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何時復旦——王夫之詩學思想新探

作者：張歡歡

出版社：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6年7月

語言：繁體中文 

規格：平裝 / 橫排 / 356頁 / 16 x 24 x 1.85 cm / 普通級 / 單色 / 初版

出版地：中國香港

（页面参数仅供参考，具体以实物为准）

內容簡介

本書結合明遺民思想家王夫之的「氣一元論」哲學思想、明末清初「天崩地解」的社會政治環境，以及船山的個人境遇，考察船山如何通過詩歌批評回應社會現實，把握其詩學思想產生及流變的現實及意義。內容主要涉及四個重要話題：

其一，王夫之對於明代詩人樹立門派、黨同伐異相互攻擊的批評，及以寬容平和詩風、獨立而非從衆的人格改善詩壇風氣的願望。其二，王夫之對於竟陵衰颯詩風的指斥，甚至持有不無偏激的「竟陵亡國論」，實與他的家學淵源及交游東林人士有關，亦與其「詩文關於世運」的觀念有關。其三，王夫之對於盛行於明末清初「詩史」風氣的質疑，認為詩與史判然兩體，以史入詩會壓縮詩歌「性情」的存在空間，並不免尖銳地攻擊杜甫以啼飢號寒入詩是風雅之罪魁。其四，王夫之對於獨立堅韌的「豪傑」人格以及啓發振奮精神的「興」的推崇，「興」不僅是一詩學概念，更是發自性情、通向美德之途徑。

作者簡介

張歡歡博士，畢業於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香港都會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高級講師，曾任職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博士後研究員。研究方向為古典文學、文學批評、明清詩學，以及王夫之詩學思想。曾在《清華中文學報》、《台大文史哲學報》、《中正漢學研究》等期刊上發表多篇論文。

目 錄

序

導論：依然生動的船山詩學

一、頭髮的故事：在死亡的陰影中寫作

二、如何發現與記憶船山

三、如何敘述船山詩學：學術批評史中的船山

四、船山詩學的再探討：主要內容與章次結構

第一章 明代詩風與士風反思：以復古派之「爭」為關鍵詞

第一節 「一激一隨」：明代相爭的陵囂之氣

一、「為長沙所激」

二、「為一群噇蒜麪燒刀漢所推」

第二節 船山對相爭之風習反省

一、血氣：個體之勇

二、習氣：個體之間的薰染

三、士氣：群體的狂歡

第三節 如何止爭？

一、泠風善月：以寬容和平之詩蕩滌陵囂之氣

二、絕壁孤鶩：以獨立之精神堅定人格

第四節 結語

第二章 詩與世運：明亡與竟陵派的「亡國之音」

第一節 船山藉以批評竟陵的社會關係與語境

一、繼亡故遺志：家學、朋儕之啟蒙

二、楚風之爭：地域文化之影響

三、東林學脈：政治同盟之立場

四、大雅誰陳：遺民社群之薰陶

第二節 亡國之音：詩運與世運的關係

一、詩運關乎世運論溯源

二、「相因」：詩文與世運之關係

（一）如何「讀」：詩文以世運升降為盛衰

（二）如何「作」：詩文可影響世運

第三節 結語

第三章 對抗「史」對「詩」的陵越：船山的「詩史」觀

第一節 船山對「詩史」的批評

一、詩當如何寫事：時、事、情的緊張

二、詩當如何施以價值判斷：直筆激切與剛直忠義

第二節 明末清初「詩史」論說風會中的船山詩史觀

一、明末清初「詩史」之風會

二、「詩以道情，道性之情」：船山論詩之獨特意義

三、詩論與創作的張力：船山的「詩史」之作

第三節 結語

第四章 「能興即謂之豪傑」：船山興論的美學及道德意義

第一節 船山所言的「豪傑」精神

一、何謂豪傑？

二、豪傑與存生人之氣

第二節 「興」：在美學與道德之間

一、「興」的第一義：興發的過程

二、「興」的第二義：精神解放與超越

第三節 結語

第五章 總結並餘論：如何以詩論參與人文化成？

一 時代緣由與思想根基：船山詩學思想的所由、所據

二 長夜何時復旦？——詩論作為安身立命之方

代序

葉倬瑋

王夫之晚年有〈雜物贊〉十六首（劉毓崧《王船山先生年譜》列在康熙二十八年下，時王夫之七十一歲），其序指這些小物「大制作者不與」，也不一定在他手邊（「時或已滅裂，或人間尚有」），他只是「感其一葉，則搖落可知已」。十六件小物事，召喚之記憶與情感，可一覷王夫之晚年之執念。其中有兩首就跟頭髮有關，〈髮積〉：

糊紙作鍾馗狀，髯而執簡，空其後，掛壁間，以納櫛餘之發。

神力憤盈，食妖充餒。謂髮離巔，其類維匡。顧巔已匡，匡繁有徒。元冠赭袍，云胡其徂。

手製一個鍾旭模樣的儲髮盒子，寄寓匡正之願。他傷感的不僅是掉髮，而是日夕「以髮充飢」的鍾旭，為何匡正未成就離去。頭髮對於王夫之，既有政治寓意，亦含品格理想，回收落髮之舉自見「全歸」祈願。「有徒」、「云胡」的歎恨，在另一首贊〈盒袋〉以自嘲的方式出之：

用亂髮結繩，作大目網，納盒其中，荷之以行。

匪絲匪枲，取彼亂髮。如山既童，柯將焉伐。饋食往來，露其乾餱。苞苴不諱，亦孔之羞。

拎著亂髮織成的網袋出行，本已奇特，因禿首而無髮可用，使網袋穿孔，「乾餱」、「苞苴」露於人前。如此無從掩藏，是羞恥難堪，還是坦蕩泰然呢﹖本書告訴我們，王夫之對頭髮終其一生的執著，體現其以自身一人對抗一個朝代的持久戰，使己無愧於先朝、天地、時代。自知身體機能無法逆轉，以殘髮伴隨，是追求「全歸」的儀式，亦是長久以來以生命跟命運角力的宣言。

船山能捉緊的，就只有這些「大制作者不與」的「小物」麼﹖

本書作者告訴我們，船山的《周易內傳》十二卷、《張子正蒙注》九卷、《思問錄》內外篇、《讀通鑑論》三十卷、《宋論》十五卷、《詩廣傳》五卷、《楚辭通釋》十四卷、《南窗漫記》、《夕堂永日緒論》內外編、《古詩評選》、《唐詩評選》、《明詩評選》等著作，皆完成或重訂於船山六十五至七十二歲之間。衰病暮年，仍筆耕不輟，他捉緊的是時間每一瞬，以盡可能延展其精神生命與價值。關注「小物」，只因他有無所不包的氣魄，而不是無語問天的自怨自艾。

船山的「珍生」思想來自其對死亡的透徹認識，「死生同條，而善吾生者即善吾死」（《張子正蒙注‧動物篇》，「珍生」即能「舒展天地之氣」（《周易外傳‧臨》）。這自然呼應著傳統儒家的不朽觀念，積極以著書立說融入延綿不絕的文化價值系統裡。然而，放之於王夫之晚年著作的寫作背景——那個在他看來已天崩地解的時代，寫作既是反抗時流，也是寄寓長夜復旦的心願。他深信秩序終有一天會重建，那時他本人的學術成果將大顯於世。這種對荒謬世界的認知，對文化責任的承擔，以文學對未來世界秩序之介入，可否與沙特（Jean-Paul Sartre）對文學本質的看法互相發明﹖

船山自云「吾書二百年後始顯，令子孫藏弆甚謹」，二百年後當是何世並不可知，惟能掌握於當下的是著書與繁衍後代，船山先後娶妻三人，生四子，其中兩子早卒，幼子王敔（1656-1731）是乃父學術的重要保存者和推廣者，他寫的〈大行府君行述〉亦是後人了解王夫之生平志行的重要來源。不過，王敔曾表示，由於家貧，所以父親生前將許多手稿著作交予故友及門人，「書成，因以授之，藏於家者無幾焉」（見潘宗洛〈船山先生傳〉）。船山有子如敔者是幸運，但他是否有意識地通過故友和門人收藏其著述，以降低失傳風險﹖子嗣不茂，兩子早夭是否使他對「子孫藏弆甚謹」沒有安全感﹖我們看到王敔勤於收集和編整散落各處的父親著述，感其孝義（不敔本人的作品卻傳世甚少），亦可看到王夫之的焦慮與睿智。

省思過去，寄願將來。王夫之的時間意識是獨特的，亦清楚體現於他的論述裡。例如對豪傑的討論，他援入「興」，「能興」即謂之豪傑。「興」是中國文學批評其中一個重要的概念，長久以來經歷大量定義和擴義，這些討論在本書第四章第二節有詳盡交代，作者亦指出，「使己興」、「使人興」是王夫之豪傑論的核心思想。更重要的是，本書認為船山認識到極理想主義不能在當下達成現實，但能以「存興」、「能興」，轉圜世運，期以未來。豪傑的定義從省思過去中發現，豪傑的影響在寄願將來中判定，難怪王夫之說豪傑只較聖賢低一等。本書亦留意到，王夫之的豪傑論深蘊其本人對明亡無力回天的愧疚，也當能稍釋自責。這部分論述相當精彩，作者以「人」的角度探究文學批評，呈示其如何與文評傳統、歷史時間和個人境遇形成千絲萬縷的糾纏和互動，使成為哲思和感情協商後的產物。

由是，情感是理解王夫之詩論的關鍵。情的力量，能滌人情、震暮氣、救人道，詩史論降低了情之力量，但他本人亦有〈七歌〉等詩史之作，這種牴牾乃出於至情。本書作者並沒有為王夫之詩論的矛盾強為辯解，而是從情之力量層面嘗試理解。王夫之有以詩救世的理想，「詩人之志在救世」（錢謙益語），當詩之力量以「興」之感發得到解放時，詩即能救世。作者以陳世驤等人對「興」之解放力量的討論遙接王夫之，是眼光獨到的；假如接上這些討論的提出語境，這些理論家為何將如斯責任託付於詩論，可讓人反覆細味。本書餘論小節標題「詩論作為安身立命之方」，能不能說，王夫之死生契闊的，就是這深蘊情感的詩之力量﹖

二零一六年，張歡歡考進香港教育大學博士班，那時正值學院擴招研究生，但又受限於學生配額，無法分配到陳國球老師名下，所以學院指派了我擔任歡歡的主導師。其實，我只是以師兄身分，替國球老師照料同門而已。歡歡是廣東外語外貿大學的高材生，碩士時師從陳彥輝先生，有非常扎實的文獻和理論功底。其時敝院的研究生課還未完備，歡歡積極地跑到香港各所大學旁聽課堂及研討會，主動向教授請益，一步步拓展研究視野，後來更加入了嚴志雄老師的研究生讀書群組（明清詩文講習雙月會），磨練學術兼結交同道。她優異的研究表現，實因其勤謹和謙虛所致。她博士畢業、順利進入大學工作，並活躍於學術界，雖得來不易但又理所當然；我作為見證者，憶起當年跟碩、博導師慶祝試後出關的零碎片段，這種喜悅才慢慢有實感。

香港的研究生培養相當制度化，像以前導師桃李滿門、掌握大量資源的情況已不可能，加之就業前景不明朗，博士生壓力山大。歡歡在教大時，認真完成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和文學及文化學系給予的每一項任務，亦開始摸索日後的研究方向，她對哀輓詩、身體詩學，及鄧爾雅的研究，都啟蒙於這些偶然出現的機會，再勤懇地打磨成熟。為了寫序，我翻讀書稿，想起許多往事，忍不住發訊給她。歡歡回說「老師多在序中追憶吧~靠你了，我都沒有後記」。在我看來，歡歡送來的書稿，已是十年砥礪的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