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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营客》作者李颖超以雄浑笔力书写津商西迁的家国史诗,从海河之畔到天山脚下,几百年驼铃回响不绝。左宗棠抬棺出关,杨柳青货郎挑篾筐随军西行,用针线、茶叶、算盘与忠义,在戈壁滩上扎下根来比闯关东更难,比走西口更险。李荩臣、王金福、周世荣三兄弟的商道传奇,李锦衣从童养媳到商界女杰的命运转折,在粗砺风沙中愈发动人。这是一部写透商道骨气与民族融合的长篇力作,一次穿越百年丝路的文学追寻。
清末年间,左宗棠奉命西征,一群天津杨柳青货郎也踏上了随军西进的漫长旅程。进入迪化、伊犁等地后,他们租铺设摊,从行商做起,渐渐成就了;百艺进疆;三千货郎满天山的商业传奇
小说聚焦于三位货郎的奔徙一生,从海河之滨到天山山麓,从籍籍无名到成为津商代表,他们用穿越瀚海黄沙的勇毅,竖起了普通人自己的丰碑。
李颖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理事,编审,鲁迅文学院第十八届高研班学员,新疆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作品见于《花城》《长江文艺》《散文》《湖南文学》等。
著有《新疆津帮》《女人的另一双眼睛》《新疆情书》《名著里的女人》等散文、长篇小说、话剧剧本。
赶大营津商后裔。
自序 天山褶皱里的津门密码
第一章 满江红
第二章 如梦令
第三章 破阵子
第四章 声声慢
第五章 青玉案
第六章 定风波
第七章 小重山
第八章 雨霖铃
第九章 相见欢
第十章 蝶恋花
第十一章 一剪梅
第十二章 鹧鸪天
第十三章 西江月
第十四章 浪淘沙
第十五章 采桑子
后记
第一章 满江红(节选)
春风在肃州城头打了个旋儿,变得暴烈而粗粝。它卷起沙砾,蛮横地灌进每一个缝隙,钻进士兵的领口、耳蜗,甚至钻进扎紧的牛皮帐篷。伙夫老赵佝偻着背,正往行军灶里塞红柳枝,火舌舔着黑黢黢的锅底。铁锅里煮着带沙的小米粥,混着几块剔得精光的羊骨头。揭开杉木锅盖的刹那,一捧黄沙正巧簌簌落进翻涌的汤里,像是老天爷额外赏赐的、磨得极细的胡椒面。
老赵眯起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瞅着那口咕嘟冒泡的铁锅。蒸汽扭曲了眼前的景象,他恍恍惚惚,仿佛看见长沙老家的那缕炊烟,袅袅婷婷,升起在青瓦屋檐上那会儿他还在县衙当差,每日里战战兢兢,官爷的绿呢轿子打门前过,他连眼睛都不敢盯着瞅,只敢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快磨破的布鞋。
西征军开拔那日,城外的柳树还未抽新芽,枯硬的枝条像无数绝望的手臂伸向灰白的天空。
老赵舀汤的手忽然一颤,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留下一个红印。他忙不迭朝东南方老家的方向啐了口唾沫,这是老家驱赶晦气的法子。唾沫落在沙地上,滚了滚,竟裹住一粒什么物什。他弯腰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是颗被风沙磨得光滑的马齿,不知是哪匹倒下的战马最后留下的。
校场东头,那棵侥幸存活的老柳树像是发了癫,千百条柳枝在风中舞动,环绕着那块左大帅亲笔题写的;天地正气木匾。匾额被沙尘打得失了本色,但那四个墨饱笔酣的大字,却像钉死在风里,纹丝不动。旁边,一排新式的开花大炮静静地蹲伏着,厚重的油布裹着冰冷的炮身,只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齐齐指向苍天,像一群沉默的、压抑着怒吼的巨兽。
一个被放大了好几倍的身影投在桌上的舆图上。那晃动的阴影,恰巧严严实实地笼罩住整个新疆。烛火闪耀着,帐内的每个人都看到那只握着放大镜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老树的根茎。唯有握着放大镜的人没去注意自己的手背,他的目光随着镜片缓缓移动,最终在;达坂城三个墨迹清晰的字上停了下来。
他就是被清廷任命为钦差大臣并督办新疆军务的左宗棠。
放下放大镜后,左宗棠掸了掸案上舆图边积下的一撮沙砾。这沙砾并非肃州本地所产,色泽略深,颗粒粗粝,是前哨的骑兵特意从千里之外、塔克拉玛干东缘的沙漠取回的。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提醒着他,这场西征最终要穿越的,是何等浩瀚而艰险的天地。
地图的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纸页泛着经年的、被烟灯熏染出的淡黄。这是林文忠公林则徐流放伊犁时,一寸一寸亲手绘制的心血。
真是相见恨晚啊,他一生都不会忘记与林公仅仅一次的相知、相惜。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在湘江之畔,烟雨迷蒙,病体支离的林公将这幅沉甸甸的地图郑重地交到他手中,那双曾经洞穿虎门硝烟的眼睛里,含着浑浊的水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与无尽的嘱托,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
几日前,家书送至。信中说,长孙在长沙岳麓书院与人斗殴,鼻青脸肿,缘由竟是与人争辩塞防与海防孰重孰轻。少年人气盛,竟和主张放弃新疆的同窗打了起来。
左宗棠默然良久。他走到案前,提起那支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反复舔舐,饱蘸墨汁,并非批阅公文,而是在家书的背面,力透纸背地批了两行大字:;男儿当死国,勿效妇人仁。
帐外忽地传来一阵焦躁的嘶鸣,伴随着木桩被啃噬的;咔咔声。是大帅的坐骑;追风骓。这匹从湖南老家就跟随着他的老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性子极烈,除了左宗棠,无人能近身。它有个古怪的癖好,总爱啃嚼帐篷上带着铁锈味的桩子,像是在磨砺它的牙齿。
;报!一声拖着长长尾音的呼喊撕破了风声,哨兵带着一身寒气进入大帐,单膝跪地,声音却洪亮,;禀大帅!营门外跪着个形貌可疑的汉子,口口声声要见lsquo;左骡子rsquo;!
帐内亲兵闻言色变,手立刻按上了刀柄。
左宗棠抚须的手只是微微顿了顿。这个诨号,还是当年在长沙岳麓书院时,那些意气风发的同窗给他起的,说他认死理,犟得像头湘西老骡子。几十年过去了,竟在这万里之外的戈壁滩上,又听到了这个称呼。
他掀帘出去。风沙立刻扑了他一脸。只见营门栅栏外,跪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汉子。那人脚踝处,粗糙的皮肉上烙印着一圈疤痕,那是长年戴着沉重铁镣磨蚀的痕迹,令人侧目。
那汉子对周遭明晃晃的刀枪视若无睹,只是将怀里一个布包紧紧抱着,如同抱着救命稻草。
;罪民愿充军前驱!求大帅收留!汉子的额头重重磕在粗粝的砂石上,立刻见了血痕,;那年在天津卫,罪民亲眼见洋人的炮舰那铁甲怪物,就那么、那么撕开大沽口的炮台,就像就像撕开娘儿们的裤腰带他声音嘶哑,话语粗鄙,却带着一种剜心刻骨的痛楚。话未说完,已被两旁的亲兵死死按住。
左宗棠的目光扫过他脚下那双破得露出脚趾的靴子。那几只冻疮叠着冻疮的脚趾,肿得发亮,泛着青紫。
风更紧了,呜咽着灌进左宗棠宽大的官服。官袍下摆处,一个不甚起眼的补丁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衬布上绣着的一朵并蒂莲。湘绣的针法,只是那针脚乱得不成样子,莲花瓣歪歪扭扭那是病榻上的周夫人强撑着为他缝补的。夜寒风冷,她临终前最后那几日,该是咳得连一枚细针都握不稳了。
左宗棠沉默地看了那汉子片刻,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他只摆了摆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给他换双厚实的棉鞋,再盛碗热汤。说完,便转身回了大帐。
老赵远远看着,手里的铁勺无意识地在锅沿上磕碰着,发出单调的脆响。他记起来了,三日前,就是这个汉子,像一截枯木般蜷缩在粮车角落里,被人发现时,靴底破洞里漏出些干枯的艾草渣老家的妇人,总爱给远行的男人鞋里塞上艾草,说是能驱邪避瘴,保佑平安。
老赵低下头,看见砂地上那粒马齿不知被哪个匆忙的兵卒踢进了灶膛,火舌一舔,爆出一股古怪的、带着腥膻气的焦煳味。
望着即将盖好的土屋,老赵心下安慰,再过两天,大帅就可以从军帐中搬至简易土屋了,但愿到那时,大帅能睡个好觉。
大军所过之处,每站必掘井,掘井得水必建屋,屋旁必栽树,大都是好活的柳树,有了人烟,便出现了三三两两的市集。日用品、蔬菜、药品渐渐丰富起来。前方西征军的士气也在这一路的屯田中到了顶峰,他们看到了新疆的希望与未来。
天色墨黑,却透出一种冰冷的靛蓝。西征军将士已肃然列阵于校场。寒风如刀,刮过一张张黧黑而坚毅的面孔。风里飘散着燃烧骆驼粪特有的焦煳味,混杂着湘勇们腰间艾草包散发出的、故乡才有的清苦香气。
左宗棠登上点将台,他没有披甲,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根定海神针,矗立在狂沙怒号之中。
;新疆,乃我中华之肝胆!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像一把淬火的钢刀,劈开混沌的风沙,清晰地送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惊起远处红柳丛里栖息的几只沙鸡,扑棱棱飞向昏暗的天空。
;当年林文忠公流放伊犁,曾在此夜观天象,言道新疆所见二十八星宿,比中原所见亮三分!为何?因这天,这地,皆是我华夏先祖披荆斩棘、流血开辟之疆土,星辰亦为之更明!
话到此处,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阵列,突然沉声,每一个字都像砸进冻土的铧犁:;今日,左某便要借诸君肝胆,炼一服不死之药!纵使我辈肝脑涂地,血洒疆场,亦要收复新疆!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倾尽全力吼出来的,嘶哑的嗓音里迸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
将士们被这豪情与决心彻底点燃,积压已久的家国之恨、远征之艰化作震天的怒吼,无数手臂如森林般举起
;卫疆复土,保我河山!
;誓死追随大帅!
声浪滚滚,压过了风啸。左宗棠凝望着眼前这群即将血洒疆场的儿郎,心中再无波澜,只剩下一片澄澈而坚定的平静。他知道,前路漫漫,关山万重,等待他们的将是难以想象的艰难苦战。但他坚信,有这些肝胆相照的好男儿,新疆,一定能收复!
就在此时,东天边际,那浓重的靛蓝色突然被一道紫气撕裂。霞光喷涌而出,天际竟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座巍峨城池的幻影,檐角飞翘,旌旗招展,宛如画中的唐代边城。有眼尖的兵卒突然指着那幻影惊呼起来:;看!城头!旗!上面有字是lsquo;阳关rsquo;!是阳关烽燧!
那破旧的旌旗在幻影中猎猎飞舞,;阳关二字在云霞中忽明忽灭。
左宗棠仰天大笑:;好!好!汉时关,唐时月,都在等着喝咱们的庆功酒!
笑声未歇,台下几万杆洋枪、土铳、长矛齐刷刷举起,指向苍穹。冰冷的金属枪管在破晓的晨光中反射出凛冽寒光,连绵成一道巍峨起伏的铁脊,恍若一条沉睡已久的东方巨龙,在这片古老而苍凉的土地上,缓缓苏醒,昂起头颅。
就在这时,昨日那乞丐样的汉子突然疯了一般从队列中蹿出,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号叫,跌跌撞撞地奔向天边绚烂却虚幻的蜃楼城郭。他怀中紧抱的那本《海国图志》跌落在地,书页在风中疯狂翻动。一张泛黄的纸片从书中飘出,悄然落在沙地上像是一张庚帖,新娘名讳处,被一团暗沉的血渍彻底晕染,模糊了所有的期盼与温柔。
士兵们下意识地举起弓弩,箭镞的冷光对准了那个奔跑的背影。
左宗棠却猛地抬起手,制止了所有人的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追随着那个渺小的、疯狂的人影,看着他义无反顾地扑向那片辉煌的幻影。最终,在那流动的蜃气与璀璨的霞光中,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直至与那座虚幻的唐城,与那面飘扬的;阳关旌旗,彻底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狂风卷起沙尘,掠过无垠的戈壁,发出永恒的呜咽。
这一年,是1876年。
此时的左宗棠是报了必死之心的,他以为,此行自己;不能生出玉门。他没有料到,这一仗打得很惨烈。两年后,西征军将除了伊犁之外的领土全部收回。
这一次,他没有马革裹尸,还被朝廷晋封为二等侯爵。令他更没有想到的是,他不得不在四年之后,在自己七十岁的时候,为了收回伊犁,抬着棺材亲自统领大军到达哈密。这个举动,给正在俄国谈判的曾纪泽吃了颗定心丸,终于使伊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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