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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在凝固的画卷中看见流动的历史与挣扎的生命
寻得一个更动人的艺术中国
本书是作家祝勇的全新力作,《收获》专栏连载,聚焦故宫藏画中的“冷门”珍品,触摸笔墨深处被正史忽略的温度。历史在画中折叠,画家生平,时代暗涌,人间温度,艺术折痕,一件作品颠沛流离的旅程和背后不曾被记载的叹息——王维、李赞华、王诜、朱瞻基、解缙、沈周、项圣谟、端方……这些青史留名的人物,如何以他们的艺术生命,与时代暗流激烈角力?每一幅画都是未寄出的信笺,每一次题跋都是穿越时空的应答。在墨色渐淡处,被删削的叙事、被遮蔽的立场、被遗忘的悲欢和不甘沉默的证词,祝勇以文学的眼光重新发现它们,游走于艺术与史实之间,走进一群在故土与异乡、权力与艺术、家国与理想之间徘徊的人,直面至今仍回荡在我们耳畔的时代的大风,和历史的呼号。
为“冷门”国宝拂尘,看见群山连绵的艺术版图
当《千里江山图》《清明上河图》成为万众瞩目的文化明星,故宫博物院五万余件历代收藏中,仍有大量珍品静待知音。本书将目光投向那些被传播热潮遮蔽的“冷门”精品——从王维《伏生授经图》中“袒胸露怀、不修边幅”的先贤形象入手,追问君子标准的千年流变;被正史批判的的驸马都尉王诜,其生活和交游逐渐展开,北宋文人圈的繁华与暗涌得到还原……以故宫研究员的专业眼光和作家的敏锐感受,祝勇向读者揭示:中国古代艺术不是孤峰独秀,而是群山连绵,每一座山峰都值得驻足凝望。这些看似低调的杰作,与那些“明星”作品一起,撑起了中国古典艺术的恢宏气象与无穷动感。
微处见真,线索互证与历史推理的乐趣
本书的独特之处,在于祝勇将写作变成了充满智性乐趣的历史推理,不追求正统的学术考据,也不止于网络式的道听途说,而是打破传统艺术鉴赏的写作范式,将尺牍诗文、族谱方志、杂谈笔记与画作中不为人知的细微线索拼合互证,相互串联,带领读者侧身走进画幅边缘。通过在艺术史、文学史与政治史的交叉地带展开微观考察,打通各个学科的界限,从物证中推导逻辑关系,我们可以从书中窥见契丹皇子李赞华的身份困境,明朝朱氏皇族复杂多面的帝王形象,项圣谟在明亡后以孤树自喻的家国悲怆,端方作为清朝官员和金石收藏家所面对的理想悖论——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时间线,而是可感可触的人生图景。那些被正史删削的立场、被岁月遮蔽的悲欢、被后世误读的面目,都在考证与叙述中重新获得温度。
一座触手可及的纸上博物馆
全书随文配有大量高清全彩图片,所涉作品皆精选自故宫博物院和全球各大知名博物馆馆藏珍品,不仅呈现全貌,更以局部放大、细节特写的方式,将笔墨的起承转合、皴擦点染悉数呈现,近距离感受原作的气韵与精微。内文排版舒朗有致,图文相映,在文字与图像之间建立起有机的对话关系:文字引领读者进入画作,图像则回应文字、补充想象。章节开合之间,留白与图版错落有致,营造出沉静而富有节奏感的阅读体验。视觉留白、图文穿插的节奏、局部细节的适时呈现,为读者打造从容的审美之旅。不仅是一部可读的散文集,也是一座可以捧在手中的纸上博物馆,引导我们真正读懂国宝背后的故事,读懂故宫何以成为故宫,中国何以成为中国。
【名人评价及推荐】
祝勇以文学的方式书写故宫,对于传承传统文化,树立文化自信,很有意义。
——著名作家 王蒙
从故宫馆藏入手,运用文学的手法打通艺术、历史与人生,纵横千年,意蕴悠长,既有丰富的文史材料,又有作家独特的性灵趣味,做到了知识性、可读性与审美价值的兼顾。
——《当代》杂志
祝勇这一代的新散文作者打破旧有的窠臼,不再循“写景+人物+抒情+升华”的路数,而是力求融历史、现实、心象、幻想、新知、感悟为一炉。
翻阅祝勇的文章,对世界、社会、历史、人生、人性,他有鸟瞰,也有仰望,有尽收眼底,也有蹲视细微;使用望远镜,也使用显微镜,更有天文望远镜的运用;他往前检索,也朝前瞻望,他运用摇拍,也注重特写,或花团锦簇,或黑白灰三色,该艳丽艳丽,该素淡素淡,浓妆素抹总相宜,鸟鸣总在耳东西。他探究兴亡规律,更探索人性奥秘。
——著名作家、红学研究家 刘心武
祝勇对文学的追求是执着的,他在一个领域深耕到极致。一个作家能够持续这么长时间、以这么多文字来书写一个地方,祝勇应该是在中国书写故宫的第一人。
——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 臧永清
【作者简介】
祝勇,作家、纪录片导演,艺术学博士,新散文代表作家。1968年出生于沈阳,祖籍山东菏泽,现任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故宫文化传播研究所所长、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长。
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国宝》《血朝廷》,艺术史散文《故宫的古物之美》《故宫的古画之美》《故宫的书法风流》《在故宫寻找苏东坡》,历史纪实《重访甲午年》《最后的皇朝》《觉醒的年代》等数十部著作。十三卷本“祝勇故宫系列”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获郭沫若散文奖、朱自清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当代》文学拉力赛 2017 年散文总冠军、2019 年长篇作品总冠军、2020年长篇作品总冠军等多种奖项。国家级重点教材《中国当代文学史》对其创作风格与成就有专章论述。
任《苏东坡》等十余部大型纪录片总编剧,获金鹰奖、星光奖等多种影视奖项。任国务院新闻办、中央电视台大型纪录片《天山脚下》总导演,该片入选“新中国七十年纪录片百部典藏作品”。
【内容介绍】
《故宫寻美》是祝勇以故宫藏画为主题创作的散文集,《收获》专栏连载。从故宫博物院数以万计的历代绘画藏品中,择取《辋川图》《渔村小雪图》《射骑图》《大树风号图》等相对“冷门”却同样珍贵的作品,以文学笔触展开解读。不止于分析画作的技法与意境,更着力于钩沉画作背后的历史现场与人物命运——这些作品成为窗口,唐、五代、宋、元、明、清等朝代依次展开,透过法书绘画有限的尺幅,观察变幻无定的光影、来往的人群,以及无涯的时间与空间。在山峦叠嶂般的国宝宝库中,每一座奇峰都值得被看见。全书融艺术、历史与文学于一体,带领读者走进故宫宝库的深处,从那些睥睨百代、傲视千古的故宫藏古画中,感知中国古典艺术的气象与经纬。
借助尺牍诗文、族谱方志、杂谈笔记,乃至史书中被人忽略的蛛丝马迹,本书着力于重建这些中国之美诞生的历史现场,触摸创作者内心的律动,揭示围绕着一幅书画所展开的政治博弈、社会流变与人性挣扎。文字兼具学者式的严谨与电影般的画面感,在扎实考据的基础上展开富有温度的叙述,讲述王维、李赞华、王诜、朱瞻基、解缙、沈周、项圣谟、端方……那些被时光拣选的命运传奇,带领所有对中国古典文化心怀好奇的读者,展开一场舒朗而深邃的审美之旅。
【目录】
自序
辋川的形象
从草原到中原
冬日的诗意
贪玩儿的皇帝
暗夜行者
失败的成功者
大风的怒号
端方的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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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不填)
【文摘】
《从草原到中原》节选
二
对于许多人来说,辽代是一个相对陌生的朝代,至少不像汉唐那样令人耳熟能详、血脉偾张。汉唐两代,都创造了东起大海、西至西域的广阔版图,雄踞在东亚大陆上,英雄辈出,苌弘碧血,筚路蓝缕,自强不息,让一代代的中国人都沐浴着他们的恩泽与荣光。汉朝在西域设立了西域都护府,唐朝拥有碎叶、龟兹、于颠、疏勒安西四镇,坐拥西域(今天的新疆全部和中亚广大地域),成为跨民族、跨文化的超级帝国。唐贞观四年(630年),唐初第一名将李靖以三千精锐骑兵冒雪千里翻越阴山,突袭东突厥王廷,生擒东突厥颉利可汗,一战攻灭威胁中原王朝北疆安全百年之久的东突厥,大唐以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崛起于亚欧大陆东侧,唐太宗李世民被大唐治下的各少数民族首领共称为“天可汗”,李世民也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集中国皇帝(天子)与游牧世界的天可汗这两个显赫称号于一身的君主。
如此超级帝国的建立,离不开一种重要的交通工具,那就是马。如此巨大的帝国空间中,没有马是连接不起来的。在那个年代,马不仅是最重要的交通工具,而且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宝马配英雄,西汉名将卫青、霍去病北征匈奴,没有好马是不可想象的。而称得上天下无双的骏马,唯有来自中亚草原上的汗血宝马。这种马,头细颈高,胸窄背长,肌肉浑实,四肢修长,薄薄的皮肤下,血管凸起,清晰毕现。它们驰骋后从肩膀附近位置流出的汗水,附着在起伏的血管上,阳光滑过时,那丝滑柔顺的感觉,如微风吹过时光。就是出于对汗血宝马的倾慕,汉武帝专门派出使者前往大宛(今哈萨克斯坦费尔干地区),用金马换汗血宝马,还用和亲的方式从乌孙(今中国新疆伊犁河流域)换得“天马”。梦中的汗血宝马令汉武帝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他写了一首《西极天马之歌》,司马迁一字不漏地抄录在《史记》里:
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
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将近八个世纪之后,这首《西极天马之歌》,还在大唐诗人李白的词语里回响:
天马呼,飞龙趋,目明长庚臆双凫。
尾如流星首渴乌,口喷红光汗沟珠……
李白出生于碎叶城(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市),沿着天山山麓走向中原,如此超远距离的行程,离开马是不可想象的。因此李白对马充满了依恋,写下了无数关于马的诗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唐、五代画家不甘落后,凭借手中的丹青笔墨,为那个时代的骏马留下了太多的影像,其中著名的,有唐代无款《游骑图》卷、传为五代胡瓌所作的《卓歇图》卷、赵喦《八达春游图》卷等。
但相比于汉唐,辽代的“美誉度”要小得多。中国历代王朝中,辽几乎沦为没人待见、无关痛痒的“边缘王朝”。《辽史》虽被纳入中国的正史《二十四史》,却只占一卷,形单影只,有如断雁孤鸿,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篇幅与中原王朝唱主角的《旧唐书》《新唐书》《宋史》《明史》不可同日而语。中国文学史上,辽代文学几乎成了“断层”,让人误以为辽代压根儿就没有文学,中国艺术史对于辽代同样吝啬笔墨。这固然要归因于辽代文化的确落后于中原,却很难说没有掺杂“严夷夏之防”的文化偏见。倘若不是历史研究者,很少有人注意到辽代的历史长达218年,如果加上金朝灭辽后耶律大石率部西迁,在西域建立的西辽王朝,辽王朝“挺立”在欧亚大陆的时间总共达到了311年,超过唐朝的289年、明朝的276年和清朝的296年。自秦统一中国以后,契丹王朝的存世时间仅次于两宋。更值一提的是,契丹王朝(不包括西辽)强盛时期的疆域东起日本海,东北包括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和库页岛,西至西域的阿尔泰山,北到额尔古纳河、外兴安岭一带,南到今河北中部和山西北部(囊括了燕云十六州),疆域面积不仅远超历史上的大秦帝国,也远超同时期的北宋。
在西方,契丹的英文名字“Cathay”,曾被长期用来指代中国。今天的“国泰航空”,就是以“Cathay”这个名字命名的。
面对这样一个驰骋中国大陆北方、享国三个多世纪的强盛王朝,粗针大线的一册《辽史》,不知遗失了多少宝石珠玑。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这个以辽阔命名的王朝,是名副其实的“马背上的王朝”,特别是由辽东山林挺进蒙古草原之后,游牧取代渔猎成为契丹人主要的生产生活方式,马的重要性更是无以复加。驰骋骏马,弯弓射雕,成就了契丹人勇武剽悍的性格。骑着骏马在草原上跃马扬鞭、弯弓饮羽,像后来辛弃疾《破阵子》所写的那样,“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对于契丹人来说,这是一件令人心驰神往的事情。契丹人无论男女老少,皆善骑射。《辽史》记载:“辽以鞍马为家,后妃往往长于射御,军旅田猎,未尝不从。”
这不是吹牛,有史实为证,比如辽道宗咸雍元年(1065年)七月十八日,皇太后跟随辽道宗“秋捺钵”,“射获熊”。这一年十月初一,辽道宗携诸皇族游猎医巫闾山,“皇太后射获虎”,道宗皇帝大宴群臣,命他们赋诗相贺。
这段妇人骑马射猎的记载,让我倏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读过周涛老师一篇散文,名叫《过河》。这篇散文写“我”骑着一匹马将欲渡河,马却在河岸上踟蹰不前,无奈之下,“我”只好到最近的一座毡房去寻求帮助,结果“一掀开毡帐我就暗暗叫苦,里面只有一位哈萨克老太太,卧在床上,似有重病。她抬起眼皮,目光像风沙天的昏黄落日,没有神采;而那身躯枯瘦衰老,连站起来也很困难似的。看样子,她至少有80岁”。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不知哪一刻便灵魂离开躯壳”的哈萨克老太太,在得知“我”的来意后,竟然“狂妄”地要替“我”骑马过河。于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这位“目光像风沙天的昏黄落日”“身躯枯瘦衰老”的哈萨克老太太,一被扶到马背上,就成了一个卓越的骑手,与马完全融为一体,老太太骑着马走到河水里,“铁蹄踏过河底的卵石发出沉重有力的声响”,“最后一步竟跃上河岸”。周涛写过许多宏大的散文,但给我印象最深的竟然是这篇千字短文。散文的结尾同样简短:“此事发生在1972年冬天的巩乃斯草原,而天山,正在老人的身后矗立,闪闪发着光。”二十多年过去了,周涛老师的这篇散文,仍在我的记忆里闪闪发着光。
游牧民族对马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马仿佛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他们也仿佛成了马的一部分。人与马相互需要,也彼此成就。因此我相信,《辽史》里关于辽道宗的皇太后“射获熊”“射获虎”的记载,绝非虚言。
草原民族对马的熟悉与珍爱,在李赞华的这幅《射骑图》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达。尽管学界对这幅图画的作者还存在争议,但无论怎样,画者对于马的描绘是细致而传神的。虽然那只是一匹站立的马,并没有像后世(金代)画家赵霖《昭陵六骏图》卷中的“白蹄乌”“青骓”“什伐赤”那样四蹄腾空,彰显出骏马在高速奔跑的姿态,但它浑身的曲线遒劲有力,颈项与蹄足有股强劲的弹性,让我们仿佛听到它嘶叫和奔跑的声音,犹如一尊傲然站立的唐三彩马,把帝国的沉稳与自信收敛在肌肉骨骼里,又透过昂扬的姿态,释放出帝国抚绥万方的博大气象。
三
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登基当皇帝时,耶律倍已经被立为太子,将成为契丹国未来的国主。可惜后来的历史剧情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没有按照耶律阿保机的设想,也没有按照耶律倍的期待去发展。
就在耶律阿保机病逝于扶余,新皇帝即将登基的时候,一个关键的人物出场了,这个人物,就是耶律阿保机的皇后,也是耶律倍的亲妈—述律氏。
述律氏有一个很美的名字—月里朵,但她的性情绝非像这三个汉字表现得那样阴柔和唯美。前面说过,契丹族人,无论男女皆好鞍马,述律氏行军打仗、运筹帷幄,样样出色,《辽史》说她“重果断,有雄略”。耶律阿保机死后,按照契丹人的规矩,后妃大臣是应该陪葬的。述律氏借这个机会除掉了一百多名大臣,打发他们去陪葬了,只有大臣赵思温不肯去。述律氏问他:“你和先帝很亲近,为什么不肯去陪葬?”赵思温说:“皇后和先帝更亲近,皇后如果肯陪葬,我马上就来。”述律氏说:“现在国家无君,几个儿子尚幼,我一时不能去。”为了除掉赵思温,她竟然挥刀砍掉了自己的右手,让这只手陪丈夫下葬,自己则活下来辅佐自己的儿子。
壮士断腕,经常被用来形容一个人在紧要关头当机立断的果决。此时对于述律氏来说,壮士断腕已不再是轻飘飘的词语,而是痛不欲生的行动。我没有医学史知识,不知道在那个遥远的年代,如何给断腕的皇后止血,如何缝合那被切断的血管。世人都知道,关键时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但述律氏要斩断的,却是自己的筋骨血肉,明知当断,这世间又有几人敢于真断?一个女人能够做出这样的举动,更能让我们理解历史中的述律氏为何等人物,也明白了耶律阿保机为什么垂青于她。我们看到的只是史书上的记载,而无法想象她当时的疼痛、她理智与情感的搏击与挣扎。在这个关乎未来的时刻,她的纤纤玉手,成了为自己,也为这个草原帝国搏得生存机会的砝码,述律太后从此被称作“断腕太后”。
述律氏不仅断腕,还有铁腕。
她决定主宰未来皇帝的人选。
手心手背都是肉,述律氏共有三个儿子,分别是耶律倍、耶律德光和耶律李胡。耶律倍是长子,已被立为太子,让他继位,顺理成章。但此时述律氏还是想节外生枝,为王朝选择一个更有力的接班人。在她心里,耶律倍虽然满腹诗书、温文尔雅,精通契丹文和汉文,却“不喜射猎”,并非帝王之才,相比之下,次子耶律德光更“有智勇”,耶律阿保机在世时,耶律德光随父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为契丹诸部所服。述律氏内心的天平,早已倾向耶律德光。
此时耶律迭里已经觉察到述律氏内心的变化,于是向述律氏进言,说“帝位宜先嫡长;今东丹王赴朝,当立”,没想到一句话惹恼了述律氏,述律氏立刻下令抓捕了耶律迭里,让这位耶律阿保机的重臣吃尽了苦头之后,被折磨致死。
现在,所有试图挑战述律氏权威的人都安静了。选汗仪式终于在皇都举行,二子乘马立于帐前,述律氏对众酋长宣告:“二子吾皆爱之,莫知所立,汝曹择立者执其辔。”看上去一碗水端平,其实述律氏早已把自己的意图透露给众酋长。众酋长心领神会,纷纷走到耶律德光马前,为他执辔,新皇帝就这样确定了。各部酋长纵情欢呼之际,耶律倍失去了原属于自己的帝位。
除了两个孩子天分有异,我猜测述律氏支持耶律德光应当还有一个更深的理由,那就是假若性情文弱的耶律倍继位,性格强悍的耶律德光未必心甘情愿居于其下,久而久之,朝政不稳,兄弟之间自相残杀的戏码,就有可能在这个草原帝国的内部上演。扶耶律德光继位,不只保护了这个建立未久的王朝,也变相保护了耶律倍。
但耶律倍不会这么想,他的心中只有愤懑与忧伤。《射骑图》里的那名契丹贵族,会不会就是耶律倍自己呢?至少有可能是他失去帝位后内心世界的映照。你看画面上的那名契丹人,手里虽然拿着箭,腰间虽然挂着虎皮箭袋,神情却是那么忧伤,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重大的人生主题,有如李白《行路难》所写,“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作者是刻画人物内心的高手,让画中人外表的温顺和内心的沉郁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为古代人物画赋予了个性的神采。而画中人外柔内刚的气质,又刚好与《辽史》记载的耶律倍“外宽内挚”的性格相仿佛。
失意的耶律倍,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纠结之中。他知道,纵然自己不能成为契丹的皇帝,耶律德光也绝对不会放他一马,他只要存在一日,耶律德光就一日睡不踏实。那时耶律倍虽然不再是太子,但仍然是东丹王。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在灭掉渤海国(统治区域大约在今东北大部和朝鲜半岛北部)之后,建立了一个东丹国,就是东契丹国的意思,都城依然在忽汗城(即渤海国上京龙泉府城,位于今黑龙江省宁安市渤海镇),任命耶律倍作东丹国王,赐天子冠服。根据“天地人”三才的理念,阿保机的尊号是“天皇帝”,皇后述律氏是“地皇后”,耶律倍被册封为“人皇王”,这样耶律倍就成了“二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第三号人物。没想到耶律阿保机在灭掉渤海国之后,还没来得及回到皇都就与世长辞了。
不出耶律倍所料,耶律德光继位后,趁着耶律倍到皇都奔丧的机会,让自己的心腹耶律羽之掌握了东丹国的实权,后来又诏令渤海国遗民迁往人烟稀少的辽河平原,在辽阳建立了“东京”,加之许多渤海国遗民已经纷纷逃至新罗、女真境内,耶律倍的权力基本上成了一个“空壳”。辽太宗天显五年(930年),耶律德光为耶律倍“安排”了“人皇王仪卫”,表面上是保护耶律倍的安全,实际上是把耶律倍软禁起来。
耶律倍已然预见了自己潜在的命运,纵然是一奶同胞,这份骨肉亲情在政治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于是他制定了逃亡的计划。他的第一次逃亡发生在天显五年四月间,因为他当时身在辽南京(今北京市),因此他义无反顾地穿越华北平原奔向中原,不料在奔逃的途中被巡逻的士兵抓回,逃亡以流产而告终。关于这次逃亡的细节,我没有找到详细的记载,其中的曲折,想必够得上一部电视剧。行动虽然失败,他却没有死心,开始策划第二次逃亡。
放眼此时的中原,四维将裂,天柱欲折,时代的风雨正摧折万物,曾经强盛的大唐王朝灰飞烟灭了,只剩下军阀混战的一地鸡毛。907年是中国历史上无比重要的一年,在北方,契丹人耶律阿保机登上了可汗位;在南方,唐朝的宣武军节度使朱温威逼唐哀帝禅位,朱温建国号梁,史称“后梁”,定都于汴州,疆域相当于今天的河南、山东两省及陕西、湖北、河北、宁夏、山西、江苏、安徽部分地区,唐朝这艘航行了289年的巨轮终于沉没了,只剩下李克用这样的大将,盘踞在河东,与占据汴州的后梁政权相抗衡。
刀光剑影的五代十国,开始了。
自907年至960年赵匡胤建立宋朝,五十三年间,中原地区先后迎来了五个“朝代”,分别是梁、唐、晋、汉、周,后人称之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和后周,史称“五代”。几乎与此同时,中原地区以南,又分裂成十余个割据政权,被后世史学家统称“十国”,咏唱“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李煜,就是“十国”之一—南唐的皇帝。
五代轮替,犹如人肉收割机,在华夏大地进行一轮一轮的绞杀,致使“数州之民,屠啖殆尽,荆棘蔽野,烟火断绝”。在中原,平均每逢十几年,就有一个崭新的“王朝”诞生,最短的王朝(后汉),只有三年寿命。说“你方唱罢我登场”,说“城头变幻大王旗”,一点也不过分。一个人只要活得够长,一生穿越五个朝代,真的不是天方夜谭。
后唐是五代的第二个“朝代”,是一个只存在了13年的“朝代”。后唐明宗李嗣源是后唐的第二位皇帝,在位仅七年。但就在这七年中,他的命运轨迹与契丹的“前太子”、东丹王耶律倍发生了关联。
耶律倍的第一次南逃无功而返,述律太后并没有苛责她这个儿子,而是派人把他遣送回东丹国。但耶律倍并没有死心,半年多后,他又策划了第二次逃亡。这是一次更加隐秘的行动,在述律太后和耶律德光的眼皮底下,他竟然率领手下四十余人从辽东半岛南端出发,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过大海,抵达了当时属于后唐的登州(今山东蓬莱)。
耶律倍的到来,令后唐明宗喜出望外,因为对于后唐来说,北方塞外的契丹一直是个威胁,他的手里有了耶律倍,与契丹人周旋的筹码就增多了。他对耶律倍给予了“高规格接待”,以天子的仪卫迎接他,还给他赐了官—怀化军节度使、瑞慎等州观察使。瑞、慎二州在辽东,唐朝曾经在那里设立过怀化军节度使,但后唐从来没有实际统治过那里,虽只是虚衔,但“政治待遇”还是要给的,后来又给耶律倍赐予了唐朝的国姓—李,赐名赞华,以此表达后唐王朝对他的倾慕与垂爱。契丹的耶律倍,就这样变成了后唐的李赞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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