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宣传画是个既陌生又熟悉的概念。说它陌生，是因为尽管在今天的机关、学校的宣传栏中还能看到宣传画的身影，但它已经不再是视觉宣传的主要媒介。今天视觉宣传的场所也不再局限在现实空间，而是扩展到互联网和移动终端，后者才是宣传的主战场。如果用一种学术概念来描述这种转变，即我们今天生活在;后印刷时代，电子媒介、多媒体传输才是今天图像展示的主要方式，作为实体的宣传画已经辉煌不在。说宣传画熟悉，是因为尽管宣传画已经淡出了我们的生活，但它的视觉经验并未远离我们。比方说，反映20世纪5070年代题材的电视剧中经常通过宣传画来交代时代、地点、角色的身份等背景信息。一部制作精良的影视作品对于宣传画的使用是极其考究的。如果错误地使用了宣传画，比方说在反映20世纪50年代生活的电视剧中出现70年代出版的宣传画，那无疑会成为该作品的败笔。这种对宣传画的使用方式还是直接性的，更为广泛的运用是对宣传画视觉经验的当代复现。宣传画是一种普及美术样式，是真正可以深入工厂、学校、街道、乡村，进入家庭室内空间的艺术样式，它在一定时期内塑造了群众的视觉审美习惯。在文化生活相对单一的新中国成立初期，这种审美经验是不容忽视的。同时，一些宣传画中的人物造型、象征符号等视觉形象的影响延续至今。比方说，近年来在网络上流行的带有重工业风的插画，其审美趣味就来自19491966 年工业题材的宣传画。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宣传画视为一种已经离我们远去的艺术，作为一种普及美术样式，它的实物从生活中消失了，但它的视觉经验依然保留在我们的文化中。19491966 年是新中国历史上比较特殊的一个时期，它被两个重大历史事件天然地划分出来。一个是 1949 年新中国成立，另一个是 1966 年;文化大革命爆发。这一时期的文化艺术展现出一种不完整性。一方面这是凯歌行进的时期，新中国成立的喜悦，抗美援朝战争胜利后空前高涨的民族自信心，工业化建设取得重大进步后对国家未来的无限畅想等是这一时期的重要时代氛围。在经历曲折发展后，一个强力的休止符将一切中断，使得这一时期的文化艺术并未成长或实现其完整的形态。19491966 年，宣传画的出版、发行、分销制度在这一时期逐步建立并完善。从类型和样式上看，这一时期的宣传画类型丰富，样式多样，种类远超 19661976 年的宣传画。19491966 年宣传画的出版发行共有两次高潮，第一次是在抗美援朝运动时期，第二次是在 19581959 年。20 世纪 60 年代初，宣传画的出版发行一度中断，19641966 年，宣传画的形式进一步完善，并且开始向;红光亮，高大全的主体风格过渡。宣传画研究有哪些可能性？宣传画首先可以作为风格学研究的对象。风格学的研究需要对象有一定的数量，并能持续一段时间。个别两个对象之间的对比必然会形成差异，但这种差异是无法被定义为风格演变的。在不考虑科学测定的前提下，风格学作为美术史方法的局限在于无法避免写作者的主观性，因此只有建立在大量样本基础之上的风格比较，才能形成相对客观的结论。风格学的典型应用是海因里希沃尔夫林（Heinrich Wouml;lfflin）在《艺术史原理》（Principles of Art History）一书中对文艺复兴时期与巴洛克时期绘画的比较研究。宣传画符合风格学研究的基本范式，作为一种复制性的艺术，宣传画并不强调原创性和作者性，这其实更贴合沃尔夫林;无名的艺术史的理论设想。同理，宣传画也可以作为图像学的研究对象，前提是被研究的宣传画必须是具象的、带有明确意义指向的（后文中会介绍与之相反的抽象宣传画）。作为一种图文结合的艺术样式，宣传画适合对图像和文字之间符号学关系的研究。温弗里德诺特（Winfried Nouml;th）在《符号学手册》（Handbook of Semiotics）中总结了图像与文字的五种关系，即图解关系（图像依附文字）、图像示范关系（图解关系的递进，图像有较大的信息自律性，类似于百科全书中的词条与对应图像的关系）、标记关系（文字标示图像）、相互决定关系（互文，文字指导对图像的阐释，图像反过来也指导对文字的阐释）、矛盾关系（图文内容冲突）。这五种图文关系可以作为剖析宣传画不同时期发展状况的理论工具。从宣传画创作的角度来看，图解关系、标记关系是基础性表达。图文矛盾的情况显然不是理想的结果，但事实上在宣传画创作生产的初期是存在此类问题的。图像示范关系、相互决定关系显然是更高层次的表达。尤其图文相互决定是宣传画创作走向成熟的标志。宣传画能否成为历史学研究的证据？答案并不是完全肯定的。因为无论绘图者，还是摄影者，都通常会带着个人意图进行创作。并且图像本身是多义的，配以不同的文字解释，其意义可以大相径庭。宣传画是;宣传、鼓动的艺术，它的社会效应在于引导特定群体的社会舆论。如果是以歌颂为主题的宣传画，我们可以将其视为一种对理想生活或者典型范本的再现。比方说，天津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宣传画《她是顾客的知心人》（张希苓）中商品琳琅满目、蔬菜品类繁多的商店不能作为证明当时平均生活水平的证据，应该说这是一个被典型化的范本。尽管不能作为可靠的证据为历史学服务，但宣传画本身可以构成历史学研究的新领域。除了在美术史中作为风格学、图像学的研究对象，作为一种宣传工具，宣传画是宣传史研究的重要对象。作为一种普及美术样式，宣传画引导大众审美，也是大众审美的如实反映，是审美文化史的研究对象。人们常常忽略宣传画的商业属性，作为一种商品，宣传画的出版发行、定价、分销是经济史，尤其是研究出版业公私合营经济方面的重要案例。以上这些研究方向也可划分到艺术社会学或新美术史研究的范畴之内，只是说法上略有差异。本书探讨了两个话题。一个话题是关于 19491966 年我国宣传画艺术的发展史。这里面有对风格问题的探讨。新中国成立之前，招贴（poster）有几种风格，包括新年画（解放区）、月份牌招贴、商业招贴、抗日战争时期的宣传画，新中国成立后苏联宣传画、波兰宣传画作为国际共产主义阵营内部的视觉文化被推广至我国，以上这些风格相互融合，最终在 1964 年、1965 年前后形成了相对统一的风格。此外，此话题里面还有对这 17 年宣传画艺术发展史的综合性考察，包含公私合营、定价等问题。本书没有将风格演变宏观地归因于时代精神或艺术意志的推动，而是根据宣传画的特征提出了;三组关系，即;民族化与国际化、乡村化与城市化、公众趣味与宣传导向。这三组关系中包含了主客观多个向度的探讨，既包括宏观角度的国际政治、国内舆论、文艺政策，也囊括了对宣传画的创作、审查、定价、出版发行、分销、大众审美等方面综合性的考察。正是在这三组关系的交错影响之下，19491966 年的宣传画完成了一系列发展演变。需要补充说明的是，作为研究宣传画的专著，本书没有将政治讽刺漫画单独列为研究对象，它其实是与政治宣传画一同从苏联推广到中国的。这时期出现了一批政治讽刺漫画风格的宣传画，本书的研究中少量涉及这类宣传画，但这类宣传画可以作为单独的对象在今后展开研究。本书试图探讨的另一个话题是关于;新文化。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历进入了新的纪元，因此也就需要一套全新的文化系统来表现新的政权。这种新文化以《新民主主义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为思想和理论源头，以新年画运动等一系列文化实践为表征。宣传画既是新文化的宣传者，也是新文化有机的组成部分。但新文化的实践并不能一蹴而就，需要反复地摸索与尝试。19491966 年时期宣传画艺术发展的过程也是对新文化不断探索的过程。如今，这种伴随着新中国成立而创造出的新文化内容已经成为我们的视觉文化传统。无论今天我国的文化事业发展到如何复杂、丰富的程度，这一事业的起点都要追溯到 1949 年这一历史节点。任何一个在当初看来微乎其微的变革，它的影响已绵延至今。学史明理。19491966 年宣传画的研究可以帮助今天的我们回望新中国成立之初的理想与信念，也可以帮助我们总结视觉宣传领域的历史经验和教训，还可以擦亮我们的双眼，使我们透过当代纷繁复杂的世界格局，明确我们今天文化事业的定位与目标。

独辟分析框架：提出;三组关系理论（民族化/国际化、乡村化/城市化、公众趣味/宣传导向），突破传统风格演变论，从政治、经济、审美多维度解构宣传画发展逻辑。

国际视野融合：首次深入揭示苏联与波兰宣传画对中国本土创作的影响与改造，展现社会主义阵营内部的视觉文化交流史实。

重塑历史认知：还原宣传画从新年画替代品到主流宣传媒介的进程（如抗美援朝运动转型），重新定位其在构建;社会主义新文化中的核心功能。

本书聚焦 19491966 年新中国宣传画的发展历程，系统梳理了这一历史阶段宣传画从兴起、发展到转折的完整轨迹。书中以;民族化与国际化、乡村化与城市化、公众趣味与宣传导向三组关系为核心分析框架，剖析了宣传画在不同历史节点的演变：从新中国成立初期新年画运动填补宣传媒介真空，到抗美援朝时期成为鼓动性宣传主力；从对苏联、波兰宣传画的吸收改造，到;一五计划时期的功能分化与样式多样化；再到19581960 年的风格转向及 19611966 年的完善过渡。作者将宣传画置于美术史、宣传史、文化史等多重视角下，探讨其作为视觉文化载体的风格特征、符号意义及社会功能，揭示了宣传画如何塑造大众审美，承载时代理想，成为新中国文化建设的重要视觉见证。

鲁宁，九三学社社员，艺术学理论博士，广州美术学院讲师。中央美术学院博士毕业，主攻新中国美术史与当代艺术。在《美术》《美术观察》《世界美术》等刊发表论文，主持*、广东省教育厅社科项目各 1 项，兼任广东省学校美育专家等职。

第一章 宣传画：社会主义的视觉文化一、宣传画与新中国的新文化二、什么是宣传画三、推动宣传画发展的三组关系第二章 作为宣传画的新年画：新年画运动一、新中国成立以前的宣传画二、填补宣传媒介真空的新年画第三章 抗美援朝运动与宣传画的兴起一、作为辅助宣传手段的新年画二、更具鼓动性的媒介：宣传画第四章 对外来形式的吸收与改造一、苏联政治宣传画的历史、理论与特征二、波兰宣传画的引进和影响三、对苏联宣传画的模仿和改造第五章 功能、样式与趣味：;一五计划时期宣传画一、功能和题材的分化二、多样化的样式三、公私合营引导公众趣味第六章 双重转向：19581960 年的宣传画一、跃进中的宣传画二、宣传画生产的;跃进第七章 中断、完善与过渡：19611966 年的宣传画一、宣传画出版的停滞二、宣传画样式的完善与过渡三、英雄颂歌的时代回响参考文献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