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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鸳鸯六七四+大叔
定价: 115.0
ISBN: 9787536091689T
作者: 马家辉
出版社: 花城出版社
装帧: 平装
开本: 32

《鸳鸯六七四》
“每个人都可能会摸到烂牌,把手上的烂牌打好,是我们一生唯yi能做的事情。
“鸳鸯六七四”,牌九局里烂的四张牌,拿到它,九成九输钱。“鸳鸯六”,是两只花色不一样的六点。“七四”,是一只七点和一只四点。
马家辉以烂牌为喻,写尽人世的无常,以及江湖儿女乘风破浪的魄力——跟时机赌、跟爱情赌、跟命运赌,甚至与时代对赌,在逆境中守住真情、不负自己。
夜幕下的香港,人们在渴望最后一场放肆的快乐。
龙头老大哨牙炳的“沐龙大典”即将开宴,兄弟、吧女、洋人、港警、政商名流无不到齐。一张张面孔,就像昨日戏台上的一个个角色,推搡着阿炳,从“小炳”到“炳哥”。
老婆阿冰,人称“汕头九妹”,也曾怪他没有大志、恨他拈花惹草,有过短暂的迷途背叛,却终是“鸳鸯同命”,相携渡过一关又一关。
此番大宴,阿炳本想宣布江湖隐退,却在当天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答案,就藏在摸到的三把牌里……
《大叔:我们终于可以聊聊走过的路》
这本书是马家辉在中年之际写下的散文集,亦是关于家与行的漫漫记忆。生活、爱情、旅行……马家辉将所思所感所悟尽书于此,既是对人生百态的体悟与评述,亦是阶段性回望岁月的心情写照。从少年到大叔,是一段肉眼可见的成长与成熟。很多人期待成熟又惧怕成长,在这本书中,你可以模糊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的成熟与成长。轻快犀利,幽默生动,全是日常的动人动情之处。
从少年变成大叔,仿佛瞬间之事,岁月堂堂,步履跄跄,百般滋味上心头。半生已过,岁月于此铭印,而我们跨步走过去,偶尔回望,却仍不忘继续前行。

《鸳鸯六七四》
楔子坏事情不等于坏结局
第一部每恨江湖成契阔,长留篇什继风诗
第二部鸳鸯楼下万花新,翡翠宫前百戏陈
第三部当年结义金兰日,红花亭上我行先
第四部江湖笑看日初升,梦醒桃花沐飞龙
尾声
后记终究难忘哨牙炳
《大叔:我们终于可以聊聊走过的路》
家:总有珍惜的理由 / 004
她撕掉的情书 / 013
即使做不成夫妻 / 017
选择快乐的女子 / 021
我父亲,我舅舅,我的道歉 / 023
坐在木椅上 / 026
美枝美枝,你嫁人了没? / 028
黑键白键 / 030
数星星 / 032
Side B
那些年我们正年轻
凶老师 / 036
第一眼 / 038
舍堂文化 / 040
三年 / 042
微笑泪痕 / 044
咖喱中秋 / 046
六尺七 / 048
台风假期 / 050
宿舍岁月 / 052
深夜食堂 / 054
那一年的旁听生 / 056
蹲地教书法 / 060
……

马家辉,1963年生于香港湾仔,美国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硕士、威斯康辛大学社会学博士,作家、传媒人、文化评论学者。
喜爱写作,酷爱写作,基本上,只懂写作。著有随笔集《江湖有事》《关于岁月的隐秘情事》《死在这里也不错》《爱上几个人渣》《大叔》《小妹》等。
2016年出版长篇小说《龙头凤尾》,获得二十多项文学大奖肯定,包括《亚洲周刊》年度十大小说、《南方周末》文化原创榜年度好书虚构类bang首、香港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五强)、台湾文学奖长篇小说金典奖(五强)等。

《鸳鸯六七四》
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廿四日,平安夜,香港发生了一桩怪事:湾仔堂口“新兴社”龙头哨牙炳在宴会的牌九局里一连拿了三把大烂牌“鸳鸯六七四”,并且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输钱事小,失踪事大,江湖中人多年以后依然津津乐道此事,已成传奇。本书里说的,就是这个传奇。
当天晚上是哨牙炳的半百寿宴,席设湾仔英京酒家,筵开十八桌,准备在席间宣布“金盆洗手”,江湖引退,亦同时“金盆洗捻”,从此不沾桃花。再过两个月他将带着老婆和女儿移民南非,自问这辈子谁都没有亏欠,离开香港,轻松自在。开席前,兄弟和来宾依例赌钱消遣,哨牙炳万料不到自己会陷入连取三把烂牌的尴尬局面,百般不服气。
牌九局有三十二张骨牌,八门赌客,各取四张,以点数高低决胜负。“鸳鸯六七四”是最烂的四张牌,拿到它,九成九输钱。“鸳鸯六”,指的是两只花色不一样的六点;“七四”,指的是一只七点和一只四点。拿到这副牌并非什么罕见之事,邪门的是连续拿到三把,烂,烂,烂,像在哨牙炳头上乱斫了三刀。
当摊开一把“鸳鸯六七四”,当庄的哨牙炳把桌上的钞票推出去分给七门闲家,气定神闲地说:“输通庄(①意为:庄家输给所有闲家,要赔钱给每一门的押注者。)!唔捻紧要!兄弟们赢钱,炳哥照样开心!”
洗牌,砌牌,掷骰子。哨牙炳爽快地翻转分到前面的四张骨牌,一翻两瞪眼,竟然又系一张四点、一张七点,以及一对“鸳鸯六”,他脸色一沉,执起其中一张六点轻敲额头,忿忿道:“刁那妈,阴魂不散!难道我们有亲?”
“和义堂”的矮仔华不识相,调侃道:“炳哥,一不离二,二不离三,小心陆续有来。”哨牙炳的手下鬼手添连忙打圆场说:“炳哥今晚心情靓,故意派钱关照兄弟。”
哨牙炳把牌扔回桌上,猛喝一声:“再来!我唔信咁邪(②意为:老子偏不信邪。)!”说毕俯身使劲把三十二张骨牌搓来推去,噼里啪啦,像遣唤千军万马杀入敌阵。
牌楝叠起,哨牙炳喊出决定分牌次序的牌头,语音里有杀气:“龙头凤尾!”然后瞪一眼矮仔华,道:“如果又系‘鸳鸯六七四’,炳哥唔姓赵!”却又对鬼手添笑道:“万一炳哥输甩衭、冇钱驶(③意为:输得掉了裤子,口袋不剩半分钱了。),你们记得施舍几个发财钱!”
鬼手添和赌客们用寥落而心虚的笑声回应。俗语说得透彻,“捞得偏,信得邪”,今夜出席宴会的无不是江湖兄弟,没有半个不敬神畏鬼。
哨牙炳其实也心虚,下午出门前在楼梯间不小心踢到一只死老鼠,他立即吐口水,骂道:“大吉利市(④真倒霉!祈求转运吧!)!”早不踢晚不踢,偏偏在五十岁的大喜日子来踢,心里七上八下,唯恐真来个不可思议的第三把烂牌。
哨牙炳高高执起三粒骰子,端到嘴前用力吹气,随着一声“杀!”扔到桌上,骰子滚转了一会儿,停出了一、二、五,总数是八。
依序发了牌,哨牙炳按兵不动,待其他人统统摆定,他才把四张骨牌攥到左手掌里,用右手逐一掀开。押注和围观的宾客用三四十只眼睛盯住哨牙炳,如几十只强烈的白灯直射过来,令他向来干瘦的脸庞看上去像一只受惊的猴子,稀疏的头发服帖地被发油压在头顶,额角浮现青筋,一双豆豉眼里都是阴影,跟嘴边勉力挤出的笑容很不相称。他年轻时已是大鼻子,上了些年纪,鼻翼更横张得不成比例。下唇则是数十年如一日地翘厚,两只门牙忒愣愣地朝前突出,几乎触碰到嘴唇,乍看容易错觉是两粒黏在红布上的白米饭,许多年前有相士曾对他说:“你命中有三个大劫,可是,啧,不怕,老哥金鼠坐命,逢凶化吉!”
其实回望前尘,一关复一关,关关难过关关过,什么是劫什么不是劫,什么劫是大什么劫是小,哨牙炳算不清这盘烂账了,所以无法判定相士之言到底灵不灵验,总之兵来将挡,少输亦算赢,只要站稳脚步便是赢家。然而,话虽如此,“凶”终究是“凶”,老鼠有强大的生存能力亦不见得不会胆怯,哨牙炳禁不住手掌冒汗。
他眯起眼睛翻开手掌里的骨牌,一张牌,一个红圈,五个白圈,是“大头六”的六点。他愣住了。
《大叔:我们终于可以聊聊走过的路》
家:总有珍惜的理由
大概是八九岁的时候吧,也可能是只有六七岁,记不清楚了,然而那一天的惊慌、恐惧、难过,依然强烈地在心里纠缠、盘桓,仿佛那一天至今仍未过去。漫长的一日,漫长的惊吓,漫长的失败的告别。
那一天是中午时分,星期日,如常的一家五口到湾仔的英京酒饮茶,如常的在回家的路上父母亲有了口角,不如常的是这回吵得特别厉害,还动了手,一切发生得那么出人意料。母亲抱着我妹妹,和父亲走在前头,我和姐姐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我应该是在一边走路一边翻读《儿童乐园》之类的漫画。突然,我母亲“哇”地惨叫一声,我抬头望去,见她用右手掌抚着脸颊,左手仍然抱着妹妹;我父亲站在她身边,瞪目蹙眉,一脸怒容。
我母亲也非省油的灯,挥拳抡向我父亲的肩臂,两人一阵拉扯,我妹妹哭了,我母亲哭了,我姐姐哭了,我也哭了。我父亲有没有哭,我忘记了。但清楚地记得我母亲扭腰转身,抱着我妹妹穿越电车轨道冲到对街,剩下我父亲、我、我姐姐,一大两小,站在庄士敦道街头手足无措。庄士敦道的名字跟溥仪的老师 R. F. Johnston 无关,而是纪念十九世纪的英国驻中国商务一副监督 A. R. Johnston,他曾经担任香港英治时期的副总督。
我母亲回娘家去了。其实她并没有真正的娘家可归,我外公外婆租住在一栋房子里的一个狭窄房间,只容得下一张上下铺床,所以她只能投靠她姐姐,即我姨母,她一家五口住在新界区的政府公共房屋,三十平方米的小单元,勉强可让她和我妹妹借居一阵。而这“一阵”,大约三四天的日子,于我恍如漫无止境的无助岁月,在轩尼诗道的家里等待,等待,再等待,等待我母亲的归家身影。轩尼诗道以第八任港督 John Pope Hennessy 命名,跟干邑洋酒无关。
那三四天是我首回实实在在地体会到“家”的意义,或该说,体会到“家之毁散”的意义。五口之家顿变三口,我父亲中午到报社上班,深夜始回,我和姐姐相依为命,一天跟我母亲通一两通电话,寥寥数语,挂上话筒后比通话前更觉凄凉。在那几天里,我父亲问过我和姐姐两回:“如果爸妈离婚,你们选择跟谁生活?”我没听见我姐姐如何回答,我心里的答案则是“妈咪”,然而不敢对我父亲直说,只是支支吾吾,回避不说,而他也没追问。
那恐怕是我生平一次从我父亲的眼里窥见哀伤。他的眼神,如此灰暗,如此无奈,如此不知道如何是好。一家三口,愁眉相对,家仍是家却又家不成家,人事成毁,竟是可以如此把你杀个措手不及。
到了第四天,事情终于有了转机。中午时分我父亲跟姨母那边通了电话,然后兴高采烈地对我和我姐姐说:“换衣服吧,我们去接妈咪!”三个人出门,搭车,搭船,再搭车,在那年头从港岛去一趟新界,天长地久,交通缓慢得似遥无止境的西行取经。这一天,我的脑海影像由三组片段组成。一组是车船上的雀跃心情,望向窗外,海浪、树影、山崖飞快地在眼前闪过,阳光不一定明媚,但我心里认定了是阳光明媚。
第二组是踏进我姨母家门,我母亲满脸尴尬,我父亲亦满脸尴尬,我姨母和姨父则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气氛像节庆团聚,又不似节庆团聚。
第三组影像是在高高的天上。我父亲带大家到荔园游乐场玩耍,坐上摩天轮,那年头规管不严,一家五口挤坐在一个小铁箱似的座椅上,铁箱从低往高爬升,缓缓地,缓缓地,差不多爬到顶,朝下回转降落,缓缓地,缓缓地。后来的速度便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两圈、三圈、四圈,摩天轮高速转动,风声在耳边呼啸鸣响。我非常害怕,但无法确定是因为恐惧于高度,抑或是担心当轮子停定,我们踏出座椅,这个五口之家将再度崩析离散。人在高处,我既快乐,亦感到不安全,在往后的日子里,我有畏高焦虑症,如果你说跟这童年经验截然无关,我是不同意的。
“家”之铭印说来从我出生以来已经牢牢附着。我叫什么名字?家辉嘛,家辉,家之光辉,为家求取光辉,替家发扬光辉。我姐姐叫作嘉丽,我妹妹叫作嘉慧。嘉与家,音同字不同,身为儿子的我从呱呱落地的一刻开始已须替家承担责任。香港常有所谓“狮子山下精神”,意指具备刻苦耐劳的拼搏精神,而且懂得灵活变通,所以才成全了香港的经济和社会成就。但其实,“狮子山下精神”的另一项关键元素是重视家庭,即广东人所谓的“顾家”。自 1841 年以来,一代又一代的香港人因为不同的理由从四面八方移居至此。在“借来的时间,借来的空间”里,求生存,觅生路,面对变动不安的环境,还有什么比家庭更能凭借依靠?家,是生活的资源,亦是精神的寄托;家,既是梦想,亦是现实。
此之所以许多香港男子被父母取名家辉,有地位或无地位,有财富或无 财富,都一样,家在名上,家在心里,不可无家。
可是说来有点荒唐,却又是真实的事情:我母亲同样是“顾家”的女人,但,至少据她自己说,她之所以在众多男朋友里选择我父亲,关键理由正在于我父亲在结婚以前没有家。我父亲是独生子,我祖父亦是独生子,我父亲十六岁丧父,十七岁丧母,承继过来的财产或输掉了,或被骗了,孤身一人,“马死落地行”,辍学打工,在报社做小记者、小编辑。父亲认识我母亲后,追求她。但追求她的男子不止他一人,他求婚,她犹豫未定,左盘右算,最后,终于,点头答应。因为一来她若拒绝,以我父亲的刚烈性情,想必日夜借酒消愁,自暴自弃,她不忍心毁了这样的一个男子;二来呢,我母亲像做投资买卖般用心琢磨了一下“性价比”,认定我父亲无亲无故,嫁给他,大“收益”是不看婆婆公公的脸色,而她向来豪放不羁,口头禅是“不怕官,最怕管”,非常痛恨受到管束,所以,尽管我父亲无车无房,却终能夺得他渴求的爱情锦标。
成家后的我父亲,不负我母亲的期望,给了她大的自主自由,马家一直女权至上,由我母亲当家做主。若干年后她把我外婆外公接来同住,家里亦常出现伯婆(我外公的大嫂)、叔婆(我外公的弟妇)、姨婆(我外婆的妹妹)、太婆(我外公的后娘)等女性长辈,或借居数月,或暂住数年。我母亲来者不拒,既是因为“顾家”,也是贪图她们能够帮忙做家务,让她可以经常出门打麻将,会朋友。除此以外,我家也出现了其他男性成员,三个舅舅,或酗酒,或嗜赌,沉沦于现实泥泞,在麻烦与麻烦之间不断挣扎,我家成为他们在挣扎途中的浮木,抓住了,又放开;放开后,再抓住。总之是多年以来经常出入我家,亦给我家添了不少麻烦。
说句实在话,有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我是不解的,也不接受。明明是个简简单单的五口人家,住在五十平方米的房子里,不算太挤,但加上了一堆亲戚长辈,便已经不是一个“挤”字所能形容。外公外婆都抽烟,姐姐妹妹又日渐成长为少女,诸种的不方便、不安全、不舒适,成为我们为他的孝心而付出的代价。然而,我自己年岁越长,越能体会到我父亲的想法,慢慢领悟到在其决定背后原来隐藏着一种柔软而复杂的感情。他说过,“家辉,爱一个人,便也该爱他的亲人”,但这只是一层的善良。不止的,我相信不止于此。我父亲是个父母双亡的少年孤儿啊,独自一人谋生于世,种种凄凉酸楚,岂足为外人道。娶了妻子,生了子女,为人夫,为人父,有了最亲近的家庭成员,这之于他,是何等的温暖。接纳更多的家人前来共居,谋生的担子确实越来越重,越来越辛苦,但当他半夜下班回家,瞄一眼房间和客厅的床上、沙发上、地板上的一张张甜睡的脸,不问可知,在疲惫以外,他必亦感到无比充实。终于,他有了一个确确切切的家,用当下的流行语来说便是,他必有强烈、充沛的“存在感”。
说句怪力乱神的话:我父亲背上有两颗痣,根据中国传统的说法,那是“劳碌命”,一辈子工作辛勤。少年的他长得瘦弱,一张长长的马脸,浓眉大眼高鼻,有几分营养不良的颓相。年纪越大,工作越重,反而越趋发福,脸圆了,腰肚圆得更厉害,但挺直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神仍然顶天立地地存在,两三天不刮胡须便有人误认他是洋人。他极少谈及家族事情。或因父母早亡,他来不及探问细节。偶尔喝了酒,他涨红着脸重复这样的说法:“家辉,你的爷爷的爷爷是英国人,本姓 Majeson,来中国娶了中国老婆,改姓马。所以,我看上去像洋人,你看上去也像洋人,因为我们的父系就是洋人。”
我没把这话当真,倒常跟朋友们胡吹其他的家族根源版本。其一,我家远祖本是罗马士兵,汉朝流落中国,有人问:“您尊姓大名?”他以为对方问他来自何方,答曰:“Roman ! Roman !”对方听不懂,误认他的意思是:“老马!老马!”
其二,我家远祖是鲜卑人,本名拓跋六郎,魏晋南北朝时是王室贵胄,“五胡乱华”就是我家远祖有份干的事情,后来落难了,来到南方,因比其他人更擅马术,得了“马王拓跋”之誉,慢慢简称为“马拓跋”,子子孙孙因此姓马。原先为什么叫作六郎?不为什么,只因我迷信,命书说“六”是我的吉祥数字,随口乱编故事,理所当然要用上它。
我写作许多年了,从杂文到小说,我一直想写我父亲的故事,但我是这么无力和无能。理由非常简单,对于父亲的故事,我知道的根本就不多。或该说是,我知道的非常非常的少,茫无头绪,难以找到足够的故事素材。我父亲是个寡言的男人,唯在喝得半醉的时候多谈几句旧事,但来来去去都是零碎的述说,说得最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前述的关于我家远祖的英国根源;另一便是曾有相士铁口直断他只有六十三岁阳寿。所以他在六十二岁半那年把手里的积蓄花光,而他今年已经八十二岁,依然健在。就这样而已。我心疼他生了个写了上百万字文章的儿子,却未能让儿子完整地、有头有尾地用笔头记下他走过的人生道路。对迷信文字力量如我的人来说,他是个没有故事的人,这让我无法接受。
最近半年算是有了新进展:我父亲开始用手机了。我跟他在手机屏幕上沟通,问候,请安,非常简单地闲话家常,多问了几句关乎祖父祖母的生平,亦对我和他的关系有了拓展。譬如说,有一回,因为雇人修理计算机之事,我父亲摆了乌龙,我有点不高兴,传字对他说:“你这么做很不好,让我很为难。我明明说过别这么做,为何你仍要如此?”传出之后,心里不安,觉得说得太重。岂料,半小时后,手机传来他的回应:“sorry,以后不会了。”这一刹那,我几乎流泪,因为这一刻,仿佛我才是严苛的父亲,他是个受责的儿子,我们的关系颠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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