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价值——当科技重塑死亡的边界

Technologies of the Human Corpse

[美]约翰·特罗耶 著

林庆新吴楠陈晖译

内容简介：

什么条件下，一具人体从科学、医学和法律角度才真正算是死亡的？更广义的说，何时一副躯体才真正死去？何时它才真正成为一具亡躯？

通过本书，作者探讨了现代社会中人类遗体定义的模糊性。他指出，医学技术（如生命维持系统）和法律标准（如脑死亡判定）重构了传统的死亡边界，而防腐、摄影等技术又使亡躯获得了“准永生”的特性。

通过从19世纪遗体保存术到当代器官黑市等案例，作者试图揭示人类如何通过政治、法律和科技手段对亡躯进行控制与再利用，并批判性地指出，这种控制欲的终极后果并非人类解放，而是对“智人”本质的消解——当人类遗体被技术重塑为可无限改造的物件时，生与死的界限被异化为权力运作的场域。他特别关注艾滋防护服、“人体世界”展览等矛盾场景：前者将亡躯病理化，后者却将其娱乐化，反映现代社会对遗体的双重态度。

这部作品的核心命题在于：当亡躯成为技术干预和政治规训的客体时，我们必须重新思考死亡的社会意义及其对生命定义的颠覆性影响。

作者简介：

约翰·特罗耶（John Troyer）博士是国际知名的死亡研究学者，现任英国巴斯大学死亡与社会研究中心副主任，并联合创立了“死亡参考”网站及“未来公墓计划”。作为BBC特邀评论员和TED演讲者，他凭借独特的殡葬业家庭背景，专注于死亡文化、遗体处理技术及其社会影响研究。其学术贡献集中在三大领域：遗体防腐技术的社会接受度、器官捐赠伦理，以及数字时代的人类遗产管理。特罗耶的研究以跨学科视角著称，深刻揭示了技术进步如何重塑当代社会的死亡认知与实践体系。

学者推荐：

在思考技术与资本主义持续改变人类遗体的概念这一现实问题上，特罗耶是最了不起的思考者之一。

——凯特琳·道蒂，殡葬业者，畅销书《烟雾跑进了你的眼睛》作者

特罗耶向我们展示了死亡如何为技术研究带来了新的生机！深刻、详尽，也令人感慨。这本书是对死亡以及人类终有一死提出了宽泛的质疑。

——菲利普·奥尔森，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科学技术与社会系副教授

特罗耶凭借其精妙的身法与悲悯之心，自如地穿梭在个人损失与死亡专业研究相互关联的世界中。他检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历史、生活与身体的价值，令人不禁为生命、死亡及二者之间的临界阈值陷入沉思。

——苏·布莱克女爵，教授，《法医报告：死亡教会我们什么》作者

这本书既是关于现代亡躯如何诞生的理论研究，也是一本关于死亡与失去的个人故事。在精心编排的内容下，本书展示了真正的死亡——无论我们对此如何熟悉——是如何刺穿我们试图掌控死亡乃至使其合理化的意图的。这是一本有勇气、有价值，且极富人性的著作，作者本身也是死亡研究领域的关键思考者。

——乔安娜·埃本斯坦，病理解剖学创始人及创意总监

特罗耶在书中以感人至深的语言讲述了他妹妹的死，与此共同表达出来的还有对人类遗体更透明和有效的监管的诉求，这让他这本书有了更多个人化的色彩，也同样令人悲痛心酸。

——坎迪·K·卡恩，贝勒大学副教授

编辑推荐：

在生命终结的瞬间，人类的身体是否真的从“主体”沦为“客体”？作者以惊心动魄的学术勇气，掀开了当代社会最隐秘的幕布——当科技的力量渗透进死亡领域，遗体不再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遗存，而成为技术干预、伦理博弈与文化重构的战场。这本书将颠覆你对死亡的固有认知。

作为死亡研究领域的先驱，作者带领我们穿梭于解剖实验室、器官移植手术室、遗体冷冻机构乃至数字墓园，揭示身体如何被现代技术重新定义：它们可以是医学研究的"教具"，是延续他人生命的"零件库"，是艺术家眼中的创作媒介，甚至是元宇宙中的数字化身。但在这看似理性的技术叙事背后，潜藏着更尖锐的诘问：当我们将亡躯分解为可量化的生物材料，是否正在消解死亡的神圣性？当遗体成为技术操控的对象，生者与死者的权力关系将如何重构？人类究竟在恐惧死亡的不可逆性，还是恐惧技术对死亡话语权的剥夺？更值得警惕的是，当商业资本介入遗体处理产业链，"死亡科技"是否会演变为新的剥削形式？

在基因编辑技术叩击永生之门的今天，本书将使读者直面这个悖论：当身体成为技术实践的画布，我们是否正在亲手解构人性最后的尊严？翻开这本书，你将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或者更多无法回避的问题。

目录：

致谢

序

导言　人类的遗体

第1章　不朽的幻象

第２章　快乐死亡运动

第３章　艾滋病亡躯

第4章　塑化分类法

第5章　基于死亡、临终和人体部位的全球交易

第6章　生命政治、死亡政治和尸体政治

第7章　死亡专利化

尾声　为死亡做筹划

注释

引用和参考文献

书摘：

21世纪的头五年发生了一起震惊世人的尸体经济案件（虽未涉及谋杀，但其他方面与伯克-黑尓事件很相似）。该案证明了尸体技术再利用能将尸体转化为全球分销的解剖产品，并带来巨额利润。涉案人迈克尔·马斯特罗马里诺（Michael Mastromarino）曾是曼哈顿的一名牙医，其成立的“生物医学组织服务公司”（Biomedical Tissue Services，BTS）也涉及此案。19世纪的美国尸体处理模式为的是对尸体进行安全运输和完整保存以举行葬礼，而20世纪生物医学的发展则发掘了分解尸体创造价值的新可能。马斯特罗马里诺和BTS也只是呈现了尸体商品价值急剧膨胀会导致的逻辑结果，甚至是极端的逻辑结果。

2006年10月，《纽约杂志》（New York magazine）率先发表了一份关于迈克尔·马斯特罗马里诺的长篇调查报告，揭露了他如何卷入迅速发展的全球人体器官市场。报告称，“马斯特罗马里诺曾经是一名混得风生水起的颌面外科医生，在新泽西和曼哈顿中城都开了诊所……他最初为人所知主要是因为与人合著了《微笑：种植牙如何改变你的生活？》（Smile: How Dental Implants Can Transform Your Life）一书”。该报道称，他负责的是“关于骨移植的一章，书中将骨移植称作‘一个全新的领域’”。报告作者兰德尔·帕特森（Randall Patterson）接着讲述了马斯特罗马里诺成名的过程：他并不是因为牙科手术名声大噪，而是因为他的毒瘾问题。马斯特罗马里诺因毒瘾被吊销了牙医执照，最终走上了买卖死尸身体部位之路。帕特森描述了马斯特罗马里诺如何通过一家大型人体组织库的熟人接触到了尸体经济。这家公司“在纳斯达克的注册名称为RTIX，生产……各种有用的‘零部件’，包括‘BioSet脱矿质骨基质（DBM）’‘专利MD系列螺纹骨钉’‘Osteofil/Regenafil可注射骨糊’，以及一些‘皮质骨钉’和‘界面挤压螺钉’等”。

通过该盘根错节的网络，马斯特罗马里诺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生物医学组织服务公司，主要业务是从人类尸体上获得骨骼和组织，然后将这些生物材料卖给一些世界上最大的人体组织和骨骼产品生产商。通过发挥其外科专业技能，马斯特罗马里诺的生活和财富都蒸蒸日上。他面临的唯一问题是，他无法满足生物医药公司对组织和骨骼的大量需求。于是，马斯特罗马里诺开始雇用员工，很快其公司就开始解剖各种各样的尸体来获取骨骼和组织。马斯特罗马里诺和BTS的麻烦也随之到来。火爆吸金的商品往往会使人在贪欲的驱使下逾越法律的红线，马斯特罗马里诺也未能幸免。他开始在亲属同意书和相关文件上伪造签名；通过篡改死因盗取尸体的骨骼和组织。他不顾尸体是否适合生产生物医学产品，昧着良心赚黑钱。2006年年初，这些罪行（当时还未定罪）开始浮出水面，马斯特罗马里诺成了全世界千夫所指的对象。其实，即便在马斯特罗马里诺的法律问题曝光之前，情况显然已经失控。

2005年10月13日，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the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FDA）发布了一份针对BTS的“人体组织召回”（Recall of Human Tissue）备忘录。此次召回针对的是BTS贩卖的不安全的医用人体组织和骨骼。该备忘录称：“BTS被通报其贩卖的人体组织的供体可能并不具备正规的医疗记录或社会档案。BTS正主动从承销商处回收所有尚未使用的组织。”几周之后，食品药物监督管理局发布了一份更新公告，称“若患者接受BTS提供的组织植入物，强烈建议医疗服务提供商告知患者他们可能会感染传染病，并为他们提供检测服务”。此次召回范围最终涵盖了美国、英国和加拿大所用的尸体生物材料。

最后，纽约布鲁克林金斯县的地方检察官于2006年2月23日指控迈克尔·马斯特罗马里诺与其公司部分员工犯有122项罪行，包括但不限于“企业腐败罪（一项可判处25年监禁的B级重罪），盗窃尸体和挖掘坟墓罪（E级重罪），非法解剖罪（尚未分类的轻罪），二级伪造罪，［和］三级重大盗窃罪（D级重罪）”。金斯县地方检察官在新闻发布会上如此总结对马斯特罗马里诺的指控：“从死者身上盗取身体组织就像廉价恐怖片里的桥段，对于数千名死者亲属来说，亲人的身体部位成了他人的牟利工具；对于接受移植的人来说，这些组织来路不明—这可不是恐怖电影，而是赤裸裸的现实。”

谈到马斯特罗马里诺和BTS给死者、死者亲属和活体组织接受者造成的伤害，电台和电视节目主持人阿利斯泰尔·库克（Alistair Cooke）是人们最常举的例子。库克在美国公共广播公司（PBS）主持了二十多年的《名著剧场》（Masterpiece Theatre），在英国广播公司（BBC）主持了五十多年的《美国来鸿》（Letter from America）。在2006年3月的《纽约时报》专栏文章中，阿利斯泰尔·库克的女儿苏珊·库克·基特里奇（Susan Cooke Kittredge）回忆称，她曾接到纽约市一名警探的电话，告诉她BTS取走了她父亲遗体的组织和骨骼。“据说，调查人员发现出售我父亲身体组织的人伪造了他的年龄和死因。我父亲活了95岁，死于肺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骨头。但那些人说他去世时只有85岁，死因是心脏病发作。”在库克的遗体被肢解并火化前，犯罪团伙也伪造了其组织移除同意书上的亲属签名。

进一步调查发现，马斯特罗马里诺曾与纽约、宾夕法尼亚和新泽西三个州的殡葬师合作，为每具尸体支付大概1000美元现金。案件发酵之后，有些法律案件中的风波也堪称荒唐可笑—宾州刑事审判换法官事件就是一例：由于该案的原指定主审法官曾与为马斯特罗马里诺提供人体组织的三名费城殡葬师一起打高尔夫球，因此只得另派一名未与嫌犯打过球的法官审理此案。2008年3月18日，马斯特罗马里诺对金斯县的指控表示认罪，同意向地检署支付460万美元的企业腐败罪罚金，他本人被判处18至56年监禁。2013年7月7日，马斯特罗马里诺因肝癌和骨癌死于狱中，他的一生以意外悲剧收场，可谓冥冥之中的报应。

尽管听起来令人费解，但马斯特罗马里诺及其同伙采集人体组织与人体部位的行为本身并不违法。真正触犯了法律的是他们伪造文件、谎报生物材料的来源、未征得亲属同意就进行组织采集等。直接涉及违法行为的并不是这些生物材料，而是伪造、贪婪和谎报行为。尸体经济以及利用尸体牟利的基本理念在法律中的地位值得玩味。该案涉及的采购体系看上去简单明了：买家和卖家从不直接为交付或接收的人体部位付钱。这些人支付或收取的是手续费。米歇尔·古德温（Michele Goodwin）在《黑市：人体部位的供给和需求》一书中解释道：“人体组织处理行业的交易存在问题，但《国家器官移植法案》的漏洞也为其提供了保护伞。该法案允许对人体部位的运输和处理收取合理费用。”尽管2005年针对BTS的警告表明，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确实有对人体组织和骨骼销售进行管理和监督，却没有出台任何条例规范公司处理尸体部位时收取的“补偿费”或“合理费用”。马斯特罗马里诺及其员工并没有从贩卖尸体组织和骨骼中直接获利；他们收取的是数百万美元的“处理费”。如此一来，买家并没有实际“购买”组织、骨骼或完整的尸体；他们买的只是时间和劳动。因此，金斯县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提出的指控从未针对生物材料本身。

马斯特罗马里诺和其他尸体经济从业者有时会自称尸体经纪人。尸体经纪人在买家（如强生等生物医药公司）和常见的三个尸体来源（拥有医学院的大学附属医院、殡仪馆/火葬场、执行尸体解剖的县停尸房）之间充当中间人。如果诸位不相信人体经纪人靠收手续费能大赚一笔，请看安妮·切尼（Annie Cheney）2006年的著作《尸体经纪人：美国遗体地下交易内幕》，该书非常透彻地讲述了某些类型的尸体经济运作模式。这本书披露了经尸体技术处理后的尸体生物材料的实际价值。尸体经纪人处理尸体部位的报价因人而异，但切尼的记录显示，“头部550美元，大脑500美元，肩部431美元，脊柱1500美元，膝盖500美元，胫骨400美元，股骨467.30美元，整条腿815美元，脚部350美元，前臂350美元，5克皮肤803.57美元，阴道（带阴蒂）350美元，乳房375美元，指甲每片15美元”。

马斯特罗马里诺所犯罪行古已有之。许多新闻报道将这起案件与19世纪的盗墓者、盗尸者或“食尸鬼”的历史相联系。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们都无须舍近求远，因为马斯特罗马里诺只不过是尸体经济链条中的普通一环，此外还包括无数尸体经纪人、生物医学产品制造商和尸体。另外两起涉尸“丑闻”的事发时间也与马斯特罗马里诺案大致相同：一起发生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院（the UCLA medical school），另一起的涉案者则是独立尸体经纪人菲利普·盖耶特（Philip Guyett）。每当这些贩卖人体部位的丑闻曝光后，人们往往认为它们独立发生，互不关联。但毫无疑问，这些案件彼此息息相关—并非通过直接的人际关系，而是尸体经济带来的凌驾一切的金钱利益。这些人体组织交易案能公之于众，主要是因为某只“出头鸟”落网。马斯特罗马里诺和其他的尸体经纪人进入公众视野时，事情早已发生。

（摘自《身体的价值》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