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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和自己相遇》是茅盾文学奖得主乔叶的最新中短篇小说集。全书以;旅途为引线,串起形色各异的;远走从一处山水徙向另一处灯火,从一段关系的余温,踱入另一段茫然的开始。
乔叶的文字读起来俏皮、鲜活,可缝隙里总会冒出细细的刺来:真正的相遇,多少都带着点疼。但看清自己的刹那,也正是这些瞬间。
人在旅途,从此至彼。故事一直在发生,我们永远在路上。
月牙泉001
塔拉,塔拉035
走到开封去069
山楂树089
说多就没意思了144
打火机169
卧铺闲话243
在土耳其合唱255
你不知道吧329
至此无山354
跋:每一次和自己相遇385
月牙泉
一
到达宾馆,放下行李报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五点整。晚餐是自助,会议日程通知的用餐时间是六点到九点,主席团的预备会议九点开。吃饭么,半个小时就够了。这么说,还有时间见见姐姐。
一般而言,我和姐姐一年只见两次:一次是春节,再有就是清明、农历七月十五或十月初一,这三个都是鬼节,通常情况下,我在三个鬼节里面选一个回去上坟。上坟么,就是去看看过世的老人,每年去一次是最低的底线。我一向认为自己是一个没有顶线但有底线的人,有这个底线就行了。
老实说,我不大愿意见姐姐。姊妹四个,两男两女,我是最小的女孩,我在省城,两个哥哥都在县城,老家只有姐姐了。姐姐的家在县城和省城之间,按车程只有一个小时,不远。但因为不大愿意见,这一个小时就显得很远了。按说越远越亲,但在我这里不是。我是越远,就越远了。整天整月见不到面,姐姐越来越像一个词了。
但这次不一样。我得见她。她所在的村子离我住的听涛宾馆很近,我似乎没有理由不见她。听涛宾馆是省里的老牌子宾馆,离省城很远,离黄河很近。一般来说,是不该把宾馆放到这样的位置的,但据说当年毛主席来河南视察前告诉随行人员,他想听听黄河的涛声,于是就诞生了这么一座宾馆。他老人家所住的,就是我现在住的八号楼。姐姐的村子叫什么来着?对了,好像叫待王。顾名思义,据说是因为当年武王伐纣预备路过这里,此地的黎民百姓欢呼雀跃翘首以盼而得的名。还据说当年毛主席路过此村时随行人员把这个典故告诉了他老人家,他老人家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听涛宾馆的生意一直不好,车马稀落,门可罗雀,我琢磨着俗话所谓的淡出鸟来,那些鸟的具象大约就是这几只雀。因此待王村虽然紧挨着听涛宾馆,却从没有沾上什么光。直到几年前突然有一方神秘的大手笔横空出世,将听涛买了下来,大肆改装扩建,将其力挺为五星级宾馆,又在周边买地建起了别墅区和高尔夫球场,整个听涛换肤,磨骨,丰胸,抽脂,如同一个从头到脚深刻整容的女人,青春勃发,焕然一新。此时,灰扑扑的待王村俯卧在新听涛的旁边,如同光彩照人的皇后生了一团污秽疥疮,又如同气宇轩昂的国王旁边傍着一个落魄乞丐,极为不搭。好在去年大手笔又大手一挥,待王村便被通知拆迁,这个穷了多少年的村子因搭上了听涛的豪华列车,这才轰隆隆地奔在了金光大道上。
进到房间,放下行李,梳洗完毕,我犹豫了片刻,拨通了姐姐的电话。她的手机响了很久,几乎就在我失去耐心的时候,方才听到姐姐粗布一样的声音。
;喂?在她声音的背后,一片;哗啦,又一片;哗啦。
;赌呢?
;什么赌?她笑了,;就是玩一会儿。
就在去年,姐夫因为推牌九欠了高额赌债,她和姐夫闹离婚,末了,姐夫左手的小拇指被剁了,两人才继续过了下去。
;我在听涛。
;哪儿?
;听涛宾馆。
;哦。她停顿了片刻,大约是在起牌,之后才恍悟过来,;哦是毛主席那里啊?然后我听见她对人解释,;我妹。
;嗯。我说,;你过来吧。
;中。她说,;等我再打两把。我赢了,不好就走。
卧铺闲话
一
那应该是二〇一八年的初秋吧,我去江苏东海开会,返程是下午四点四十六分的火车,是一趟K字开头的慢车彼时那趟线路还没有开通高铁。在我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就知道一个说法:K代表;快,而如今,这K却意味着慢,有种声东击西的幽默感。
不过,即便还没有开通高铁,也可以选更快一些的方式。连云港也有机场,只是航班不直飞郑州,若是转机,折腾来折腾去,那就还不如火车,哪怕是慢些的火车。毕竟是在陇海线上,虽然慢,却可以直达。这时候的慢,又成了另一种意义的快。
我的票是软卧车厢的一号下铺。上了车,到了包厢门口,厢门紧闭。我敲了敲门,没动静。拉了两下,没拉开。正准备再去拉,里面有人替我拉开了。是个老爷子,看着有六十出头,黑红脸膛,十分方正。拉开门后,他便又躺在了方才的铺位上,那正是我的铺位。待我说明,他便起身,坐在了对面。那里已经坐着一个老太太,也是六十出头的模样,身材已经发福,脸盘却隐约透着当年的娟秀。她铺位板壁的衣钩上挂着一个鼓鼓的大塑料袋,清晰可见里面装着鸡蛋、卷纸、苹果、馒头、面包之类的物事,还有两桶红艳艳的方便面。
我想把行李箱放进包厢门顶上的行李搁架,却又懒得那一托举。正犹豫着,却听见老太太说:;放那儿吧。
她指的是茶几底下那一小块空地,应该能放下一个小行李箱。
;会不会不方便?
;没事。
相对一笑。我放好行李,坐下。老夫妻说了几句话之后,老爷子身手矫健地爬到了上铺,翻看着一本杂志。
;二位从哪里上车的呢?我寒暄。
;连云港。女人说。
这问题问得,真够蠢的。可不就是连云港么?也只能是连云港。东海的上一站就是连云港,连云港是这趟车的始发站。
;去哪儿呢?
;兰州。男人说。
男人的口音像是西北人,女人的口音却像是连云港这边的。
;你们是连云港人?去那边旅游?
;我们就是兰州人。
;哦。
我喜欢兰州,兰州的面,鲜百合,三炮台,都好。兰州人说话也好听。还有兰州这个地名,美极了。
二
安顿好了,我忙着打电话处理事。老爷子在上铺翻书,老太太看着手机,也不知在看什么,不时笑出声来。六点钟,外面过道上响起了叫卖晚饭的声音。老太太一样一样地拿出了塑料袋里的吃食,招呼老爷子下来。小小的空间很快充盈得气息丰饶。茶叶蛋的咸香,苹果的甜香,方便面的酱香
我素来不喜欢在旅途中吃东西,就什么也没吃。老两口吃饭的声音格外响亮,唉,真是太响亮了。
;你不吃饭哪?老太太说。
;不饿。
;吃点儿吧。她把一个馒头递过来。
;谢谢,我真不饿。
她收回了手,继续吃着自己的。吃完了,也收拾完了,她又把馒头递过来:;多少得吃点儿啊。
她这样,可真像妈妈。普天下的妈妈,都是这样吧。
;这馒头是我自己蒸的,好吃着呢。她说。
我接过来。是的,;自己蒸的,这对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所有家庭主妇亲手做的吃食,尤其是面食,对我都有巨大的吸引力。她们自是各有各的风格和喜好,却也有共同之处:结实、筋道、耐心,用韩剧《大长今》里的说法,就是充满了对食物的诚意。
平日里,我从不在超市买馒头。我吃的馒头都属于特别定制姐姐在乡下蒸好,要么托人捎,要么走次日即达的快递。收到后我就把它们冷冻到冰箱里,随吃随取。
手中的馒头暄软圆白,白中还泛着一层舒服的微黄,散发着我熟稔的面香。
;我放了碱的。老太太说。
;嗯,我看出来了,碱色揉得匀,好吃。
;榨菜呢!老爷子对老太太喊。老太太闻声答应着,却把榨菜朝我递来,我这才明白,老爷子是在提醒老太太让我吃榨菜,却不直接跟我说。这是什么规矩呢?尽管有那么一点儿封建,却也有那么一点儿可爱。
在老太太的指导下,我把馒头一分为二,在瓤里夹上榨菜,一边吃一边夸。作为一个接受馈赠的人,这是起码的教养,我懂得。
老太太看着我吃,脸上笑意盈盈。
;你们河南人也会蒸馒头,对了,你们还会做那个烩面她说。
我也忙回敬:;你们的兰州拉面
;不叫拉面,叫牛肉面。老爷子突然说。
老太太朝我使了个眼色,跟着说:;兰州人都叫牛肉面。
;对对对,是牛肉面。我马上承认错误。这错误对我来说不是初犯,还真是记吃不记打。我在;今日头条上发过的唯一一条阅读量超十万的帖子就是说在兰州吃拉面如何如何,被网友们抨击得一塌糊涂。上百人跑到评论区对我科普:兰州没有拉面,只有牛肉面。嗯,这是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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