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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欢迎来到人间
定价: 59
ISBN: 9787020180158
作者: 毕飞宇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23-07
装帧: 精装
开本: 32

《欢迎来到人间》是毕飞宇继《推拿》之后新长篇力作,是一次透彻有力的心理洞察试验。
李敬泽评价毕飞宇为“一个刀光闪闪的家伙”,可以“把一团乱麻清晰地讲述出来,精确流畅”。这一次,毕飞宇的“刀锋”对准了肾移植科“一把刀”傅睿,对医患关系、夫妻关系、原生家庭、科室关系等多角度描摹,全方位洞察一个看似美无瑕的顶*医生的内心痛楚。对傅睿手术失败后的困惑、烦乱的状态以及心理痼疾进行了精准刻画。
毕飞宇的书写清晰冷静,通过“痒”、蚊子等异质感受来表达烦乱的内心世界,同时从更宏阔的视角展开对患者、进城小护士、老院长、“贤妻”等多重身份视角的打量,多角度编织医生傅睿的形象。小说*大贡献是创造了傅睿这一典形象,剖析了他的职业、家庭、情感等多重困境。一个唐吉诃德式的知识分子形象,身陷无法自拔的人生困境,丰满又深刻。
《欢迎来到人间》对医疗细节的书写扎实有据,对不同主体心理状态与生存境遇的体察细腻深入,关注以“治病救人”为职责的医生本身难以言明的病态,是毕飞宇又一次有力的写作试验。

年轻有为的外科医生傅睿无休无止地扮演着好儿子、好丈夫和好医生。
他自我的面目却逐渐模糊,他的精神世界溃如废墟。
生命兀自汹涌,欢迎来到人间。
1. 他热衷于额外的承担,然而这个承担并不针对任何人;相反,他针对的仅仅是他自己。
2. 傅睿的存在只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一个倒影。
3. 外科手术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明亮的一件事了,它比太阳还要明亮,任何一间手术室都不会有任何一块阴影。可是,生命科学却很幽暗,人类的天赋也很幽暗,带有私密的和不可言说的特性。
4. 无聊和孤独是两把钝刀,类似于缓慢的割,有别样的疼。
5. 睡眠不是猴子,是水藻,它一直在困扰傅睿。
6. 睡眠到底在身体的内部还是在身体的外部?傅睿吃不准。它流动,也坚固,像人为,更天然。它可控,却不可控。它自主,也不自主。它静穆,也喧腾。它简单,更复杂。它亲和,又狰狞。它双目紧闭,又目光炯炯。
7. “我”还能是什么?只能是“我们”的排泄物。他臭气熏天。
8. 比较起“惊喜”来,“喜悦”可有意义多了。惊喜没有向度,就是刹那间的一件事;喜悦则不同,它的内部却蕴含了逐步走强的方向性,足以派生一路风景。
9. 冰不止是寒冷,冰也是通途。只要有足够的严寒,有的零散都能结成一块整体的冰,一切将畅通无阻。

毕飞宇,1964年1月生于江苏兴化,现为南京大学教授。
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小说创作,代表作有短篇小说《哺乳期的女人》《地球上的王家庄》,中篇小说《青衣》《玉米》,长篇小说《平原》《推拿》,散文集《写满字的空间》,文学讲稿《小说课》。
作品被译介成英、法、德、意、西、日、韩等二十多种文字在全世界发行。2017年获法兰西文学与艺术骑士勋章。《哺乳期的女人》获首届鲁迅文学奖,《玉米》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玉米》英文版获第四届英仕曼亚洲文学奖,《平原》获法国《世界报》文学奖,《推拿》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

2003年6月的一个星期四。烈日当空。
6月里的阳光把外科楼上的每一块马赛克都照亮了,接近于炫白。那些马赛克原本是淡青色的,可剧烈的阳光让它们变白了。酷热难当。当然,外科楼内部的冷气却开得很足,微微有些凉。阳光从双层玻璃上照耀进来,纤尘不动。干净的阳光使得外科楼的内部格外宁静。这安静具有非凡的意义,非典,它过去喽。虽然官方还没有正式宣布,但是,空气里的气氛到底不同,它松了下来。外科楼内部的空气一直很特别,它是会说话的,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叫人心惊肉跳。在“非典”闹腾得厉害的日子里,外科楼内部的空气始终闭紧了嘴巴。这一闭就让有的人如临深渊。这可是外科楼哇,患者一旦染上“非典”,想都不敢想。——好不容易救活了,终却染上了非典,白忙活不说,你说冤枉不冤枉?
现在好了,外科楼内部的空气开口了,发话了,“非典”就要过去了。过去喽。
过去了么?也不一定。泌尿外科的空气还没有说话呢。泌尿外科坐落在外科楼的第七层。除了过道里的一两个护士,别的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但是,第七层的安静和外科楼内部的安静又有些不一样,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说起来真是有点不可思议,“非典”以来,短短的几个月,泌尿外科接连出现了六例死亡,全部来自于肾移植。肾移植是一医院的临床重点,可以说是一个品牌。进入九十年代之前,一医院的人/肾的成活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九,这很惊人了。就在这样的学术背景下面,患者的死亡率不降反升,这就不正常了。——外科大楼的第七层压抑得很,笼罩着缺氧的、窒息的气息。
六例死亡惊人地相似,都是并发症。虽说肾脏的成活状况良好,但是,因为急性排异,患者的肺部出现了深度的感染,——肺动脉栓塞。栓塞会让患者的肺失去弹性。弹性是肺的基础特性,弹性即呼吸。一旦失去了呼吸,患者只能活脱脱地给憋死。从临床上说,移植手术始终都有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为了控制排异,须通过药物对患者体内的“闯入者”进行免疫抑制,抑制的结果呢?“闯入者”不排异了,但是患者的抵抗力也下降了。虽说是泌尿系统的手术,患者的呼吸系统却特别脆弱,很容易感染。仿佛是老天的安排好了的,在“非典”期间,一医院没有出现一起“非典”死亡,肾移植的患者却死在了呼吸上。好好的,患者的血液就再也不能供氧了。
接近午休的时间,泌尿外科病房办公室的医生与护士正说着闲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他们回避了临床,故意把话题扯到别的东西上去了。比方说股市。股市,还有房产,这都是恒久的话题了,类似于薯条、山楂片或者虾片,在某些特殊的时刻,它们都可以拿出来嚼嚼。傅睿并没有参与这样的对话,他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歪着,似乎已经睡着了。到底是在打瞌睡还是假寐?没有人知道。傅睿的习惯就是这样,一旦闲下来,他就要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闭上他的眼睛开始养神。傅睿不喜欢说话,别人聊天他似乎也不反对。你说你的,他睡他的;或者说,你说你的,他想他的。要是换一个地方,傅睿这样的脾性是很容易被大伙儿忽略,然而,这里是一医院的泌尿外科,没有人可以忽略他。他是傅睿。
办公室就这样处在了常态里,一个护士却来到了办公室的门前。她没有进门,只是用她的手指头轻轻地敲了两下玻璃。敲门声不算大,可是,声音与声音的衔接却异常地快。几乎就在同时,傅睿的眼睛睁开了。
护士带着口罩,整个面部只能看到一双眼睛,这样的眼睛外人也许很难辨认的。医生却不一样,他们一眼就可以准确地辨别她们。敲门的是小蔡。刚看到小蔡的眼睛,傅睿的胸口“咯噔”就是一下。人已经站起来了。
傅睿预感到小蔡要说什么,抢在小蔡开口之强,傅睿已经来到了门口,问:“多少?”这是一个医用的省略句,完整的说法应当是这样的,“血氧饱和度是多少?”
说话的功夫傅睿已经走出办公室了。“七十八,”小蔡说。小蔡迅速地补充了一句,“还在降。降得很快。”
傅睿听见了。傅睿同时注意到了小蔡的口罩。她的口罩被口腔里的风吹动了。尽管小蔡尽力在控制,但她的口罩暴露了她口腔内部汹涌的气息。
外科医生与外科护士时刻面对着生死,某种程度上说,在生与死的面前,他们早就拥有了职业性的淡定。然而,肾移植是一医院新拓展的一个科目,而傅睿正是自己的附属大学培养的一代博士,有的人都盯着呢。泌尿外科说什么都不能再死人了,不能再死了。
傅睿来到五病房,在十四病床的边沿站定了。田菲正躺在床上,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躺在床上,在望着他。田菲的目光是如此地清澈,有些无力,又有些过于用力。她用清澈的、无力的、又有些过于用力的目光望着傅睿。她在呼吸。但她的呼吸有些往上够。傅睿架好听诊器,在田菲的胸前谛听。田菲的母亲一把揪住傅睿的袖口,已经失魄了。她问:“不要紧吧?”
傅睿在听,同时望着田菲,很专注。他们在对视。傅睿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表情,他在口罩的背面微笑了。傅睿没有搭理田菲的母亲,而是把田菲的上眼皮向上推了推。傅睿笑着对田菲的瞳孔说:“不要动。没事的。”
傅睿微笑着抽回自己的手,暖暖转过了身躯,一步一步地向门口走去。他的余光在看小蔡。刚出门,小蔡就听到了傅睿声音:“通知麻醉科。插管。送急救。”
田菲,女。15岁。汉族。双林市双林镇风华中学初三(2)班的学生。2002年9月起自感厌食、恶心、少尿。2003年2月出现明显水肿。2023年3月12日由双林一人民医生转院,2003年3月15日入院。
某种程度上说,孩子的病她自己有责任,拖下来了。早在2002年的9月,她就自感不适了,一次诊断却已经是2003年的3月12号。拖得太久了。当然,她不能不拖。她刚刚升到初三,要拼的。为了年级与班级的排名,为了明年能有一个好的高中,不拼不行。她在懵懂和沉静之中和自己的不适做了为顽强的抗争,直到她的意志力再也抗不住的那一刻。
傅睿记得田菲是在父亲的陪同下于3月13日的上午前来就诊的,一见面田菲就给傅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傅睿记得田菲有一个小小的动作,有趣了。因为水肿,田菲的面部已经严重变形,成了一个圆盘大脸的胖姑娘。傅睿问诊的时候田菲一直病恹恹的,却不停把玩着她手里的学生证。玩到后来,一张像片从学生证里滑落出来了,就在傅睿的手边。傅睿捡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宽额头,尖下巴,也就是所谓的“瓜子脸”。挺漂亮的。小姑娘正站在柳树的下面,一手叉腰,一手拽着风中的柳枝,她在迎风而笑,挺土气的一张照片。田菲望着傅睿,突然笑了,这一笑傅睿就从眉梢那儿把田菲认出来了。相片里的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田菲她自己。田菲自己也知道的,她已经面目全非了。浮肿让她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但是田菲渴望告诉每一个人,她其实不是这样的,不是。她没这么胖。她真的蛮漂亮的。当然了,这些话要是说出来就不好了,也没意思。所以呢,要用有力的事实来做有的说明。事实还是胜于雄辩的。傅睿端详着田菲的像片,心坎里揪了一下。这孩子,都病成这样了,念念不忘的还是她的好看。傅睿一下子就喜欢这个姑娘了。他莞尔一笑,他用他的笑容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她原本是个好看的姑娘。
傅睿把像片还给田菲,说:“不要急,啊,病好了,肿就消了,你还是你,是不是?”
小姑娘终于没有忍住,她对着像片说:“这才是我呀!”
“那当然,”傅睿说,“我可以把你还给你。”
“你保证吗?”
这怎么保证?傅睿是医生,他没法保证。小姑娘却犟了,“你保证么?”
“我保证。”
血项报告却没有傅睿那样乐观。田菲的数据相当地糟糕。GR(肌酐):1500L\LUREA(尿素):46mol\L。人体正常的肌酐指标是每毫升140毫克;尿素则是每毫升2-7毫克。田菲的肌酐和尿素分别达到了1500和46,疯了。结论是无情的,终末期肾病。俗称尿毒症。即使一医院在终末期肾病的治疗水准上已经接近世界高水平了,傅睿能做的其实也只有两件事,一,透析,二,移植,也就是换肾。
小蔡把田菲推向了手术室。傅睿听见过道里刹那间就乱了。说乱是不准确的,只不过脚步声急促了而已。它来自过道,仿佛也来自另外的一个空间。傅睿在近的几个月里已经第七次听到这样的声音了。和以往有所不同,傅睿终于确认了,这声音来自自己的心跳,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心脏可以如此铿锵,到了不管不顾的地步。可傅睿马上又想起来了,这不是自己的心脏,是田菲的。田菲的心脏在疯狂地供养。
田菲在抢救室里依然看着傅睿。这孩子就这样,只要一见到傅睿,她就会望着他,用她清澈的、无力的目光笼罩住傅睿。但是田菲的呼吸越来越依赖嘴巴了,可她的嘴巴却无能为力。事实上,氧气管一直都插在田菲右侧的鼻孔里,她有足够多的氧,全是她的。
麻醉科的护士过来了。她的到来其实只用了两分钟。这两分钟在傅睿的这一头漫长了。护士没有说话,直接用她的肘部把傅睿支开了。她要按摩田菲的心脏。利用这个短暂的空隙,傅睿撩起了田菲的上衣。刀口的手工很好,可以说,漂亮。这些活本来应当是护士做的,傅睿没让,他自上手了。如果说,刀口不可避免,傅睿一定要为这个爱美的小姑娘留下一道美的缝补。傅睿轻轻地摁了几下刀口的周围,没有肿胀的迹象。一切都好好的,肾源也一定是好好的。他已经死了,她会再死一次么?
它还会再死一次么?
傅睿盯着田菲的刀口,失神了。他看见了自己的瞳孔,它在放大,它的面积足以笼罩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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