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著名社会学家安德鲁·塞耶的代表作。本书从社会学和道德哲学跨学科的角度，立足普通人的生活体验，重点关注阶级问题的道德与情感面向，认为对于阶级不应仅仅从经济（如典的马克思主义）或者文化（如布尔迪厄关于惯习、品味的研究）的角度来研究，还应该关注人们各种切身的体验和情感，从而更好地理解什么是普通民众真正重视和在意的事情。
《阶级的道德意义》一书分析了人们亲历的阶级不平等的道德层面。阶级不仅影响着我们的物质财富，而且影响着我们能否获得我们有理由珍视的事物、关系和实践，包括他人对我们的尊崇或尊重，从而也包括我们的自我价值感。它影响着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并形塑着我们获得一个圆满生活的机会。然而，当代文化日益“否定”阶级，认为承认阶级是一件令人困窘的事情，尽管阶级之存在往往是彰明较著的。通过借鉴道德哲学和社会理论的概念，并将其运用于对阶级的实证研究，本书引人入胜且深入浅出地展现了人们如何在特定环境中受到评价，在这些环境中，人们的生活机会和成就客观上受到出身阶级的运气影响，还受到与他们的道德品质或功绩关系甚微的力量的影响。
目 录
序言与致谢　_1
一章.导论　_1
第二章.从惯习到伦理秉性　_29
第三章.承认与分配　_ 69
第四章.阶级的概念：厘清基础　_93
第五章.社会场域的斗争　_ 125
第六章.道德情感、不道德情感与阶级　_ 179
第七章.对阶级的反应I：平等主义、尊重（可敬）、阶级自豪感与道德划界　_217
第八章.对阶级的反应II：解释、证成与困窘　_241 第九章.结论与启示　_ 275 参考文献　_ 301
索.引　_ 313
安德鲁·塞耶（Andrew Sayer），英国兰卡斯特大学社会学系社会理论与政治经济学荣休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社会科学方法论、政治经济学、道德与伦理问题。主要著作有：Microcircuits of Capital（1988，合著）、Method in Social Science（1992）、The New Social Economy（1992，合著）、Radical Political Economy：A Critique（1995）、Realism and Social Science（2000）、The Moral Significance of Class（2005）、Why Things Matter to People: Social Science, Values and Ethical Life（2011）。
王绍祥，福建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博士，长期从事翻译实践工作，已出版《脑中的大象》、《文明社会史论》（合译）等译著。
黄素珍，北京大学哲学系伦理学专业博士，现为上海师范大学哲学与法政学院讲师，主要研究领域为规范伦理学和政治哲学。译有《道德的演化》（合译）、《阿尔贝特·施韦泽的敬畏生命——伦理理想主义与自我实现》、《敬畏生命——阿尔贝特·施韦泽对伦理思想的伟大贡献》。
导论
阶级是一个令人困窘和不安的主题。在许多社会情境中，只要我们贸然提及阶级，尤其是涉及交谈对象或可耳闻到谈话内容的旁人的阶级，都有可能被视为唐突之举。除非他们刚好是社会学家，否则一般人极少打听别人究竟归属于哪个阶级，这不仅是因为阶级归属通常显而易见，也因为这么做会显得无礼粗鲁。值得注意的是，当我们提及阶级时，我们通常会使用“工人”阶级
（“working”class ）这样的委婉语来指下层阶级，用“中产”阶级
（“middle”class ）涵盖上层阶级。这一困窘反映了阶级具有在道德上可疑的本质，究其事实根源，人们的生活机会以及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深受出身阶级的偶然运气和随之而来的诸多不平等的影响。虽然我们或许会说，阶级不应该被认为与价值有任何关联，但这只会让阶级不平等的事实变得更加令人不安：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前景（life-prospects），无论是黯淡还是光明，竟与我们的所需之物或应得之物关系甚微呢？这样的问题出现在我们的日常阶级经验中，尤其在我们与不同阶级的他人的关系里。
阶级之所以对我们如此重要，不仅仅是因为它带来物质财富和经济安全的差别，而且还因为阶级影响到我们获取各种我们有理由珍视的事物、关系、经验和实践，由此影响到我们获得圆满生活的机会。同时，阶级也会影响他人对我们的评价与反应，进而又影响到我们的自我价值感。我们是评价性的存在者（evaluative beings），
我们会不断地监测、评估自我与他人的行为，需要他人的认可与尊重，然而在当代社会，这一切均发生在诸如阶级、性别和“种族”
（race ）等各种不平等的语境之中，而这些不平等既影响到我们有能力做什么，也影响到我们如何受到他人的判断。屈尊、恭敬、羞耻、内疚、嫉妒、怨恨、傲慢、鄙视、恐惧和不信任，或者就是纯粹的互不理解和排斥，都反映了不同阶级人们之间的典型关系。有些人可能会或想要尊重、关心和体贴其他阶级的人，但是不平等本身往往让他们的尝试被怀疑为屈尊俯就、傲慢无礼或强行亲近，因此也就屡屡受挫。当我们对他人的阶级做出或多或少的微妙反应时，我们当然是在对他们在很大程度上无法控制的环境，事实上就是对他们的偶然出身做出反应。只要人们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就很难不影响到他们对阶级的感受。正是因为有这一切，所以人们一谈到阶级就会倍觉困窘，乃至避而不谈。无论喜欢与否，阶级都引发了如下议题：人们如何在特定的语境中受到评价，而在该语境中，人们的生活机会和成就客观上受到了与他们的道德品质或其他功绩无关的因素的影响。
在本书中，我试图分析和解释对阶级的主观经验中常常受到压抑的道德维度（moral dimension），以及这种道德维度为何重要。虽然社会学家对阶级议题的众多研究中都隐含着道德维度，但由于他们把重点放在行为的惯习特征（habitual character）、对自我利益和权力的追求和主流话语（discourses ）的影响力，这一维度往往遭到掩盖。尽管这些因素都非常重要，但我更想强调行动者的行为和斗争中的道德维度，并且分析在行为和斗争背后的常民规范性思想和情感的基本理据。这里要分析的是，阶级不平等如何影响人们的承诺（commitments ）和对益品（goods ）的评价与追求，如何影响人们的伦理秉性（ethical dispositions ）和对待他人的方式，以及这些如何反过来影响那些不平等的再生产或转变。这些不仅仅是关乎人们的简单事实，而是显然对人们极为重要（matter）。它们是人们关切之物，而且关乎其福祉，事实上，它们关乎人们的身份认同或自我。
为了对其进行分析，我不仅要借鉴现有的社会学和社会理论的论著，还要借鉴道德哲学的研究。这种组合非同寻常，但我觉得这样可以取长补短：当社会学对常民规范性思想和感受（简称“常民规范性”［lay normativity］）感到有兴趣时，通常是对它们的社会坐标（social coordinates ）及其对社会秩序的意涵更感兴趣，而不是它们的实际理据；另一方面，当道德哲学专注于这些理据，通常会将道德概念和情感从它们的社会语境中抽象出来，从而导致一种个体主义的分析，把超出个人所能被合理期待承担的更多责任施加于他们身上。（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考虑到这种抽象化的程度不同，夸大个人责任的倾向也经常出现在常民思考中。）通过这些方式，我希望不仅能够深化对阶级的理解，而且可以提高社会理论对阐明常民规范性的能力。
人们对阶级的规范性关切（normative concerns ）不仅是关于物质益品的不平等分配以及承认和尊重，还涉及人们认为可欲的生活方式、实践、目标、行为和性格类型这些方面究竟什么是好的。根据人们的阶级、性别、“种族”、族群和其他社会划分，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可以获得这些益品，而有些人则觉得这些遥不可及。行动者之间的竞争和斗争，既是为了获得这些被公认为有价值的益品，同时也为了定义何者是有价值的或值得的。有些人可能主要想得到被占统治地位群体所垄断的益品，有些人关心的则可能是其他不同类型的益品。我将论证，我们不能仅仅以霍布斯式的对经济、文化和社会资本方面的利益追逐来理解这些斗争，正如皮埃尔·布尔迪厄（Bourdieu，1984 ）所主张的。虽然获得这些益品可能会带来权力、承认，或许还招致嫉妒，但行动者也可能是为了事物本身的价值而去追求它们。斗争不仅仅是为了权力和地位，同时也关乎如何生活。
人们在与他人的关系中体验到阶级，部分是透过道德和不道德的情感或情绪而体验到的，例如仁慈、尊重、同情、骄傲和嫉妒、轻视和羞耻。这些情绪不应被视为与理性对立：正如许多哲学家所主张，这些情感总是关于某些事物；它们是对影响自身与他人福祉的事物所做出的具身化评价性判断（embodied evaluative judgements）。因此，羞耻感可能反映出我们意识到我们缺乏自己与他人都珍视的事物，而那些确实拥有这些事物的人由此觉得我们低人一等。同情则是一种对某人无辜受苦的反应。不同的道德情感有不同的规范性结构（normative structures），对其进行分析可以让我们知道产生这些情感的情境。此外，由于道德情感是对人们所处的环境及其所受到的对待而作出的反应，我们可以想见，这些反应的分布大致根据个人在社会场域（social field ）中位置的不同而发生变化。我的主要目标之一是说明这是如何起作用的，尽管说其中存在一定的“逻辑”有些言过其实。虽然这些感受可能有一定的模式可循，反映共同的推理形式，但情感和推理与基于证据的逻辑推理一样，也可能含有滑移、中断、不当推论和一厢情愿等问题。例如，处在受支配地位的人渴望自己拥有宽宏大度的精神，避免因怨恨而心生不满，这很有可能导致他们拒绝把支配者所拥有的优势看作是不应得的，不管反面证据如何强有力。正如布尔迪厄承认，面对诸多根深蒂固的、不应得的不平等，抵抗要比服从和臣服更加痛苦、更少得到回报；现实压力可能会妨碍人们遵循理性
（Bourdieu，1984）。
然而，不服从和抵抗并不罕见；行动者的思想可能会超越他们自己的社会位置和个人利益，而道德观念是使他们有能力这么做的主要资源之一。虽然我们正式和非正式的道德教育都鼓励我们尊重他人，把他人视为与我们一样具有同等的道德价值，但是，我们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社会：在其中，人们显然没有在资源分配或承认的层面上得到平等对待。因此，阶级差异和性别差异一样，与支持平等承认和尊重（equal recognition and respect ）的道德原则及道德秉性相冲突。当然，常民道德（lay morality ）本身是不自洽的，它常常支持没有得到证成（unjustified ）的不平等，错误地认为这些不平等跟性别不平等一样具有自然的基础。但是，几乎没有人会认为阶级差异有自然的基础。
本书始终都贯穿着一种张力。这是因为本书既关注阶级的道德意义，也强调阶级的非道德决定因素。不过我将要指出，这种张力源自阶级自身的本质，也是人们普遍对阶级感到不安和矛盾的根源。阶级缺乏正当的道德理由，但是不同阶级的人很可能觉得自己须为他们的阶级差异进行证成。这对他们来说是个难题，因为出身阶级（natal class ）的巨大影响、阶级再生产机制和象征性支配
（symbolic domination ）机制，这三者均不能反映道德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