的功败垂成与沮丧焦虑与诘问，以及近乎献祭般对真理与智慧的痛苦臣服，我看见了。

这是丰富与伟大的代价吗？是每一个野心勃勃的创造者的宿命吗？

2 你眼中的自己

艺术史上，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自画像。

画家们绞尽脑汁，将自己的情感与技艺放进这些人人熟知的题材里，想让世界一眼就认得，这是他啊。

▲丢勒自画像

文艺复兴时的德国画家丢勒，十三岁就把自己画成小天才的样子了——“我的技巧是自然的馈赠，才不是苦苦练习出来的呢！”他的手指和眼睛同样坚定澄澈，像已经寻到了来自上天的启示。

长大以后的丢勒更不得了，干脆把自己画成耶稣的样子，拥有最为神圣的创造力。他有着当时闻名天下的漂亮头发，仿佛喷涌思想的外在体现。还有每天都要悉心打理的胡子和一双造物主般有力灵巧的手。他死后，仰慕他的粉丝甚至挖开他的坟墓，剪下他一缕秀发..……

▲拉斐尔自画像

至于南方的拉斐尔，一定非常满意自己意大利艳阳下的俊美温柔的外形，他微微转向我们的脸庞，好像在安静的说，我已经是这样厉害的艺术家了，他们甚至叫我神圣拉斐尔。可是其实，我是多么温柔，多么谦逊，多么迷人呐。

▲库尔贝自画像

400年后，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小子，开创了现实主义画派。他想让我们记住他桀骜英俊的样子，那双高举的手和有一点点癫狂又无比自信的眼睛，足以让世人过目不忘。

时间再像前推一点，离我们更近了。达利吹胡子瞪眼的说，我和疯子唯一不同之处就是我不是疯子，我是天才达利！

而毕加索，甚至曾经把自己画成公牛的模样。

他们都在意观众的眼睛。他们看着我们，也知道我们在看着他们。

▲达芬奇自画像

可你好像不需要。对自己的衰老，困惑与坚持，对魔鬼在你浮士德式的灵魂上留下的阴影，你如此诚实。你用镜子围绕着自己画下这副画，你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内心，不管身外的世界有多少人，有几百年。

比起其他人笔下的你，或者华丽，或者优雅，或者智慧，这几乎是人类艺术史上，最深沉与最丰富的自画像之一。每一次观看，都能看到不同——悲观、嘲讽、温暖、忧郁、善良、坚定……参透自身的同时，也参透了命运。

你后世有两个画家，也是如此，画自己，只为自己。这样的自画像，梵高画了37幅，伦勃朗更甚，有90幅。那是一年复一年，一次又一次对自我的观看与探察，对命运与人生轨迹的深邃又妄为的捕捉，于是越坦率，就越痛苦。

可是你的自画像主题，只有这一幅。也不愿在日记和书信里袒露自己的心事，你说更多的答案，要到你的作品里找。

为数不多的油画、壁画、未完成的雕塑，还有六千多页兴致所至，天马行空的手稿。你把自己对世界的理解与野心，小心翼翼的藏在其中。然后背身而去，留下一抹神秘的微笑，和一个决然的背影。

你一直在寻找智识的中心，但要和这个世界，有一点点距离。

3 世界与信仰

▲达芬奇画作 《博士来拜》

你初试啼声，是在老师的画作中，留下自己的天使。在那样的时代，圣母，耶稣，圣约翰，最后的晚餐，当然是绕不过去的主题，于是我们可以在此，看到你作为画家的成长轨迹，更可以看到你作为思索者甚至怀疑者样子出现——你当然有信仰，但你绝对拒绝盲目。

你的神，是创造世界运转规律的神，你用自己一生天赋与勤奋，甚至自我折磨去接近他。比起圣经，你更爱科学，比起教条，你更相信经验。你的手，是画家的手，更是工程师，解剖学家，地质学家的手，植物学家的手。

终于有一天，在数千页科学手稿之后，你痛苦的承认，有一道门槛，我们迈不过去，“大自然充满无穷无尽的经验无法证明的原因。“

▲达芬奇画作 《施洗者圣约翰》

世界从清明回归神秘。于是你怀着敬畏，重新拿起画笔。圣安娜，蒙娜丽莎，丽达和施洗者约翰的微笑，是你在无法抵达的真理面前，留给自己，也留给我们的，没有答案的答案。

▲达芬奇画作 《岩间圣母》

你更爱的自己，是实干和探索的那一个。不是涂抹油彩的那一个。所以，你爱米兰，胜过佛罗伦萨。所以，在三博士来朝的大样稿中，你把自己画成了一个旁观者。上帝的奇迹，不在圣母的怀中。在她身后的山峦与河流中，在你创造的光线里。

在别处。可是别处那么远，终其一生无法抵达。

“许多的希望，无数的希望… …但不是给我们的。”有一个叫卡夫卡的作家，写下了这样的话。你一定知道，他在说什么。

4 女人们

▲达芬奇画作 《抱银貂的女子》

除了那些宏大的命题，你从没有过女性爱人，甚至成长过程中也没有母亲参与。但你爱画女性。你把神秘，优雅，温柔，暧昧，甚至人类情感的漩涡，永恒的母性以及太多无法言喻的美和秘密，都放在她们身上。

比起那么多未完成的匆忙设想，你愿意在塑造完美的女性艺术形象这件事上，花费那么久的时间。单单蒙娜丽莎，就画了12年。还有抱着银貂的塞西莉亚，和一位又一位的贵族女孩。

她们都是谁？你笔下的魅力红颜们，幸福与不幸，悲伤与圆满，命运各不相同。我一个个的看过去，却发现比起丰富的男性形象，她们都有统一的美学风格。这风格我们全都认识，全都熟悉，可几百年过去了，没有谁能复制，更没有谁能超越。

忍不住偷偷的想，这里会不会也藏着你孤独童年——父亲的放逐，母亲的缺席，关于爱的梦想？

5 你是属于未来的

▲达芬奇画作 《荒野中的圣哲罗姆》 

“我们从不缺少计量这些苦日子的工具，如果这些时光给世人留下任何关于我们的记忆，它们就没有被虚度….”

“告诉我，我究竟做成过什么事，告诉我…告诉我….”

“我原以为我在学习如何生活，其实我一直在学习如何死亡”

你的这三段话，就像痛苦的强音阶，一声比一声高亢绝望，一声比一声让人心碎。

▲安格尔画作 《达芬奇之死》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安格尔那副画，你死在法国国王的怀里。我喜欢你的一幅笔记，衰老的你，思索着眼前的水流，像你思索鸟类的翅膀，大地与星辰的构成，纤细的花朵，人体的结构，数学与几何一样。

▲达芬奇手稿 

你也一次次的画下衰老的自己，和年轻貌美的爱人。你一定也和我们一样，有对自己未竟之事的焦灼，承认自己力有不逮时的溃败。爱人的伤害，也一样会让你失了理智与分寸。信仰与科学指向的不同目标，现实与追求的矛盾，折磨过你，也困扰数百年之后的我们。

但你坚持用你的方式活着。变化无常又执着如一——用最可贵的好奇心，只为求知而求知，为创造而创造。你不只画下神秘微笑，留下无数谜题，也是漆黑海面上的灯塔。

“被一股强烈的欲望推动着，我急于看到狡猾大自然奇特多彩的创造。

我取道峭壁之间的小路，来到一个大岩穴洞口，我停住脚步，心慌的咚咚直跳，尽管里面一团漆黑，我仍像看看是否能分辨里面的东西。就这样待了好一会，心里突然生出了两种强烈的情绪：畏惧和渴望。

我畏惧这吓人的黑暗，却又渴望其中的奇妙….”

这页笔记没有写完，你用记号继续延伸，指向背面的科学问题。

智人望向天空的眼睛，是我们这个物种最迷人的地方。为了看看阳光，我们来到这世上。

从第一束火光、第一枚石器、第一个故事、第一首歌开始，这遥望没有停止过。你留下的那些弯弯曲曲的路径，后来的人们看到了，继续去探求了。

他们说你是完人，是神，是病人，是隐秘的斗士，是痛苦矛盾的哈姆雷特，是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接近真理的浮士德。是科学的先行者，是艺术的弄潮儿。

▲达芬奇画作《酒神巴克斯》

在我心里，你是夜空中的猎户星座。我一个人在山野行走，或者在城市中感到幸福与迷惑的时刻，都会抬头寻找的天上的朋友。

空中有星星和飞鸟，一直有。世界上曾有过你，不会灭。后面的伊卡洛斯们，不管能不能用蜡做的翅膀接近太阳，不管会不会融化翅膀跌进海中，看见你都会知道，他们不孤独。

谢谢你来过，亲爱的莱奥那多·达芬奇，你是人类的礼物。你并没有死，只是换了住处。你是探索者和创造者们的故乡，仿佛一个圣徒，身上背负着的，是我们未来的日子。

大鸟老师

写于2019年5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